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兴霸天
已經各自列隊的滿朝官員,都不禁爲這位年輕的緋袍官員而側目。
這也是平常時期,館伴使是個熱門差遣的原因。
政治影響力是怎麼來的?
就是一次又一次的拋頭露面,展現自己的存在感!
而直集賢院後,狄進的序列已經由京官轉爲朝臣,但平日裏的早朝,如無特招,他是不會出現在那百人不到的大殿裏的,去了也完全沒有資格發言。
現在身爲館伴使,卻是萬胁毮俊�
站在紫宸殿裏最靠後的宋庠,都不禁暗暗感嘆。
這位比自己晚一屆的三元魁首,已經走到前面了。
並且堂堂正正。
因爲這並非是太后或官家的偏愛,而是在國朝面對遼人這個虎視眈眈的惡鄰時,這位挺身而出,又成功安撫住遼使換來的回報。
狄進同樣坦然地迎着羣臣的注視,然後就感受到一道極爲敵視的目光落了過來。
比起殿試時呂夷簡看過來的,還要兇狠得多,恨意滿滿。
狄進目不斜視。
敗者的無能狂怒,有什麼值得理會的?
蕭遠博也注意到了,視線微微一斜,就發現是一位紫袍老者,惡狠狠地瞪着這邊。
“原來是他!”
曹利用在遼國還真有不小的知名度,當年行走遼營,不亢不卑,據理力爭,契丹度不可屈,和議終定,遼人敬佩英雄,還是認可的,但人是會變的,尤其隨着年歲增長,故步自封,再也不復當年之勇的,也比比皆是。
之前垂拱殿內發生的事情傳了出來,太后不再稱曹利用爲侍中,只以尋常的曹卿稱之,當曹利用再度搬出昔日之功,更是遭到斥責,就連蕭遠博隔岸觀火,都很清楚,這位久居南朝樞密使之位的重臣,政治生命已經走到了盡頭。
不過即便曹利用成了如今的模樣,李允則也已致仕隱居,真宗一朝的名臣紛紛凋零,卻又有了狄進這樣的年輕俊傑湧現出來,漢人的才幹之輩,依舊是層出不窮!
蕭遠博收斂心思,按照禮節邁步上前,躬身拜下:“外臣蕭遠博,恭賀南朝太后,慶衍萬代,壽永無疆!”
劉娥含笑,抬了抬手:“老身多謝遼主,願兩朝和睦,永享太平!賞!”
內官上前,語氣洪亮地開始誦讀禮單。
蕭遠博平靜以對,副使則豎起耳朵仔細聆聽。
但等到禮單全部唸完,他不無遺憾地發現,依舊是和去年祝壽時的一致,別說價值比起蜀暹�要高的湖州吳綾了,連一塊銅錢都沒有多賞。
這也正是劉娥的態度。
兩國外交,不是盲目展現大度的場合,該錙銖必較,就要錙銖必較!
眼見這位過壽的太后,都擺出如此強硬的姿態,不僅副使垂下頭去,不敢造次,使節團其他人等也默不作聲,都無出頭之意。
在一種平和的氣氛中,太后壽辰的儀式舉行完畢。
谐紤易诺男膹氐追畔拢芾玫念^徐徐放低,眼神裏最後一抹連他自己都不知該不該有的期待也消失了,接下來就如一泥雕木塑,跟在首相王曾後面,領羣臣向太后賀壽。
劉娥接受恭賀,轉入後朝,以天子之母的身份接受兒子、兒媳以及一墟业某莨зR,前朝的臣子們則轉移到廣政殿,開御筵。
狄進對於這裏很熟悉,殿試就在這座殿宇內舉行,算是他真正在這個時代立穩腳跟的福地,而這座寬闊的殿宇,同樣是每年春秋大宴的舉行地點,因此但凡人數超過上百的宴會,都是在此地舉行。
遼人沒有鬧事,一切如常,氣氛熱烈起來,羣臣紛紛入席,出於對使節的尊重,蕭遠博的席位極爲靠前,一性讏桃采锨岸Y貌性地見禮。
蕭遠博還禮後,左右看看,下意識地道:“狄伴使呢?”
王曾的心中頗爲詫異:“蕭正使是希望與狄伴使同席麼?”
你這遼人挺賤啊?
蕭遠博道:“……”
對方這一問,他也覺得怪怪的。
不得不說,那位陪伴慣了,一時間人不見了,還真有些不習慣。
但仔細想想,目前宋廷對自己安全最上心的,必然要屬這位狄伴使,蕭遠博也顧不上面子:“老夫對狄伴使的才學和品性頗爲欽佩,想到此番一別,不知要多久還能再見,還是同席吧!”
“原來如此!”
王曾撫須笑道:“然同席不符禮制,便讓狄伴使坐於蕭正使側席如何?”
“甚好!甚好!”
於是乎,坐在後面正和宋庠碰杯的狄進,被安排到了蕭遠博旁邊的席位上。
狄進本來以爲是國朝這邊的臣子安排,並不太願意在宴會上面繼續出風頭,得知是蕭遠博唸叨着自己,特意將他調來,也不由地啼笑皆非。
湝碰杯,小酌一口,意思意思,兩人坐下,享用佳餚。
此番能平順地度過壽宴,狄進也是高興的,畢竟在爭取到館伴使這個差事時,他也沒有把握,抱着的是一個盡力而爲的心態。
事實證明,如果不是蕭遠博自家出了醜事,被他在毫無實證的情況下巧妙威脅,雙方達成合作,此次“金剛會”的佈局,絕對很難逆轉。
所以他的心情也很愉悅。
直到一碗香氣撲鼻的蟹羹,被宮婢的纖纖玉手端着,恭敬地放到席上。
秋天正是喫螃蟹的好時節,宋朝人很喜歡喫螃蟹,各有做法,如今擺在面前的,就是一道美味的蟹羹,“秋水江南紫蟹生,寄來千里佐吳羹”,宋庠的弟弟宋祁在不久後就會吟出這麼一首詩句。
但狄進面對這道蟹羹,不僅沒有詩興大發,反倒目光一凝。
因爲宮婢行走的次序不對,對面的宰執席位剛剛上,按照尊卑次序,這一碗不該在這個時候,送到自己的席上。
當然,由於他臨時調座,又在遼國使臣旁邊,一時間送錯了也不是沒有可能,但狄進掃了一眼那名送膳宮婢的背影,來不及細看,又望向旁邊的席位,發現那裏果然也有一碗剛上的蟹羹,立刻輕咳起來。
“嗯?”
蕭遠博的注意力被吸引過來,見狄進表情嚴肅,使了個眼神,在面前的蟹羹上落了落。
兩人陪伴月餘,早就有了默契,蕭遠博大生警惕,舉起的筷子第一時間縮了回去。
同席的副使見了,倒是有些奇怪:“大使?”
蕭遠博目光閃爍了一下,並不解釋,而是輕輕捂了捂腹部:“胃疼。”
副使恍然,關切了幾句,也不再多問,自顧自地用餐。
南朝人的美食,無論是喫多少次都不膩,何況是宮中御宴,由御膳局精心烹飪的佳餚美酒,他自然不會錯過。
但喫着喫着,一陣抽搐般的疼痛,也逼得副使停下了筷子。
眼見蕭遠博看了過來,副使露出一個尷尬的笑容,微微弓起身子:“大使,下官腹中也有些不適……嘶……有些疼!”
蕭遠博的臉色變了,還未想好該怎麼辦,旁邊的狄進已經起身。
“殿上有御前班直,不必擔心刺殺,你就此安坐,不要用食,不要聲張!”
在蕭遠博耳邊道出這句話後,狄進來到副使身邊,不由分說地架起對方:“蕭副使既感不適,在此失態終究不美,我扶你出去!”
眼見副手被架住,朝殿外走去,蕭遠博神情數變,最終還是乖乖地坐在席上,一動不動。
而狄進拖着那疼得顫抖起來的副使,一路出了殿,對着迎上的內侍道:“速速去取鹽水和雞蛋白來,若有洗乾淨的雞毛更好,快!”
第285章 “金剛會”終於露出馬腳了
“嘔——嘔——”
副使吐得昏天黑地,然後如一灘爛泥,直接倒在地上,怎麼扶都扶不起來。
那之前撞上的內侍,已經從莫名其妙,變成了汗流浹背,聲音裏都有了哭腔:“狄三元,這……這可怎麼辦吶?”
狄進面容鎮定,臨危不亂:“等在這裏便是!我已經派人去喚閻都知了!”
入內內侍省都知、提舉皇城司的閻文應,確實很快趕來了。
在發現這癱倒在地,渾身滿是嘔吐酸臭的人,居然是契丹人模樣,這位大內總管的臉色也徹底變了:“狄伴使,這……這是怎的了!”
“遼人副使中毒了!被偃讼碌亩荆 �
將方纔御宴,宮婢端上蟹羹的前後情況說明,狄進直接道:“此事無疑是衝着使節團去的,事關重大,不可隱瞞,還望閻都知速速稟明太后與官家!”
閻文應心中正在猶豫,要不要在這個時候打擾太后過壽的雅興,聞言頓時如蒙大赦,官場上不甩鍋的擔當實在太少了,感激地一拱手:“哎呦!老奴立刻去後朝稟明聖人和官家,可那個假扮成宮婢的僮樱衷撛跎呛茫俊�
狄進並不認爲是僮蛹侔鐚m婢,但也馬上給予明確指示:“我記得那名宮婢的特徵,想要尋找並不難,不過她既然對遼人使節下手,現在首先要做的,是確保殿上使節團和羣臣的安全,同時要派人盯住御膳局,不能再度出現投毒之事!”
“好!”
閻文應明瞭輕重緩急,毫不遲疑地轉身離去。
很快,廣政殿的護衛就多了起來,一批內官朝着御膳局衝去,同時殿內御醫被悄悄喚出,匆匆來到面前。
先是檢查了脈象,又扒開副使的嘴,嗅了嗅味道,御醫目光一凝,開始施針。
“嘔——”
施針片刻,原本已經吐不出來的副使,居然再度翻身吐了起來,直到乾嘔着連酸水都吐不出來,才呻吟了幾聲,暈了過去。
狄進見這身材也算魁梧的契丹漢子臉色變得慘白,呼吸聲都變得低不可聞,臉色頓時凝重起來:“怎麼樣了?”
御醫低聲道:“此毒非比尋常,比起砒霜毒性更加陰狠,若不能及時驅毒,便是勉強保住性命,也是臟腑受損,日後都要纏綿病榻了!”
狄進不關心是不是會淪爲廢人,遼人諜探想害宋人不成,最後只能加害自己人,純屬活該,他只關心一點:“此人能否活着回遼?”
御醫也聽出意思了:“幸得狄伴使及時催吐,若先調養一段時日,行程再不受顛簸,活着回遼應無大礙!”
“勞煩了!”
狄進點點頭,剛剛之所以不第一時間叫御醫,一來是不願將中毒事情鬧大,二來也是因爲以古代的醫藥條件,讓御醫過來,解毒的辦法同樣是先行催吐,再施針用藥。
現在將這位陷入昏迷的遼人交給御醫,這才終於有了空,開始思考兇手的抓捕。
“金剛會”反撲了!
明明機宜司裏面躺着一具契丹人的屍體,遼國使節團入京後卻一片和氣,“金剛會”作爲計劃的推動者,自然很清楚,蕭遠博要麼妥協了,要麼屈服了。
無論哪一種,對於極端忠於遼帝的諜探來說,都是徹底的背叛。
所以四方館裏面,狄進貼身陪伴蕭遠博,同時讓曹牷嚴查手下,尤其是在喫食方面。
但等到真正入了皇宮,狄進的保護工作也不得不暫停,畢竟宮內他無法隨意走動,而且這裏守衛森嚴,多少雙眼睛盯着,“金剛會”如果在四方館都下不了手,在宮中似乎更難找到行兇的機會。
可如今想來,廣政殿的御宴單單是官員的人數就多達數百,這樣規模的宴飲,自然不可能道道菜都試毒,再加上座次安排都有禮制,遼國使節團的位置是固定的,如果鋌而走險,反倒是絕佳的動手時機!
“所幸邭獠徽驹谒麄兡沁叄掃h博將我調到了側席,那個宮婢上菜的順序又錯了……”
“不對!不是犯錯!”
“剛剛御醫說了,此毒極爲陰毒,一旦服下,若無解藥,就算勉強救回來,人也廢了,下毒者認得我,且深恨我,特意將下了毒的蟹羹也提前給我上了一份,就是希望我和遼人使臣一起中毒!不然上菜的次序有先後,一旦旁邊的人毒性率先發作,慘叫起來,我勢必有所警覺,不再動筷……”
狄進分析到這裏,對於防不勝防的下毒手段,也不免心懷忌憚的同時,眼睛又爲之一亮。
如果“金剛會”是在背後操控,比如抓住了宮中某個人的把柄,將毒藥交給對方,威脅其今日宮廷御宴,必須在遼國大使的飯菜裏面下毒,籍此完成行兇,那麼下毒之人只是執行任務,肯定不會畫蛇添足,加害自己……
唯有“金剛會”成員親自上陣,看到屢次壞了他們好事,可謂眼中釘肉中刺的三元神探,纔會忍不住臨時改變主意,想要一併毒害!
“終於露出馬腳了!”
“不是幕後操控,你們的人……就在宮中!”
確定了這點,狄進開始閉目養神,排空雜念。
大約半個多時辰後,略帶慌亂的腳步聲傳至。
狄進睜開眼睛,就見一羣內官朝這裏小跑過來。
爲首的正是閻文應的乾兒子,曾經去兗州查抄何金水家財的閻士良,腳下匆匆,額頭冒汗,眼中更有驚懼之色,到了面前就惶急地道:“狄伴使,御膳局已經控制住了,只是……只是……”
狄進眼睛眯了眯,直接發問:“有宮婢遇害了?”
“是!是!”
閻士良連連點頭:“宮婢清素落井而死,疑似畏罪自殺!”
狄進知道,對於宮內掌權的太監來說,當然希望下毒者直接死了,不要再深挖下去,不然誰知道能查出些什麼,但這回他絕不允許有人稀裏糊塗應付了事:“現場保護好了麼?”
“就在一口宮井旁……”閻士良本來還想敷衍一下,發現狄進眼神肅然,灼灼地盯着自己,心頭一凜,不敢造次:“小的已經讓人看管起來了!”
狄進又問:“太后和官家特旨了麼?”
閻士良道:“我家大人入了後朝,還未回來!”
“那就再等一等!”
狄進說了一句,再度沉默下去,只剩下閻士良在旁邊不安地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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