大宋神探志 第2章

作者:兴霸天

  狄進想着自己的仕林前程,在鋪內閒逛起來,冷不防那小童湊近問道:“狄郎君,你的《蘇無名傳》有新篇章了麼?”

  狄進怔了怔,搖頭道:“閒來練手之作,早就不寫了。”

  童子大爲失望:“爲何不寫啊,蘇無名是真神探,外面那位官人,不正用銅錢油花的法子麼?若是銅錢上沾滿油漬,定是屠戶的錢了!”

  狄進微窘。

  能不能別提黑歷史?

  他穿越之初,想當文抄公來着。

  最能聲名鵲起的,自然是詩詞,但隨着科舉制度的不斷完善,唐朝的通榜、行卷、請託等弊端已經被革除,就算藉助詩詞揚名,於科舉也並無益處,否則柳永不會考了三十年,暮年及第,還是靠恩科中舉……

  不抄詩詞,他便瞄準了小說,比如四大名著,可包括《西遊記》在內,這些著作都有着一定的政治風險,最後聯想到這一世的先祖狄仁傑,何不寫寫《狄公案》之類的探案劇作,應該也有市場。

  出於尊重,哪怕小說裏面是正面形象,也不能用狄仁傑作爲主角,便有了蘇無名。

  蘇無名是唐朝小說集《紀聞》裏的人物,有可能是真實的湖州別駕,也可能是古代第一位杜撰出來的神探,與狄仁傑其實並無交集,但後世一部電視劇將之設定爲狄仁傑的徒弟,狄進也做出了相似的設定。

  寫作過程很順利,狄進除了對歷史感興趣外,也很喜歡探案類小說,有着一定的功底,以唐傳奇、宋話本結合的形式,寫了兩卷《蘇無名傳》,每卷兩到三個案子,環環相扣。

  野心不大,與城內書商合作,賺一筆錢財,以供科舉之路,就心滿意足了。

  結果卻讓狄進明白,什麼叫紙上得來終覺湣�

  城內各大書肆對於《蘇無名傳》這種新奇的話本,很是喜愛,但讓他們刊印出售,卻都沒了興趣。

  沒辦法,受限於當地的印刷成本和生產效率,民間刊印的書籍中,與科舉相關的類型,是唯一能夠盈利的,傳奇話本寫得再好,也只能在極小範圍內傳播,想要牟利太難了。

  所以文抄之路被狄進果斷放棄,最後倒是這書鋪小童看得津津有味,不斷催更,現在還學以致用:“郎君快看,果真和蘇無名的手法一模一樣呢!”

  “有油!有油!”

  此時圍觀者們已經發現,隨着銅錢入水,一縷細細的油花,慢騰騰地浮出了水面。

  潘縣尉撫須微笑,胸有成竹:“現在你們還有何爭執?”

  屠夫大喜:“俺明白了,俺手上有油,錢上纔會有油!這是俺的錢!”

  少年索喚同樣大喜:“那豪客喫得滿手都是油,隨意丟過來的賞錢,自然沾着油,這是俺的錢!”

  話音落下,兩人又瞪向對方。

  屠夫吼道:“俺整日賣肉,手中才有了這麼多油!”

  少年索喚急中生智,指着圍觀者:“有這點油花很稀奇麼?你讓他們也丟些銅錢下去,看看有沒有油花!”

  “官人!官人爲小民作主啊!”

  眼見兩人再度爭吵起來,最終齊齊向自己求助,潘縣尉的表情僵住了,喃喃低語:“這法子不好使麼?那黑炭在書院時,怎能一眼就斷定誰是偃四兀俊�

第3章 狄氏家傳武器,鐧!

  “現實探案,和話本橋段,從來就不是一回事的。”

  不遠處的爭吵繼續,狄進被小童拉到書鋪門前,觀看着這尷尬的一幕,暗暗搖頭。

  古代民間故事裏,狄仁傑、寇準、包拯、劉伯溫、海瑞……這些歷朝歷代的能臣,都斷過類似的案子。

  後世影視劇裏,少年包青天、大宋提刑官和神斷狄仁傑,也都通過類似的橋段,來展現主角的機智。

  但這個銅錢油花的法子,其實並不嚴謹,更注重細節。

  他寫的《蘇無名傳》裏的劇情,是這麼設計的。

  樵夫和專賣羊肉的屠夫,因爲一千錢起了爭執,雙方都說這錢是自己的,恰逢蘇無名路過,想出一個法子,讓人拿來柴火,燒了一盆水,再將銅錢倒入水中。

  銅錢入水後因爲受熱,很快有一層油花飄了上來,蘇無名再湊過去細細一聞,聞到了一股羊羶味,由此判斷,錢是屠夫的。

  這中間有兩個關鍵點。

  其一,水要受熱,才能在短時間內煮出明顯的油花,這點和熱水洗油是一個道理,如果簡單地拿一盆清水,把銅錢往裏面一丟,並不會有顯著效果。

  其二,孤證不立,單個油花並不能說明問題,手中的銅錢也可能由於某種原因沾了油,唯有加上羊羶味,銅錢屬於賣羊屠夫的論證,纔算基本成立。

  斷案不能僅靠一個細節,就草率地給出結論,如大名鼎鼎的福爾摩斯演繹法,都是一種溯因推理,不確定性非常多,而現實中的斷案,更需要多重證據,才能得出一個結論。

  現在這位潘縣尉顯然就坐了蠟,隨着屠戶和索喚的爭吵聲越來越激烈,旁邊的百姓竊竊私語的聲音也大了起來,頗有些嘲笑之意。

  “這是一位好官啊,別的官人,哪會理我等小民的死活?”書鋪小童見了有些不忍,看向狄進:“郎君,你是神探,幫幫這位官人吧!”

  狄進搖頭:“我不是神探,你也不必着急,縣尉有緝捕查案之責,真正的偃耸翘硬贿^審問的。”

  這邊話音剛落,那頭潘縣尉回過神來,冷哼一聲,手掌揮了揮:“將他們倆人帶回衙門,本官親自審,看看到底是誰偷了誰的錢!”

  此言一出,別說屠戶和索喚臉色變了,圍觀的百姓都倒退幾步,剛剛還密集的人羣,很快就散開了。

  少年索喚身體哆嗦着,但手中依舊緊緊捏着那份銅錢,不願鬆開,而屠戶身軀一晃,直接朝後退去,囔囔道:“這錢俺不要了……不要了!”

  潘縣尉眼睛一眯:“由得你麼?帶回去!”

  眼見衙役左右逼了過來,屠戶雙腿一軟,嚇得跪倒在地:“這不是俺的錢,俺見這小子得了賞錢,想要貪下……求官人饒了俺吧!”

  圍觀者一片譁然,少年索喚如釋重負,跪下高呼:“官人明斷!官人明斷!”

  潘縣尉呆了呆,但很快露出笑容,撫須讚歎:“不愧是我!”

  唯獨書鋪小童最是愕然:“這就破了?”

  狄進毫不奇怪。

  屠戶這一跪,就體現出封建百姓對衙門深入骨髓的恐懼,一旦進去,吏胥盤剝,就遠遠不是幾百文能夠脫身的了,別說縣尊縣尉,即便是衙門的一個小吏,往往都有讓小民破家的手段。

  所以他現階段的努力,就是擺脫小民的身份!

  “告辭。”

  趁着人羣散開,狄進招呼了一聲,走了出去。

  相比起他頭也不回地消失在街道的盡頭,書鋪小童意猶未盡地看着縣尉教訓了屠戶,又對着千恩萬謝的少年勉勵了幾句,腦海中生出一個念頭:“這官人終究是願意爲我等作主的,可惜笨了些,若能學得蘇無名的本事,該有多好啊!”

  ……

  “六郎!”

  “六郎回來啦!”

  大半個時辰後,狄進拐進了城西的小連子巷,他家就在巷子盡頭。

  而一進巷子,兩邊的招呼聲就不斷,一張張或熱情,或討好的笑臉迎了過來。

  狄進一路招呼着,神情平靜。

  因爲這不是人緣好的體現,恰恰相反,自己一貫深居簡出,與街坊鄰居並沒有多麼熟悉。

  鄰居們的熱情,完全是衝着他家中另一個人去的。

  家門遙遙在望,狄進的視線又轉向一邊,與一位馬車前的漢子對了個正着。

  漢子一身黑衣,腰間繫着一根大帶,背脊挺直,眼神剽悍,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

  此時見到,漢子似乎還想走過來打招呼,馬車裏面卻傳出聲音,他側耳聆聽後,遠遠抱了抱拳,翻身上了車架,揚起鞭子:“駕!”

  狄進停下腳步,目送馬車遠去,微微凝眉,走進家門。

  他的家其實還蠻大的,但由於人丁稀少,許多地方都沒有打理,連正堂處都有些簡陋,一副懶得收拾的樣子。

  最爲乾淨整潔的地方有兩處,一是狄進的書房,另一處就是後院的練武場。

  此時狄進剛剛來到後院,迎面一道黑影就呼嘯着飛了過來,他提氣邉牛匠鍪终疲瑴蚀_地將其握住。

  即便有所準備,接住的時候,狄進的手腕也猛地一沉,不得不身軀一旋,卸下力道。

  等到手腕一轉,飛過來的黑影才露出了真面目,卻是一條長鞭型的武器。

  四尺,四棱,無刃,上端略尖,下端有柄。

  這是鐧。

  十八般兵器的一種,剛猛強橫,非力大之人不能哂米匀纾荤櫬湎拢糇偶變俣寄軐橙嗽页芍貍酥林苯釉宜馈�

  而伴隨着獨特的歡迎儀式,清脆爽朗的女子聲音傳了過來:“六哥兒接得不錯!”

  狄進走了過去,拱手道:“十一娘子擲得更妙!”

  姐弟倆相視而笑。

  大族裏面的排序,一般是以族、房爲單位來計算,要算上同輩的堂兄弟。

  比如司馬光是其父的第二個兒子,排行卻是“十二”,被稱爲司馬十二,就因爲前面除了親哥哥外,還有十位堂兄。

  而男女還要分開來計算排行,程顥的兩個女兒就顯得更誇張,被稱爲二十九娘和四十七娘……

  狄家這一輩男丁較少,狄進今年十五歲,行次第六,被稱爲六郎、六哥兒。

  姐姐狄湘靈,芳齡十八,在族中女子行次十一,被稱爲十一娘子。

  狄湘靈名字極美,卻不似尋常女子的溫婉,臉頰輪廓就給人陽剛的味道,皮膚透出健康的色澤,雙目炯炯有神,此時將手中的鐧往地上一頓,笑問道:“祭祖的時候,諸位叔伯沒難爲你吧?”

  狄進語氣輕鬆:“你弟弟我是神童,未來的進士,大伯還要舉薦我去晉陽書院進學呢,豈會爲難?”

  “舉薦你去書院……”狄湘靈一怔,然後泛出喜色來:“伱應下了?”

  狄進解釋道:“如今的科舉盛行西昆體,此等文風我所涉不多,書院進修顯得尤爲必要,這是我主動提出的。”

  “六哥兒長大了!”狄湘靈發出感慨:“換成以前你那死倔的性子,是萬萬不會開口的,不過你既然受了族親的相助,就得好好用功,萬萬不可辜負叔伯們的期望!”

  狄進點頭:“姐姐放心。”

  狄湘靈確實挺放心,只是又有些遺憾:“可惜了,原本爹爹的安排,過了總角之年,你就可以真正練武了……”

  狄進奇道:“我每日除了讀書,便是站樁邉牛雅i,打熬氣力,還不是習武麼?”

  “那算什麼,打根基罷了!”狄湘靈橫過手中長鐧:“身爲狄家男兒,真正要學的,是家傳絕藝‘亢龍鐧’啊!”

第4章 熟悉的陌生人

  後院練武場。

  狄進開始熱身,把玩石鎖。

  正擲、反擲、跨擲、背擲……

  手接、指接、肘接、肩接……

  一呼一吸間,內氣咿D,配合着步伐,石鎖上下飛舞,極具觀賞性。

  這些鍛鍊他早就熟能生巧,足以一心二用,所以熱身的同時,腦海中思索的,正是剛剛家傳武學帶來的衝擊。

  “亢龍鐧……狄梁公畫風突變啊!”

  之前祭祖的時候,聯想到的還是一張胖胖的慈祥面容,喜歡釣魚,但發起怒來也是威風凜凜,大將軍也得滾下馬來。

  現在則變成了很少演反派的華仔模樣,可惜就出演了一部電影版的狄仁傑,也就那一部能看看……

  “可以了!”

  狄湘靈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一隻小手探了過來,將石鎖奪了過去,舞了圈,隨意往後一拋,嘭的砸在武器架前。

  狄進回過神,就見彪悍的姐姐來到面前:“你這麼多年打熬筋骨,內練元氣,基礎夠紮實,身子也長成了,亢龍鐧到底學不學,想好沒有?”

  狄進稍稍沉吟,不答反問:“姐姐當年打死偃说氖侄危褪强糊堢欬N?”

  “是啊!”狄湘靈回答得很是爽快:“若不會亢龍鐧,單憑那時的氣力,我還真的沒法安然回來呢~”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但背後的兇險,不足爲外人道也。

  狄進其實一直有一個疑問,自己到底是半年前穿越來的,取代了原身的靈魂,還是穿越後從嬰孩開始成長,只是有胎中之謎,半年前才回想起前世的一切。

  不過無論怎樣,記憶方面都是連貫的,記得這一世的自己,兒時家中出了一場變故,從一家美滿到只剩姐弟倆人相依爲命。

  而兩個半大孩子之所以能好好活下來,是當年剛滿十四歲的狄湘靈,提着一對銅鐧出門,歸來後小臉煞白,鐧身上更是沾滿了塊狀物,有股說不出的腥臭味。

  小時候狄進並不知道那是何物,後來才猜到,恐怕是腦漿與血液的混合。

  從那之後,狄湘靈就常常持鐧外出,鐧身上的味道也越來越重,直到兩年前,搬入這座宅子裏,才換成別人恭恭敬敬地上門求見。

  “以前都是姐姐撐起這個家,現在也該我接過擔子了……”

  狄進有了這個念頭,自然要付之於行動:“亢龍鐧既是家傳絕藝,豈有不學的道理?我會盡力平衡文武,好好分配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