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兴霸天
狄進對着書吏示意,開始記錄。
王懷古之前的談吐舉止,就不似普通百姓,而是有文化學識在身的,他的解釋是上過學堂,讀過幾年書,實際上是有一位勤學好問,天賦卓絕的兄長王懷吉。
壞就壞在,這位王懷吉與何金水的侄子何芳,容貌身材頗有幾分相似,偏偏還被何家發現了。
於是乎,天聖二年的那一場科舉,何家就提出,希望王懷吉以何芳的名字參考,一路參加解試、省試,最好能金榜題名。
這是全程的替考,只要王懷吉的學識過關,真能考上進士,又守口如瓶,那來日擁有功名的可就是何家子了。
但毫無疑問,王懷吉不願意。
這不是前唐,進士也是要看背景看家世,寒門子弟若不依附高門士族,或者在考前就靠行卷得到某位貴人的賞識,學識再好,閱卷時都能給你黜落了,宋的科舉能保證最大限度的公平,哪怕是乞兒出身,都能通過考上進士,改變階層,光宗耀祖,王懷吉自己能考上,豈會願意幫別人代考?
何家軟硬皆施,承諾這次替考了,下次會安排他到別的戶籍,再考科舉,王懷吉也不願意冒着這等風險,而是匆匆逃出,準備直接去往外鄉,投奔親族。
結果半路就被山匪所殺。
王懷吉有幾位知交好友,瞭解內情,知道何家在當地的權勢,相約去京師告狀,途中也被王雄的手下所害。
不僅如此,何家還擔心王懷吉的父親去告狀,乾脆將他招來了衙門。
說到這裏,王懷古已是泣不成聲:“家嚴那時根本不知兄長已遭不測,衙門來人,自是去服役,被一把火……一把火活生生燒死在府庫之中……”
狄進問道:“依你之言,你兄長王懷吉是在你父親王益之前遇害,可按照州衙記錄,一年前令兄還服了衙前差役,這又是怎麼回事?”
王懷古咬牙切齒:“那是何家有意爲之,我兄長其實早就不在人世,他們卻能僞造出服役,還找人當了一段時日的差,如此一來,日後就算查到了,也不作數了!”
狄進神情鄭重起來。
地方上的官員犯案不僅心狠手辣,還能利用他們在當地衙門的權力大肆遮掩,從正常方向查案,當真是雲遮霧繞,層層阻礙。
如果不是先抓王雄,指證何金水,而讓對衙門徹底失去信任的王懷古開口招供,這件事情的真相,確實很難查清。
何金水在邊上聽得頭皮發麻,急中生智:“狄同判,此人是彌勒教徒,所言豈能相信?”
狄進沉聲道:“國朝刑統並無規定,彌勒教徒不可作爲證人,他們的供詞也是可以取信的,何知錄今日剛犯了陽狂病,如今剛病癒,我也給了你一個自證清白的機會,你難道就容不得別人開口麼?”
何金水被堵得滯了滯,惱羞成怒地一拂袖:“本官與彌勒僮樱M能相提並論?”
“何知錄不必急切!”
狄進按了按手:“斷案不可聽信一面之詞,如今王懷古指認你的侄子何芳有科舉舞弊之嫌,令侄可在家中?”
何金水眼中閃過慶幸之色:“這倒是不巧,小侄已然外出遊學,並不在兗州……”
“無妨!”
狄進並不在意:“見過令侄的不止一人,見過王懷吉的也不止一人,還有州衙內見過王懷吉服役的吏胥,這些都可以提供證詞,兇手休想一手遮天,相信此案用不了多久,就會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何金水身體晃了晃,臉色慘白。
他已經做得足夠謹慎,也近乎在州衙一手遮天,但終究不可能將每一個知情者都滅口,也不可能將每一分線索都抹去,照這樣詳查,要不了多久,便可佐證王雄和王懷古所言的真實性。
真到了那個時候,一切就全完了……
何金水深吸一口氣,低聲道:“狄同判,可否借一步說話?”
狄進起身,來到刑房外,沒有走多遠,就這樣看着何金水:“何知錄,有事直言!”
何金水躬身一禮,頭恨不得彎到腳尖,哀聲道:“狄同判,可否給下官一條生路?下官必竭盡全力,重重回報!”
狄進看着他。
何金水咬了咬牙,聲音又是一變:“狄三元,你初任同判,初到地方,就鬧得雞犬不寧,這可不是爲官之道,呂郡守失了兒子,爲什麼不出面?就是讓你做這得罪人的事情啊!你何必這般,讓他憑白得利呢?”
狄進依舊看着他。
何金水絮絮叨叨,說了良久,最終嘴脣顫抖,搖搖欲墜。
眼見對方無話可說,狄進終於開口:“知州同判,對一州屬官有監察保舉職責,並無直接審問的權力,然此案涉及科舉舞弊未遂、殺人滅口、勾結俜恕⒈I用軍器,樁樁件件,皆是觸目驚心,我和呂郡守定會聯名上奏,請求京師詳查!錄事參軍何金水,你是主動進刑房,將罪狀先一步交代清楚,爭取一個寬大處置的機會,還是要全家身負重枷,檻送入京?”
……
一刻鐘後。
何金水走入刑房。
左邊山匪王雄,右邊彌勒教徒王懷古。
他失魂落魄地站到了中間。
第248章 二當家的真實身份
“何知錄受審了?狄同判沒有權力審問他啊!”
“何知錄是主動交代,請求寬大處置……”
“明白了……你去吧!”
刑房內進進出出,書吏遞送案卷材料,消息避免不了地泄露出來,楊泌昌聽完最新進展,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四月份的天,背後已經出了一身細密的汗,喃喃低語着:“沒想到何金水這麼快就撐不住了!”
鄭茂才坐在他的對面,想到王雄被捕的全過程,露出由衷的敬畏:“那個人實在神了,我們鬥不過他,真要出了事,準備受罰,加了磨勘便是!”
有功績有背景的官員,能得到減磨勘的獎勵,相反碌碌無爲,考績很差的,磨勘時間也會加以延長,楊泌昌聞言目光一閃:“你以爲考績中下,加了磨勘,便是我們的下場?”
鄭茂才摩挲了一下大腦袋:“不然還能怎的?何金水手中捏着的把柄,不就是那點子事情麼,當官的誰沒個錯處,上面還會直接罷了我們的官?”
楊泌昌目光閃了閃,低聲道:“你別忘了,之前那個彌勒教徒招供,州衙官員裏面,有人信奉彌勒教,圖植卉墸 �
“與我何干,難不成我會蠢到勾結彌勒教?”鄭茂才嗤笑了一聲,銅鈴般的大眼睛回瞪過來:“老楊,不會是你吧?”
楊泌昌眼睛眯起,袖子一拂:“這話可不能亂說!我絕不做那等抄家滅門的蠢事!”
兩人對視一眼,鄭茂才把袖子朝後一收,身子往後一靠,沉默下去,已經有了些涇渭分明之勢。
昔日同進同退的三人,再也回不來了。
……
“下官是受偃诵M惑,才鑄下大錯!”
“偃耸钦l?”
“王雄的軍師,此人扮作算命道士,早早就知道了王懷吉與我家的牽扯,王懷吉能夠逃出城外,是他的安排,王懷吉被山匪所殺,也是他的算計,一步步引我何家入彀啊!”
“府庫失火,軍器失竊,是怎麼回事?”
“也是此人安排的,下官根本不知他要偷竊軍器,只以爲是不讓那王父把事情捅出去,才鑄下大錯!”
“彌勒教呢?”
“下官與彌勒教絕對沒有一絲一毫的牽連,皆是受那僮硬夠_,下官現在是後悔,相當的後悔!”
不得不說,當官的沒有一個省油的燈。
剛剛來到王雄和王懷古中間時,何金水是失魂落魄,乃至萬念俱灰的,但交代着交代着,他又開始本能地不粘鍋,將責任甩在一個不在場的犯人身上。
二當家。
王雄對此默不作聲,他此時最恨的就是把他賣了的二當家,王懷古有些驚疑不定,他只知道父兄之死,是狗官何金水勾結山匪王雄所致,但期間有沒有奸人串聯,真的不清楚。
狄進則一眼看出,何金水避重就輕的用意。
宋朝善待文臣,號稱不殺士大夫,實際上在北宋,武官也基本不殺,哪怕敗得再慘,仗打得一塌糊塗,基本都是貶官了事,甚至在澶淵之盟中扮演了極不光彩角色的王超,都只是貶官,得了善終,其子後來還當了樞密使。
究其根本,一個朝代的政策往往是根據上個覆滅王朝來定,有鑑於唐末亂世的殘酷殺戮,宋朝推行以仁義治天下,朝野上下的氛圍相當寬容,當然寬容過度了,就可以視作軟弱和縱容,讓犯罪的官員開始有恃無恐。
這也是何金水會主動站在刑房的受審位置,願意交代的核心原因,事到如今,他已經難以辯解,一旦知州呂夷簡和同判狄進兩人聯名上書,揭開自己的罪行,京師震怒,查清罪證,他必然是死路一條,但如果主動交代,將責任儘量撇清,確實還有一線生機。
一個死硬到底,一個幡然醒悟,於態度上差別太大了,而朝廷對地方官員,往往看的就是這個態度。
但有兩點萬萬沾不得。
一是直接把州衙軍器交給當地山匪,另一個則是與彌勒教有牽連。
尤其是後者,與彌勒教這個造反宗教扯上關係,那就是址矗@個罪名沾上就是死,進士都不例外,所以何金水矢口否認,將什麼都推到二當家身上。
狄進對此不置可否,等待書吏記錄完畢,擺了擺手:“讓他簽字畫押!”
何金水接過,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再顫抖着筆,簽字畫押。
狄進又問道:“除此之外,對於州衙官員,你還沒有其他知情不報的地方?”
“沒有了!”
何金水抿了抿嘴,搖頭道。
只要能活,他就不會胡亂攀扯,畢竟那些官員的把柄,都是將來富貴生活的保障。
“將這句話,也記錄在案。”
狄進頷首:“何知錄,你既有悔過之意,我也不將伱拘入大牢,受別的囚犯虐待,然你所犯的罪行,實在與國朝對官員的要求背道而馳,脫下這身官袍,回去等聖裁吧!”
何金水面色再變,嘴脣囁嚅了一下,想說這不合規矩,但終究沒敢說出口。
於是乎很快,衙門上下行走的官吏,看着一身衣汗衫的何知錄,臉色灰敗地從刑房走出,緩緩消失在了衙門口。
他們知道,這位曾經呼風喚雨的錄事參軍,再也不會回來了。
……
“恭喜恭喜,狄同判這幾日在州衙,真是威風八面吶!”
祕密據點,等候多時的二當家,對着漫步而出的狄湘靈拱了拱手,笑容滿面:“十一娘子,在下信守諾言,奉上王雄,你們可滿意?”
狄湘靈不置可否:“王雄雖除,他寨中的手下和丟失的軍器還在,這些人被你接管了?”
“呵!”
二當家笑了笑,轉移了話題:“呂公孺已經送回,我將牽機引的第一批解藥奉上,呂夷簡現在是不是焦頭爛額,既想要大義滅親,舍了這個幼子,但又實在捨不得這個機靈聰慧的孩子,左右矛盾?”
不說彌勒祕藥,直接以牽機引相稱,是二當家有意爲之,畢竟那個名氣太大了,蹭一蹭名頭都能讓人膽戰心驚。
狄湘靈同樣轉向了另一個話題:“你之前承諾的彌勒教據點,可以說了!”
二當家怔了怔,笑容消失:“狄同判就不覺得,自己太貪婪了麼?剛剛擒了王雄,現在又要彌勒教據點?”
“我弟弟有言,如果是一般僮樱_實不會應允……”
這回換成狄湘靈笑了笑:“但閣下若是被遼人滅掉的渤海國王族,那又不一樣了!”
二當家的面色立變。
《春秋命歷序》記載:“炎帝號曰大庭氏,傳八世,合五百二十年”,後將複姓“大庭”簡化爲單姓“大”,形成了大氏,世代相傳,是非常古早的姓氏之一。
但這是於漢人而言,如果對外族來說,這個姓氏還與一個國家息息相關,那就是渤海國,粟末靺鞨族。
唐朝時期,渤海王國的開國之主是大祚榮,開國時期是唐朝,準確的說是武週年間,於地方擁兵自立,自封爲王,後來到了唐中宗李顯時期,接受唐朝招安,向唐稱臣,並在唐玄宗開元元年,得到封冊,成爲渤海郡王,再後來升格爲國,立國一百多年後,爲契丹所滅。
渤海被滅亡的時間,尚在宋朝建立之前,但直到遼國被滅,渤海遺民仍然有着相當強烈的存在感,一方面他們一直在抗拒契丹的統治,不斷建立反抗政權,屢次被鎮壓,屢次再反抗,另一方面他們不斷外逃,部分逃入高麗,部分逃入女真,還有少部分南下入宋。
所以狄湘靈此時纔有這句話,並且給予了進一步的解釋:“你爲王雄的軍師,卻又不是真心歸附,這般情況該用假名,卻不願使用,想來對於自己的姓氏,有着極強的榮耀感,我弟弟才推測,你可能是被遼人滅掉的渤海國遺民!
二當家面色數變,緩緩地道:“王雄居然還記得我姓什麼,我只說過一回,看來這個高貴的姓氏,確實令他印象深刻!”
狄湘靈道:“你承認了?”
二當家上前一步,莊重行禮,以一種頗爲自矜的語氣,作出正式的介紹:“在下渤海王族,大榮復,向狄同判問好!”
“太原王氏那麼輝煌的高門士族,如今都敗落得不成樣子,你距今已經滅亡一百多年的小國,所謂的王族血脈,爲什麼還能具備如此強烈的優越感?”
狄湘靈心中很是不理解,因爲對方的語氣,儼然是自己都沒資格與之對話,要狄進纔有資格與其交流,所幸面對死人,她還是很大度的:“你在兗州興風作浪,做這麼多的事情,是希望在此地闖蕩出一番基業,爲一方豪強?”
大榮復笑而不語。
狄湘靈再問:“那是希望開闢出一片據點,收留渤海移民?”
大榮復依舊笑而不語。
狄湘靈想到狄進給予的那個最荒謬的猜測:“你……總不會要復國吧?”
大榮復身軀一震,露出你居然懂我的神色,目光火熱地道:“不錯!我要復國!我有此名,便是要光復高王的榮光,讓我海東盛國重立國祚!”
狄湘靈看着這個給山匪當軍師的高貴王族,默默給出評價:“這人有陽狂病!”
第249章 出賣只有零次和無數次
“大榮復……光復高王的榮光……讓海東盛國重立國祚……”
當姐姐將雙方交流的結果帶回,狄進都有些嘖嘖稱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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