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神探志 第182章

作者:兴霸天

  狄進卻不放棄:“李婆婆叫什麼?”

  吳典御一怔,又換成徐奉御搶答:“她叫李大娘,一貫這般自稱,後來我們都稱他李婆婆。”

  “好普通的姓氏,好普通的稱呼……”

  狄進心頭一動,立刻道:“你們既稱她爲婆婆,是敬重她身爲食醫的學識,還是有別的原因?”

  徐奉御想到了什麼,嘴動了動,卻沒有說出口,換成吳典御道:“李婆婆樂善好施,每次月俸都拿出贈予旁人,誰家有難,也都願意相幫,大家都很敬重她!”

  狄進緊接着道:“她這般大方,宮外的家人不要照顧麼?”

  吳典御回憶了一下:“她家中親人不幸故去了,便以宮中女使爲家人,老身也贊過這婆婆,是個大善人哩!”

  閻文應閉了閉眼睛。

  狄進則開始補充細節:“她很有學識?”

  吳典御這次明顯不能確定,只是模棱兩可地道:“身爲食醫,自有學識!”

  徐奉御則趁勢接上:“李婆婆是讀過書的,很有學識,若說誰能給清素改名,那便只有她了,而這婢子後來也往李婆婆院中跑得最勤,別人都不理睬,李婆婆也給她做了好幾套衣裳……”

  狄進聽到這裏,卻是眉頭一揚,詢問道:“宮中婢女衣飾自有尚服局規制,如何能由李婆婆親手做?”

  徐奉御解釋:“冠髻衣衫是有規制,然頭飾配物可略作調整,尚服局也是應允的。”

  狄進明白了,就是打扮間小心思,凸顯出與胁煌钠肺秮恚抗庖粍樱骸鞍ㄐ狱N?”

  徐奉御怔了怔,頷首道:“應是包括的!”

  狄進心中已經有了想法:“繼續說!”

  徐奉御也不理旁邊上官那張陰沉的臉,詳細說完:“清素穿戴上李婆婆的衣裳,與其他宮婢的都顯得有些不同,說不定就想以此爭寵,顯然李婆婆是出力爲她謩澋模蚨昵斑@個婆婆去世了,清素哭得最是傷心……”

  到了這裏,清素和李婆婆的關係已經不可置疑,且不說覺得要被屬下架空的吳典御,閻文應則湊了過來,低聲道:“狄伴使,若這老婦就是‘金剛會’僮樱食撬抉R上去查她病死後,有沒有人來領取她的屍身,又葬於何處,那些都可能是同郑 �

  “不急!”

  狄進擺了擺手,重新看向一羣女官,面容嚴肅起來:“現在我要知道,你們尚食局上下,這些年間與樂善好施的李婆婆,來往最少的有哪些人!”

第287章 兇手與神探的過招

  “事不宜遲,錄供詞吧!”

  口說無憑,與李婆婆關係的遠近,狄進不會只靠詢問,而是要讓每個尚食局的宮人記錄下來,再互相認證。

  孤證不立,如清素和李婆婆的關係,就是徐奉御透露出來的,但她所言是否爲真,至少需要兩名其他的宮人,提供接近的證詞,才能成立。

  如此自然需要很大的工作量,也得要隔離開來,避免互相影響。

  所幸宮裏其他沒有,就是屋子多,人也多,而且相比起民間,這裏的識字率很高,一份份口供很快出爐。

  閻氏父子冷眼旁觀,倒也明白了這麼做的用意:“李婆婆爲清素取名、製衣裳,別人都知兩者親密關係,若是一人被抓,另一人肯定逃脫不了干係,狡詐的諜探是不會這麼做的,反倒會有意避嫌……”

  這屬於旁觀者清,尚食局上下當局者迷,稀裏糊塗地被帶入各自的房間,開始絞盡腦汁地回憶,坐立難安地回答。

  樂善好施的李婆婆很有可能淪爲敵國的諜細,已經讓人有些不能接受,更爲驚懼的是,只要是三年前入了尚食局的,似乎都與李婆婆有過交際往來,受過其恩惠,偏偏她們又不敢扯謊,否則一旦別人證明自己曾和李婆婆往來過,那更增嫌疑。

  於是乎,短短半個多時辰,一份份供詞就出現在狄進特意搬來的桌案上,雖然每個人的交代談不上厚厚的一摞,但也基本都記下了一沓紙張。

  “這案子要細查,需要時日啊!”

  閻文應見了,輕嘆一口氣:“狄伴使,隻眼前這二十多人,就有如此多的供詞,尚食局上下還有近千奴婢,一日內無論如何都查不過來,老奴願入後朝,向聖人請命,盡力爲此案多爭取些時日!”

  這話說得就很有水平,但實際上對於狄進一日內查不完案,閻文應可高興了,最讓他竊喜的是,對方還提供了破案的思路。

  正如當時抄八大王的定王府一般,神探把事情做在前面,他在最後收尾立功,簡直美滋滋!

  閻文應卻不知道,有些功勞不是自己搶來的,而是別人丟來的。

  狄進那時不願意直接參與到一位國朝王爺的抄家殞命中,選了這麼個幸邇海F在則不需要幸邇豪^續代勞:“閻都知以爲,真正的兇手在這些人裏面麼?”

  閻文應斜了一眼旁邊猶自記錄的張茂則,乾笑一聲:“茲事體大,老奴不敢妄自揣測……”

  狄進再問:“那閻都知以爲,清素是此次妄圖毒害遼國使臣的主兇麼?”

  閻文應知道自己不能胡亂回答,也不能什麼都不說,不然當張茂則的記錄呈到官家乃至太后面前,自己也成廢物了,字斟句酌地道:“如今看來,李婆婆若是遼人諜探,潛入尚食局,培養暗線,不會挑選這等被人人嫉恨的婢子,這宮婢清素,極可能是替真兇承擔罪過!”

  “李婆婆樂善好施,我們目前尚無實證,證明她是居心叵測的遼人諜探,然此番情況緊急,也不得不先假定她的嫌疑,若是事後證明有誤,定要還其清白,以正身後之名!”

  狄進先作了一個補充,再接着道:“清素美貌聰慧,心比天高,這樣招搖的行事確實不是諜探之風,然她若真能如願,李婆婆也能憑着這層關係,從南班轉入北司,真正接觸到太后與官家,那才兇險!幸天佑國朝,她們根本沒有等到這等機會,李婆婆就已經病死,清素也遭遇不測!”

  閻文應趕忙怒哼:“便宜這兩個僮恿耍 �

  “然李婆婆若真是遼人諜探,她也不會將希望完全寄託在一個婢女的晉升之路上,本人又已老邁,必然要培養出至少一位真正能接她班的傳承者!”

  狄進道:“而此次眼見兩國太平,‘金剛會’的陰治茨艿贸眩舱沁@個真正的諜探傳人鋌而走險,在御宴上毒殺遼國使臣,希望讓遼主震怒,興兵南下!”

  閻文應趕忙又接上:“簡直癡人說夢!”

  狄進道:“且不說此等行徑能否成功,這位被李婆婆調教出來的諜探傳人,顯然是不願意真的犧牲自己,所以她找到了一個替死之人,清素!”

  “甚至於在李婆婆培養清素的時候,就曾經考慮過,如果這個性情張揚的美貌宮婢無法達成所願,有朝一日也能加以利用,作爲另一位傳人的掩護,所以真兇或許早就開始模仿清素的儀容步態,才能在關鍵時刻加以假扮!”

  “然她們再是機關算計,也不可能料到,李婆婆已經過世三年,清素依舊沒有放棄那個希望,平日裏的穿着還是與尋常婢女不同,再加上得罪的人多了,旁人難免注意,想要以清素的名義行事,李婆婆當年爲她設計的打扮,反倒成了阻礙!”

  閻氏父子情不自禁地看向屍體。

  髮髻鬆散,雙腳赤裸!

  在衣衫不能隨意更換的前提下,頭飾和鞋子頓時成了醒目的特點,進入大殿後宮婢的頭也往往垂着,更是愈發突出了這些特徵。

  閻士良已經明白了:“如此說來,兇手是先殺死清素,將她的頭飾和鞋子取下,換在了自己身上,然後再入廣政殿傳膳?好大的膽子啊!”

  狄進點點頭:“爲了獲得人證,這個風險是值得冒的!”

  閻士良有些不解,有那麼多雙眼睛看着,怎麼能確保獲得人證呢,閻文應卻明白了。

  一方面是人緣的好壞,另一方面則是查案人的不同。

  事實上,如果不是狄進親自詢問,反覆強調要親眼看到,是清素端着有毒的蟹羹入殿,不可有半分猜測,換成皇城司的人來問話,以清素平日裏的人緣,其他宮婢會很樂意或者下意識地覺得,壞事就是她做的,保證大多數都證明就是她端着入殿的,人證這就有了。

  至於物證,投井自殺還要什麼物證?

  試想皇城司會刨根問底,將清素奢求入後宮的過往,也調查得清清楚楚,進而發現其中的矛盾之處麼?顯然不可能!

  所以真兇設計的關鍵一環,是以皇城司爲查案者來設想的。

  畢竟正常情況下,宮中發生了毒殺事情,查案人員正是內侍統領的皇城司,不可能讓身體健全的臣子在大內行走。

  何況在兇手的預期裏,狄進也在中毒行列裏,就算勉強保住了性命,也會躺在牀榻之上奄奄一息,痛苦不堪。

  “兇手的計劃看似大膽,實則有更高的實施可能!”

  “先殺清素滅口,然後下毒在遼國使者的膳食中,最後趕回此處,將清素的頭飾和鞋襪丟入井中,事後便是打撈上來,也只以爲是掙扎時的脫落……”

  “同時兇手爲了確保萬無一失,還故意露了行跡,讓其他宮婢注意到了自己的動向,那些人以爲是清素朝這個方向而來,自然有所奇怪,事後問及,再發現清素死於井中,整個過程就變得清晰明瞭,投毒後自殺,人證物證皆在,自是遼人死士無疑,可以結案!”

  聽到這裏,閻文應也不得不承認,如果是皇城司來辦案,真就是如兇手預期的這般,卻又奇道:“可現在的井裏面,並沒有清素的頭飾和鞋襪啊!”

  “不錯!”

  狄進道:“不僅井裏面沒有,剛剛派出去搜尋的內侍,同樣沒有在周圍找到這兩件關鍵證物,這意味着什麼?”

  閻文應皺眉:“這意味着清素的頭飾和鞋襪,仍然在兇手的手中?可兇手這麼做,是爲了什麼?”

  狄進道:“就目前的線索,我做出了兩種假設。”

  “其一,事情的發展沒有如其所料,遼人正使沒有動那碗蟹羹,中毒的只有副使,並且得到了及時的救治,廣政殿的御宴沒有受到影響,兇手當然無法親眼目睹這一幕,但膳食局沒有亂起來,卻是可以確定的,這個發現讓此人意識到不妙,臨時改變了主意……”

  “其二,中途因爲某些意外,兇手無法接近這口井,不得不把關鍵證物隨身攜帶!”

  說到這裏,狄進又轉回最先的問題:“如果清素不是下毒者,真兇另有其人,她會在這羣人中麼?”

  閻文應自以爲明白了:“那得搜身!”

  閻士良更是道:“屋子住處也得搜一搜,她們來時有人進了屋子,說不定就把隨身之物藏在那裏!”

  皇城司在這方面辦事還是利落的,很快招來非尚食局的宮婦,上前搜身。

  確定了這羣女子身上並沒有藏有證物,腥擞殖派攀尘值淖√幎ァ�

  水井所處的位置較爲偏僻,但膳食局上下的住處,倒是恰好在途中,距離並不遠,狄進確定了這一點,馬上吩咐道:“搜查的時候不要胡亂翻動,避免破壞了現場。”

  閻文應心想這樣一來,今日就更加查不完了,答應得更加爽快:“請狄伴使放心,老奴一定讓手下人輕拿輕放!”

  眼見一個個內侍進入自己所居的屋子,尚食局的宮人們並不太願意,但她們也已經知道,這是要搜查清素隨身之物,神情還是鎮定的。

  直到一聲高呼突然傳出:“找到了!找到了!”

  狄進神色平靜,並無喜意,閻文應臉色微不可查地一沉,怎的這麼快就找到了?

  卻見幾人匆匆而出,手中拿着髮簪和鞋襪,大聲稟告道:“在吳典御屋子裏,搜出了這些!”

  閻文應愣住,吳典御更是呆若木雞地看着,片刻後反應過來,淒厲尖叫起來:“不是老身!不是老身!老身沒有殺人啊!閻都知,你要爲老身作主啊!”

  “住嘴!此案自有聖人和官家作主!”

  閻文應面色變了,先是上前狠狠呵斥了吳典御,然後來到狄進身邊,壓低聲音道:“狄伴使,依老奴之見,這是兇手發現事情敗露,擔心只讓清素頂罪,仍舊會被揭穿,乾脆嫁禍給吳典御,我等萬萬不可中計啊!”

  “如若真是如此,兇手隨機應變,與查案者過招,頗爲厲害!”

  狄進仰首,看了看天邊的夕陽:“酉時到了,我要出宮了,在此就預祝閻都知領皇城司,順利查案,揪出真兇,還禁中一個太平!”

  看着軟倒在地上放聲哭叫,已經有些歇斯底里的吳典御,再想着藏於暗處,先殺宮婢,再毒遼使,後嫁禍典御的真兇,閻文應一個激靈,斷然道:“遼人諜探起初就是狄伴使發現的,自要有始有終,老奴這就去稟明太后,爲查案多爭取些時日!”

第288章 太后的厭蠢症犯了

  福寧殿。

  一串如美玉相擊,雪山流泉的樂聲正在迴盪。

  太后的壽宴席上,每行一盞酒,皆有笙琶歌舞及雜劇曲子助興。

  不過今年皇族貴女和朝臣命婦的關注點,並不在這些表演上。

  有的觀察久未露面,面容變得大爲憔悴,好似蒼老了十數年的大長公主,暗暗心驚;

  有的觀察坐在太后劉娥左右的兩位太妃,一位是官家的小娘娘楊氏,另一位是官家的親母,由順容之位晉升上來的李氏,三位孃親倒是其樂融融,相處和睦;

  相比起來,端坐主位的劉娥和趙禎,腦海中則在思索前朝的風波。

  本以爲之前平平安安,此次遼國出使總算是安然度過危機,沒想到壽辰中還是出了這等禍事,所幸身爲正使的蕭遠博一切平安,副使也無生命安危,已經被妥善安置,而大部分朝臣甚至都不知道發生了這麼一樁變故。

  人多口雜,若是鬧得沸沸揚揚,那以國朝消息的傳播程度,事情肯定就瞞不住了,現在羣臣不知道,事情沒有鬧大,影響自然能降到最小。

  劉娥對此頗爲欣慰,這些細節最是考驗政治能力,而那位館伴使隨機應變的表現,無疑是完美的。

  而接下來的任務,就是要速速抓到兇手了!

  京師乃首善之地,遼人諜探興風作浪,就已經讓國朝失了顏面,如今可好,對方乾脆潛入到皇城之中,到眼皮子底下害人了,還是在御宴之中下毒……

  想到身邊的內侍宮婢裏面,可能藏着敵國的細作,趙禎哪裏還能聽得進曲樂,免不了頻頻探頭,看向殿外的位置。

  終於,兩道內官的身影出現。

  閻文應匆匆走在前面,張茂則快步緊隨其後。

  壽宴之上,劉娥臉上帶着幾分慈祥,始終目不斜視,直到此時才輕輕按了按眉心:“老身有些倦了,先入後殿歇一歇……”

  趙禎即刻起身:“兒臣來扶大娘娘!”

  “恭送聖人!恭送官家!”

  待得劉娥被攙扶着到了後殿,老壽星的神情變得完全不同,一個冷肅的眼神就讓閻文應額頭冒汗,跪倒在地:“老奴無能!請聖人責罰!”

  劉娥面無表情:“如何了?”

  “尚食局宮婢清素落井身亡,疑似偃宋纷镒詺ⅰ野槭姑鞑烨锖粒R破了真兇爲脫罪先施殺手的詭計……更發現食醫李大娘有遼人諜探之嫌……這宮婦已經過世,如今的兇手極可能是她的傳人……”

  如果沒有張茂則的記錄,閻文應會繪聲繪色地講述一番查案的過程,將自己的作用好好凸顯出來,但現在有了筆錄,還要妄作遮掩,那就是自討沒趣了,他只能老老實實地將大致情況述說了一遍,末了再不甘不願地補充道:“張高班詳細地記錄了案情,請聖人過目!”

  張茂則上前,他是官家的心腹侍宦,誰都知道前途遠大,只要日後不犯大錯,必定能升到都知之位,不過如今年紀還小,還只是內侍高班。

  “呈上!”

  劉娥年紀大了,視力卻很好,批閱奏劄都是親自閱覽,而非別人讀給她聽,此時也拿過張茂則記錄的案卷,細細翻看起來。

  殿中一片安靜,趙禎努力擺出沉穩的模樣,眼中卻滿是期待,就等着大娘娘看完後,自己來好好見識一番仕林是如何查案的。

  《蘇無名傳》他已經追完了,現在倒是又有更真實的案例,這般一想,之前的驚惶恐懼感也消退了許多,生出了底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