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神探志 第162章

作者:兴霸天

  比如中毒這一塊,《洗冤集錄》的特徵表述,就太過絕對,並且與一些屍身的腐敗情況相混淆。

  狄進著書時,將這部分內容進行刪減調整,卻又沒有刪去太多。

  他不會追求絕對的正確,現代科學都做不到的事情,更別提古代了,《洗冤集錄》的主要意義是改變現階段刑偵的思路,同樣讓不具備專業技能的地方官員擁有一部參考書籍,而不是真的指望書一問世,就完全沒有冤假錯案了,那神仙也做不到。

  所以在毒殺篇裏,或許存在着細節上面的偏差,但恰恰是分門別類的細緻,將洪邁狠狠震懾,而後又聽呂公孺又翻到“檢覆”一篇,提出了具體的質疑:“凡服毒死,驗屍時,須於衣服上尋餘藥,及死屍坐處,尋藥物器皿之類!敢問洪提刑,你斷言許衝之死,是服毒自盡,那他身上餘下的毒藥尋到了嗎?盛放毒藥的器皿找到了嗎?”

  “你……”

  洪邁意識到不妙了,這娃娃是真的跟他在探討案情,並且指證出他查案的錯漏疏忽之處。

  眼見對方不答,呂公孺則乘勝追擊:“每獄情之失,多起於發源之差,定驗之誤,皆源於歷試之湥樘嵝谭嚼u將案卷展示,其上的屍體驗狀,記錄草率,模糊不清,皆不合格!”

  他把“檢覆”一篇往前翻了幾頁,開始結合書中內容,給出自己的驗屍報告:

  “男屍一具,如法驗得已死;”

  “面部:口眼張開,面呈黯色,脣泛紫黑;”

  “頭部:耳鼻出血,髮髻散開,頭髮脫落;”

  “身體:衣衫凌亂,似掙扎所致;”

  “四肢:袖口翻卷,小臂裸露,有抵抗新傷;”

  “手部:指甲呈青黯,指甲縫隙有碎屑;”

  ……

  聽到這裏,洪邁已是惱羞成怒,直接打斷:“夠了!你將這些弄得如此詳細,又有何用?”

  雖然對方嗓門高,表情兇悍,呂公孺卻怡然不懼,據理力爭:“當然有用!屍檢證明,許衝死狀痛苦,有掙扎跡象,爲何夜間沒有人聽到其發出過任何慘叫?同在一車的妻子沈氏,甚至沒有聽到半點呻吟之聲,直到天亮才意識到其夫已死?結合許衝身邊並無殘留毒藥,又無盛放毒藥的藥劑,洪提刑還斷言,許衝是獨自一人,悄悄的服毒自盡?”

  洪邁拂袖道:“那便是沈氏說謊,也是她事後將這些處理掉了!”

  呂公孺立刻搖頭:“可洪提刑此前斷言許衝自殺的依據之一,就是沈氏在此案中是無辜的!沈氏乃彌勒教徒,又在馬車暗格內私呒榔鳎墙^對不希望途中出現波折的,如果許衝要自盡,她豈會默默配合,橫生事端?”

  洪邁只剩下嘴硬了:“這等邪徒,行事乖張,不循常理,又有何怪異?”

  呂公孺不與他分辨心理,繼續發問:“然沈氏即刻被捕,身上並未搜出任何毒藥及相關證物,該如何解釋?”

  洪邁張了張嘴,剛要說沈氏將毒藥丟出車隊外了,突然意識到不對。

  如果沈氏將毒藥也給處理掉了,那就要外出,可四周是有巡夜護衛的,那些人的證詞難道也不可信?而一旦否認這些,他的所謂服毒自殺,就更加站不住腳了……

  眼見穿着緋袍的大官,臉色越來越難看,居然被一個童子駁斥得啞口無言,圍觀者們議論紛紛,只覺得大開眼界。

  實際上,以古代重推測輕證據的斷案風格,提刑司將許衝之死定爲自殺,屬於普遍操作,並不算太離譜。

  同行的護衛證實,沒有外人出入,許衝身邊又只有暗自信仰彌勒的妻子沈氏,在排除了這個第一嫌疑人後,那答案似乎只剩下服毒自盡了。

  可當呂公孺條理清晰地將案情重新梳理了一遍,尤其是從被害人的屍檢出發,身上抵抗掙扎的痕跡,身邊並無殘餘毒藥,也無盛放毒藥的藥瓶器皿,有了這種種跡象分析,再看案情,任誰都說不出來,這是一場自殺身亡!

  堂堂提刑官,所言皆是對遇害者心理的揣測!

  而小小的孩子,只從實質的證據出發!

  雙方對比,高下立判!

  有人就迫不及待地問了出來:“娃娃,伱到底是誰?”

  呂公孺對着腥藞F團一禮:“在下呂公孺,今年八歲,有幸拜狄三元爲師!”

  洪邁直接懵了。

  呂公孺……呂公弼……你不會是呂夷簡的兒子吧?

  腥艘膊唤等弧�

  這特麼八歲?

  不對!

  孩子的年少聰慧只是一方面,所有圍觀者的目光,又齊刷刷地落在呂公孺手中的書卷之上!

  這纔是關鍵!

第260章 被少年偵探吊打的提刑官

  “呂家……呂家……你們爲何要如此對我!”

  不比圍觀者看向書卷,洪邁死死地盯着八歲的呂公孺,面色鐵青,五官微微扭曲,儼然一副要喫小孩的模樣。

  他知道,自己被呂家賣了。

  怪不得在州衙時,呂夷簡始終沒有現身,那是避嫌,也爲了事後撇乾淨責任……

  怪不得呂公弼熱情招待,讓他養精蓄銳再來泗水縣,那是通風報信,讓對方早做準備……

  這呂家苦心積慮,就盼着他在狄進面前一敗塗地,最後連八歲的孩子都出動了!

  太傷人了!太傷人了!!

  可這到底是爲什麼?

  呂夷簡和狄進,無論是在京師,還是在地方,都該勢同水火,即便其中一方退讓,也該是剛入仕途的狄進,向門生故吏遍天下的呂夷簡讓步,完全沒有反過來的道理啊!

  而現在呂家這般作爲,巴結狄進,又能落得什麼好處?難不成就爲了讓個八歲的孩子出一出風頭,以後考神童舉?

  呂公孺不知洪邁內心翻江倒海,百思不得其解,他還是挺緊張的,生怕表現不好,有負先生所託,所以在短暫的自我介紹後,又將話題拉了回來:“洪提刑,你對於案件的審理,還有沒有什麼疑問?”

  洪邁臉色鐵青,這句話如果是狄進對他說的,那並無問題,可從這八歲的孩子口中說出,卻充斥着諷刺,駁斥起來也有點不過腦子了:“依你之言,許衝不是自殺,那兇手又會是誰?你這般能耐,把兇手找出來啊!”

  旁觀者斜着眼睛,目露不屑。

  這真就胡攪蠻纏了,對方指責提刑司胡亂斷案,條條證據,思路清晰,你絲毫不提過錯,卻要讓對方找出真兇?

  沒有這樣的道理!

  呂公孺卻是早就想到了這一點,轉身看向堂內,開口道:“帶案犯和人證!”

  許衝之妻沈氏,被兩名差役押了出來。

  同時當時圍着馬車一圈的其他人,也紛紛出現。

  都是呂家幕僚,自然聽從呂公孺的調遣。

  洪邁氣得兩眼發昏,呂公孺卻是不慌不忙,開口道:“此案本由京東路提點刑獄司負責,歷經半年,竟是草率結案,難以服校瑺懨鈨词皱羞b法外,煩請諸位按照那一晚的位置,在院中站好。”

  時間確實過去了很久,正常情況下記憶早就模糊,所幸這些人之前也被提刑司詢問過,加深了印象,再加上彼此之間互相印證,很快站好。

  呂公孺來到沈氏面前:“沈娘子是泗水縣人?”

  沈氏看着這個小大人模樣的孩子,眉宇間已經沒有了最初的極端,點了點頭:“是。”

  呂公孺道:“你爲何信奉彌勒?”

  沈氏回答:“家中困苦,幾經顛簸,彌勒教施以救助,自是信奉!”

  呂公孺道:“先生有言,官府平定彌勒邪教,不能只一味清剿,而是要好好想一想,爲何今日之伲亲蛉樟济瘢绾巫尳袢樟济瘢怀擅魅辗促!因此他來到此地,治理泗水之患,這纔是最好的平定彌勒之法!”

  圍觀的范仲淹連連頷首,深以爲然,沈氏沉默了片刻,開口道:“泗水縣確實變得與以前不同了,狄同判是好官,奴家那時卻要刺他,實在該死……實在該死!”

  眼見她情緒激動起來,呂公孺稍稍退後一步,開口安撫:“先生有文曲星庇護,不會爲彌勒邪力所傷,因而伱當場被擒,先生更記得,你的夫君許衝中毒身亡,至今沒有查出真相,你可願配合?”

  沈氏胸膛起伏,情緒稍稍緩和了些,點頭道:“奴家願意,小公子問吧!”

  呂公孺問道:“許衝是否知道,你的彌勒教徒身份?”

  沈氏道:“作爲枕邊人,夫郎自是清楚奴家崇信彌勒,他勸過,但奴家不改,他也依了。”

  呂公孺道:“許衝是否知道,你在馬車裏藏有送往兗州的祭器?”

  沈氏道:“奴家特意選了有暗格的馬車時,夫郎就發現了,奴家也沒有瞞他……”

  洪邁在邊上聽得臉色鐵青,這婦人之前接受提刑司的詢問時,可不是這麼好說話的,反倒是胡言亂語,狗官狗官的怒罵,但他不得不承認,相比起那時的歇斯底里,顯然如今神色平靜的沈氏,證詞更有可信度。

  而結合許衝所寫的日錄,驚懼恐慌並不假,畢竟這位呂家幕僚很清楚,崇信彌勒的下場,偏偏拗不過愛妻,只能借寫日錄抒發情緒,排解憂愁。

  “爲了一個鬼迷心竅的惡婦,竟然不要命了,活該被人毒死!”

  就在洪邁心頭怒罵之際,呂公孺回想了路途中的情況,又提出一個關鍵點:“你在馬車的暗格裏,不僅藏有祭器,還有孩童,那是作爲祭祀所用的靈童?”

  沈氏解釋道:“靈童在三行法會中,將得彌勒佛祖賜福,侍奉在佛祖腳下,絕非南方邪祭裏殘害的孩童可比!”

  眼見泗水縣大變樣,她的戾氣確實消減了不少,但對於彌勒的信仰不是一兩日就消退的,此時的語氣依舊很是推崇,還順帶踩了南方的邪教,頗有一種看不起那種血腥人祭的感覺。

  呂公孺皺起眉頭,想到來兗州的路上,晚上聽到的嬰孩哭泣,後來才知道是關在暗格裏的孩子,觸碰祭器時發出的聲音:“孩子呢?”

  “不知。”

  沈氏搖了搖頭:“奴家醒來,夫郎遇害,後來暗格被發現,裏面也沒有孩子……”

  呂公孺目光微動,覺得問到了關鍵:“這孩子是怎麼來的?”

  沈氏之前回答得都很爽快,直到此時才頓了頓,神色黯淡下去:“奴家起初想託牙人,去鬼樊樓買一個,京師之地的孩童有靈氣,適合當靈童,卻不知因何緣故,那裏不賣了……奴家那時擔心誤了三行法會,很是急切,夫郎見了,便外出帶了一個孩子回來,奴家知道,他不願做這等事,但爲了奴家,還是做了……”

  呂公孺並不知曉,是狄進在京師拔出蘿蔔帶出泥,重創了乞兒幫,以致於鬼樊樓暫停了這個生意,卻也厭惡地看着一眼這個被邪教蠱惑的婦人,沉聲道:“如此說來,將孩子擄走,準備送往兗州當彌勒教的靈童,這件事情上是許衝的責任更大?”

  沈氏趕忙否認:“不,夫郎所做的事情,都是爲了奴家!”

  “可你們夫妻之間的事情,外人並不知曉!”

  呂公孺道:“你們準備當作靈童的孩子不見了,而擄走孩子的許衝遇害,兩者之間是否存在有關聯?”

  沈氏反應過來,臉色徹底變了:“你是說……夫郎被殺,是因爲那個孩子?”

  洪邁也知道不妙,即刻開口:“且慢!你此言難道就不是無端揣測?”

  “我並未下定論,請洪提刑先別急!”呂公孺不緊不慢地道:“如今只是分析殺人動機的可能性,還需要證據佐證,不可先入爲主!”

  洪邁氣得嘴都歪了。

  這小孩怎的如此氣人?

  呂家真沒一個好東西!

  呂公孺不再理會他,繼續詢問:“那孩子有什麼特別之處?”

  沈氏的眼眶已是紅了,身形搖搖欲墜,慘然道:“那個孩子確實不似尋常人家的孩童,我本來準備參了迷藥的蜜餞果子,就是防止他哭鬧,卻很少用到,他一路上不哭不鬧,也不害怕,難道說這孩子早就知道,會有人來救他?”

  呂公孺想了想,又問道:“你平日裏夜間容易甦醒麼?”

  “會醒!會醒!”

  沈氏喃喃低語:“可奴家那一夜並未醒來一次,難道是被兇手迷暈了,卻又沒有身中迷藥的感覺啊……”

  呂公孺轉向一直聆聽的呂家幕僚:“諸位呢?夜間可曾聽到動靜?”

  “我們確實沒有聽到任何慘叫聲,至於馬車晃動聲,在所難免……”幕僚們依次回答,有習武之人則琢磨着道:“莫非兇手輕功極高,避過我等,到了馬車旁,讓沈氏保持昏睡,再給許沖服下毒藥,讓對方無法發出慘叫,直至痛苦而亡,爲的就是報孩子被擄的仇?”

  呂公孺微微頷首:“依目前的人證物證,存在着這種可能。”

  洪邁又忍不住:“倘若當真如此,這等兇手,又去哪裏尋?提刑司沒有抓住,根本不是本官的責任!”

  這話其實並沒有錯。

  由於古代的侷限性,即便是狄進、包拯和公孫策,也不是所有案子都能破,有些案子即便破了,兇手也難以抓住。

  比如許衝毒殺案,如果真是一位頂尖的武林好手,救了孩子,殺了許衝,然後直接離去,天下之大,又去哪裏尋找?

  所以洪邁覺得冤枉。

  但呂公孺的頭腦始終清晰:“不,洪提刑,你的錯誤不在於沒有抓住兇手,而是根本沒有去抓,只是草草結案了事!這是你的責任,知法犯法,法無可恕!”

  “住口……住口!!”

  洪邁近乎是目眥欲裂,幾步衝到呂公孺面前,指着他的鼻子:“你小小年紀,可知道上下尊卑?你家大人就是這麼教你的……”

  “該住口的是你!京東路提點刑獄公事洪邁!”

  一個清瘦的身影走出,范仲淹站到呂公孺面前,怒視過去:“呂小郎君推翻了你草率斷案的結果,問清了你語焉不詳的證言,最終給出了明確的追兇思路,你卻不知悔改,惱羞成怒,最終只知以大欺小,何等不堪!聖人有言,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太祖設各路提點刑獄司,爲的就是讓刑罰嚴明,百姓方得安心,你如今的所作所爲,又怎能對得起提刑官職,對得起身上的五品官袍!”

  有了一人領頭,早就看不過去的其他圍觀者也紛紛仗義執言:“是啊!你是如何好意思的!”“還想打孩子麼?”“我們絕對不容許!”

  在無數雙鄙夷的注視中,洪邁只覺得天旋地轉,一口氣喘不上來,突然晃了晃,往後倒去,提刑司的下屬趕忙架住他,將他朝外扶去,待得擠出了縣衙,反倒如蒙大赦地舒了一口氣。

  被一個孩子吊打的氣氛,實在太壓抑了……

  “噢——!!”

  縣衙內外,則傳來轟然的叫好聲,呂公孺也興奮地捏了捏小拳頭,然後不忘將手中的書卷展示出來:“多謝諸位義助,此乃先生所著的《洗冤集錄》,望大家指點不足,完善這部刑案之作,讓天底下的冤假錯案越來越少!”

  以范仲淹爲首,腥苏嫘膶嵰獾爻趴h衙內拱手一禮:“《洗冤集錄》,造福世間,狄三元大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