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兴霸天
古代不比後世,部門執行力度有限,真要想將每個涉案人都緝捕定罪,那是天方夜譚,即便消息泄露,僕人嚇得逃出京師,失去了原本的地位,威脅性也就沒有了。
所以狄進明確先後:“能夠將各方勢力凝聚到一起的‘金剛會’,纔是重中之重,這羣僮右坏┨幼撸怯袡C會在別處東山再起的,必須將他們連根拔起!”
“公子所言極是!”
大榮復連連點頭:“她們也供述出了與‘金剛會’其他僮拥穆摻j方式,不過都比較麻煩,需要在前後兩日的臺前表演特定的曲目!”
“周穎娘奏《雲韶樂》,董雙雙舞《拓枝舞》,‘天耳’楊管事會現身,負責聯絡國朝反對勢力;”
“周穎娘奏《蝶戀花》,董雙雙舞《惜奴嬌》,‘神足’盧管事會現身,負責武力解決麻煩;”
“周穎娘奏《清平樂》,董雙雙舞《清平樂》,那就是希望面見‘金剛會’頭領‘大爺’,有極其重要的事情稟告……”
狄進已經看到了這個聯絡辦法,不得不說十分契合兩女的身份:“緝拿的消息傳出去了嗎?”
大榮複道:“董雙雙是在墨文坊內被擒的,如今坊內人員都已被關在屋內,有人看着,周穎娘是在樊樓被抓的,比較麻煩些,酒樓人員已經封口,那些宴請的權貴子弟一時半會也不敢說出去,但瞞不過多久!”
狄進想了想,搖頭道:“此法不行,太繁瑣了,我們照做,只會打草驚蛇!”
大榮復也覺得這法子不行,卻有個新的切入點:“這羣二代傳人多有聯絡,董雙雙尤其喜歡拉攏旁人,不僅與禁中的‘他心’聯繫,還與其他三人書信往來,其中‘無漏’傳人在信中對董雙雙表達過愛慕之情,承認偷偷去看過她的舞曲,一見傾心,董雙雙便一直有所暗示,此女如今願意戴罪立功,將‘無漏’傳人引出來!”
“‘無漏’傳人傾慕於‘天耳’傳人董雙雙……”
狄進沉吟着,將案卷重新往前翻了翻,點了點一句供詞:“‘大爺’對於董雙雙並不滿意,認爲此女難當大任,你覺得他會放任自己的傳人,爲此女所誘惑麼?”
“也許並不知情……”大榮復想了想,面色變了:“莫非是陷阱?”
狄進道:“如果‘大爺’不知情,那就是二代傳人按捺不住寂寞;如果‘大爺’知情,還讓‘無漏’傳人這麼做,就是一層防護!一旦朝廷之人祕密抓捕董雙雙,讓她傳信給‘無漏’傳人,約其見面,就說明此女不僅被捕,而且還盡數招供,那麼‘金剛會’成員肯定全數隱蔽,方便離京的,連夜逃離出京!”
“這羣僮樱拦犝鎳腊。 贝髽s復嘶了一聲:“如果真要是這樣,那就麻煩了,線索難道就斷在這兩個女子身上了?”
狄進的目光卻停留在供詞上:“‘大爺’對於董雙雙不滿意,是親自召見董雙雙時說的麼?”
大榮復搖頭:“董雙雙說她沒有見過‘大爺’,事實上她們最多聯繫的就是楊管事,盧管事都只聯繫過一回,那次是有個權貴子弟實在糾纏過甚,聯繫上盧管事後,乞兒幫將那權貴的兒子綁了,解決了麻煩……”
狄進眉頭微凝:“這就奇怪了!楊管事既然舉薦董雙雙,繼任自己的‘天耳’之位,在‘大爺’面前肯定是說好話的,但‘大爺’卻在沒有召見董雙雙的情況下,一口認定此女不堪重任?”
大榮復猜測道:“莫非是‘大爺’對於楊管事不再信任,而是培養了別的人手,進行暗中考覈,最終發現董雙雙固然年輕貌美,卻沉不住氣,在大事上不如周穎娘?”
狄進微微點頭,並沒有排除這種可能性,卻又突然道:“你覺得這位‘金剛會’的首領,平日裏會做些什麼?”
大榮復理所當然地道:“此人是個殘疾,平日裏自是隱居不出,於幕後指揮啊!”
“我原本也是這麼認爲,直到方纔!”
狄進看向案卷:“董雙雙從江南調來京師後,或許‘大爺’已經通過某種方式見過這個新任的行首了,只是她自己並不知情……你再去審一審董雙雙,讓她將自從來了京師後,接過的恩客名單,仔細寫下來!”
第300章 大榮復:誰罵我一句亡國奴,我殺他全家!
“這麼少?”
當董雙雙在京師的恩客名單拿了過來,狄進看着短短一張紙,有些詫異。
大榮復解釋:“墨文坊行首向來受京師權貴歡迎,董雙雙又是新任行首,未入京師前就頗有美名,入京後驚鴻一舞,極受追捧,聽聞柳永都下江南了,還準備折返京師,親自爲她寫詞!”
狄進心想柳永還真忙:“這般聲名,出場的錢財自是極高,恐怕多以宴請和陪侍爲主,想當她的入幕之賓,非得一擲千金不可?”
大榮複道:“是啊!所以才這麼些恩客,這其中……並無身體殘缺之人!”
狄進不奇怪:“殘缺者豪擲重金,包下行首大家,不僅董雙雙會記憶猶新,煙花柳巷恐怕都會引起轟動,當年‘二爺’又發現過‘大爺’的殘疾,這個破綻一旦暴露,豈非自投羅網?‘大爺’絕不會冒這等風險!”
大榮復凝重地道:“那‘大爺’就是有信心,董雙雙不僅當時認不出自己,事後也不會留下印象,供不出身份……這該怎麼辦到呢?”
狄進有辦到的法子,但看着這份名單,不禁嘆了口氣:“人數太少,就無法藏木於林,只要官府沉得住氣,一家家找過去,總可以尋到蛛絲馬跡,‘大爺’同樣不會冒這等風險!我這次推測的方向錯了,你再去問一問董雙雙,請她登門的京師貴人有哪些?”
“是!”
大榮復去了,兩刻鐘不到,拿來一份更短的名單:“都在這裏了……”
“看來即使是行首大家,也很少入府獻藝,這就更不可能!”
狄進搖了搖頭,再問道:“那個之前糾纏董雙雙的權貴子弟,是哪家府上的人?讓董雙雙將前因後果,具體細節寫明!”
大榮復再去,這次再回來時,奉上的案卷長了許多。
但狄進看了後,再度搖頭,作出評價:“不是!這不是‘大爺’佈置的考驗!”
大榮復也有判斷:“下官也覺得不是,此人倒是真的想要替董雙雙贖身,屢次遭拒後氣急敗壞,那些手段是準備毀了這位名妓的,她能撐那麼久再求援,表現得其實很不錯了!”
狄進道:“‘天耳’楊管事能選董雙雙作爲傳人,是有自己的考量,此女在以色娛人的方面,其實做得相當出色,現在表現出的不堪,是被捕之後……可事實上她如果被捕了,就算能負隅頑抗,願受重刑,又有多大意義?‘大爺’認爲董雙雙撐不起‘天耳’的重任,應該是有其他方面的考量!”
大榮復遲疑了一下,還是問道:“下官有些不解,‘大爺’作爲‘金剛會’的首腦,真的需要事必躬親麼?”
狄進道:“身爲首領,當然毋須事必躬親,但傳人能否選對,是一個組織存續的關鍵,此人在‘金剛會’上傾注了二十多年的心血,不會甘心它就這般悄無聲息地消亡!至於爲什麼不找個身邊人,代替自己出面考覈,你有沒有想過,他當年就殘疾了,爲什麼還要親自出面教導六名丐首?”
“這個人不甘心一直藏在幕後!”
大榮復琢磨着道:“當年有蕭太后信任,他完全能當幕僚門客,出謩澆撸巳讼胍约鹤鲋鳎u會南下潛伏,所以但凡大事,哪怕行動不便,也是讓盧管事和楊管事護衛左右,而不是讓這兩人直接代替出面!”
狄進頷首:“正是這個道理!”
大榮復皺起眉頭:“可董雙雙已經仔細回憶過,入京後並沒有遇到別的特殊狀況,就是每日出臺獻藝,收集情報,傳給後方,如此一來,線索還是斷了……”
“線索沒有斷,只是一時半會想不出對方的設計罷了!”
狄進並不急切,反倒笑了笑:“事實上,潛伏了二十多年的‘大爺’,如果真的被輕而易舉地找出來,我倒要懷疑,是不是他早早準備了一個替身,關鍵時刻出來頂死了!”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明明已經一步一步接近那個最核心的敵人,功勞就在眼前,偏偏就是撈不到,這纔是最考驗心態的,大榮復簡直抓心撓肺,又趕忙道:“問題是兩位行首失蹤的消息,瞞不了多久……”
“可以不瞞!”
狄進給出提示:“機宜司裏可能存在着奸細,如今看來,這個奸細不見得是‘金剛會’的成員,倒更像是國朝的反對勢力,有此人盯住,‘金剛會’纔敢執行蕭遠博的計劃,讓蕭奉先入牢中受審!”
大榮復反應迅速:“既然瞞不住,倒不如我們主動將董雙雙和周穎娘受審的情況,通過奸細傳給‘金剛會’,讓他們覺得,局勢還在掌控之中?”
“先穩住對面,不到萬不得已,‘金剛會’也不希望放棄收集情報最爲便利的京城……”
狄進關照道:“但記住,讓內奸獲得情報,要用一個合適的方式,不要弄巧成拙!”
“請狄伴使放心!下官有主意了!”
大榮複目光大動,腦海中已經浮現出一個人,還有那人曾經對自己的呵斥:“區區一個亡國的渤海人,有什麼資格在這裏大放厥詞!”
曹利用的門人,機宜司提點孫永安!
就這句話,大榮復就將對方恨到了骨子裏,哪怕孫永安如今在機宜司,已經靠邊站了,每每見到自己,都遠遠地繞道走,依舊不夠:“倘若你沒有罵我亡國奴,我還真就放過你了……現在我會讓你知道,揭人短處的代價有多大!”
……
“哈~”
孫永安眯着眼睛,打着哈欠,走進了機宜司。
他不敢遲到,更不敢早退,甚至到了放衙下班的時辰,還要磨蹭一段時間,再離開機宜司,哪怕手上什麼事情都沒有,至少也得表現出積極的態度。
沒辦法,誰能想到自己的靠山,功勳舊臣曹利用,倒了呢!
如今朝野上下都在傳,太后深惡之,兩府重臣厭之,遼國外交的重擔又有了年輕的館伴使,曹利用是大勢已去,而這位久任樞密使的老臣,這些年大肆提拔身邊人,許多親信由此囂張跋扈,爲非作歹,一旦事發,曹利用勢必被牽連,如今已是自身難保。
“唉!”
來到自己的位置上,果不其然又是空空的桌案,半份案卷也無,孫永安熟練地端來茶注,爲自己泡了一杯茶,嘆了口氣:“背靠大樹,不該那般,劉知謙不待見本官,與那個渤海亡國奴更是勢成水火,都沒了退路……”
感嘆片刻,喝完茶後,他又取出一本《洗冤集錄》,裝模作樣地閱讀起來。
現在有不少部門的官吏,都在翻看這部著作,尤其是刑部、大理寺和審刑院,據說下一步要發到各路提刑司,最後再普及到各級州縣。
孫永安卻完全看不出好來,只覺得煩,試想地方上多少案子,一件件這樣細查,那還了得,如果讓胥吏和仵作學習倒也罷了,畢竟他們是具體的執行者,可要官員也學習,就實在過分……
但他必須看,因爲此書的著作者,是在外交上連曹利用都隱隱比了下去的狄伴使,聽說這位年輕的三元不僅被賜了五品服,還被賜下銀魚袋,萬一來提刑司轉悠,看到了自己苦讀的模樣,有了提拔之意,那自己不就有新靠山了麼?
然而那位銀緋的年輕靠山沒出現,曾經聽他驅策的心腹吏員,倒是突然小跑了過來:“孫提點!孫提點!”
孫永安故意把書立着,頭稍稍探了出來,睨視着他:“你還有臉回來,不去巴結大提點?”
心腹吏員急急地道:“小的此前多蒙孫提點照顧,此來卻是有要事相告,有人要搶提點之位啊!”
孫永安的臉色微微一變,不敢說不信,直接問道:“誰?”
心腹吏員道:“聽說叫雷濬,大提點與他言談甚歡,一力邀請他入機宜司!”
“雷濬?那個護送官家之母入京的雷濬?”
孫永安眼睛瞪大:“他不是在皇城司任職麼?”
心腹吏員道:“皇城司要敗落了,太后將皇城司的權力,全數交給機宜司,以後機宜司可威風了!”
“所以現在雷濬想把本官趕走,自己來任提點之位,大榮復還歡迎他?”
孫永安之前想調走沒走成,此時聽說別人要擠他位置,頓時驚怒交集:“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心腹吏員抱拳:“小的告退了!”
孫永安一把拉住對方:“別走,伱是個有良心的,可有法子幫幫本官,事後必有厚報!”
“現在誰敢違逆大提點啊?”
心腹吏員苦笑:“大提點昨夜抓了‘金剛會’的僮樱@次是真的僮樱B夜提審,得到了許多口供,又去太平坊拿人了,小的這才抽空出來……”
說着,用力掙開孫永安的手,飛速離去。
聽着腳步遠去,再見自己的屋內一片空蕩蕩,孫永安猛地將《洗冤集錄》砸在地上,終究沒敢踩上幾腳,但五官已是扭曲起來:“我什麼權都沒了,你們還要徹底擠走我,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第301章 良言難勸該死鬼,所以勸都不要勸
西府。
樞密院。
曹利用端坐着,平視前方,似乎在思考,又好似在出神,整個人顯得有些木然。
這樣的神情,出現在一位宰執重臣的臉上,幾乎是難以想象的。
即便獲罪外放,宰執也自有地位,一般官家都不會直接下令,而是將彈劾的奏劄留中不發,讓臣子自請離京,出判地方,有些樞密使還要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之銜,明升暗降,體面退場。
曹利用早就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了,倒是不會有這一步,但自請離京,出判地方,還是不妨礙的。
如果這些年,他沒有提拔那麼多人的話……
曹家親眷,門生故舊,甚至是親眷的門生故舊,曹利用不知安排了多少,而這些人平日裏做的事情,他心裏或多或少有些數。
比如他任景靈宮使之際,手下居然敢將景靈宮錢拿去放貸,有鑑於那是他的侄子,嚴厲訓斥了一番,也就罷了……
但今時不比往日,關鍵是那羣蠢物還不知收斂,或者說有些事情也來不及收斂,比如放出去的貸錢,接近年關,正好要去討賬,免不了又會發生一些風波!
所以曹利用知道,自己現在不能外放,一旦遠離中樞,這些事情再爆出來,下場必然是被一貶再貶,當年得罪狠了的那些人,更不會放過他!
當然一直撐下去也不現實,他準備拖到年後,把那幾個最重要的窟窿填了,哪怕後面再有攻擊,只要性質不是太過嚴重,兩府也會默契壓下的,畢竟其他的宰執,也不是個個都乾淨!
有了確切的安排,按理來說接下來就是等待,可偏偏是這種混日子,讓曹利用度日如年,只覺得樞密院裏的每個人,瞧着自己的眼神都透出幾抹若有若無的譏誚,就像是看一頭已經丟盡顏面、卻偏偏賴着不走的老狗。
“忍!老夫得忍!忍下去!”
當樞密院的官員腳步極輕地上前,看到的就是這位老上官雙手捏緊,整個人挺坐在那裏,口中似乎喃喃低語。
他等待片刻,不得不故意發出一道聲響,在曹利用望過來後,趕忙呈上一道劄子:“侍中,這是機宜司提點孫永安剛剛送到的密劄,以他之言,事情十萬火急,請侍中務必一閱!”
“孫永安?”
曹利用想了想,纔想起來這位是誰。
此人還是他侄子曹汭舉薦的,倒也有些能力,更擅於爭權,曹利用調他去機宜司,頗有些不懷好意,明面上給李允則一個面子,用他的學生劉知謙作提舉,等到後面立功穩固,就安排孫永安上位,畢竟自己人用得才放心。
誰知他本想摘人家的桃子,結果反過來被別人摘了桃子,未免諷刺,聽到孫永安和機宜司之名,曹利用心頭就湧起一股厭惡,但執政多年的經驗,還是讓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接過密劄,展開看了起來。
看完之後,曹利用稍作思索,開口問道:“孫永安在何處?”
樞密院官員道:“正在樞密院外等候。”
曹利用冷哼一聲:“讓他滾回機宜司!”
樞密院官員躬身道:“是!”
對於這等不客氣的話語,官員並不意外,這位曹侍中一貫就是如此霸道的人物,可當他剛剛行禮轉身,想要退下時,後面卻傳來又一聲呼喚:“且慢!”
樞密院官員折返回去:“侍中?”
曹利用面色陰晴不定,最終嘆了口氣,低聲道:“告訴他,老夫已知曉,讓他去做吧!”
樞密院官員這次反倒頓了頓,垂下頭,徐徐應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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