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兴霸天
似乎意外,似乎也沒什麼好意外。
他這幾天回去越想越是懊惱,自己沒能發揮出最好的水平,省試的考官又有偏向,想要頭名終究是奢望。
如今看來,果不其然。
那自己該排多少呢?前十?前二十?總不會在第一榜的末流吧……那就太不公正了!
可當歐陽修屏着呼吸,將第一榜六十人看完後,震驚地發現,居然沒有自己的名字。
與他同來的左右士子也發現了,低聲道:“永叔……”
歐陽修臉色難看起來,抬起手,制止對方接下來的話,朝着第二榜看去。
當第二榜看完,前一百二十位,依舊沒有自己的名字,歐陽修心裏就已經有了數。
以他的才學,考官不可能看不出來,倘若錄取了,那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排在百名開外,一百多名還見不到,就只有一個可能……
歐陽修連後面四榜都不再看,直接道:“我落選了。”
與他同來的士子卻不甘心,仔仔細細地將榜單看完了,不僅連自己的名字沒看到,歐陽修的也沒有位列其上,頓時忿忿:“不公!不公!永叔兄如此大才,爲何不錄?”“我們要看答卷!看答卷!”
這種事情不是第一次發生,落榜士子覺得不公的多了,書吏不耐煩地驅趕:“急什麼,要看答卷的,一邊等着去!”
歐陽修苦笑了一下。
他很想讓這羣書吏將自己的答卷展示出來,讓大家看一看,評一評理,如此才華該不該中!
但也知道,黜落的文章恐怕早就變爲一團廢紙,被隨意丟棄了。
“走吧!”
既然已經落榜,不該連最後的風度都丟失,歐陽修深深地看了一眼黃榜,轉身離去。
不遠處的王堯臣三人見狀,也嘆了口氣,文彥博更是搖了搖頭:“這位歐陽永叔若是不改掉自己的脾氣,下一屆再與西昆體和駢文對着幹,恐怕還是會落選……”
他們卻不知,歷史上的歐陽修在下一屆,就會變成現在自己最討厭的人,以駢文和西昆體連中解元和省元,然後愈發痛恨這種文風,與之鬥爭了半輩子,終於臨老揚眉吐氣,改革科舉,一正士林之氣,也正是由他知貢舉,考出了嘉佑二年的龍虎榜。
十分勵志的人生,更可貴的是,屠龍者沒有變成惡龍,而是一直保持初心。
現在的歐陽修,則融入落榜的士子裏面,很快消失不見,不會有人在乎,王堯臣三人也很快離去。
他們這些早來等的,走了足足半個時辰,狄進、包拯和公孫策,才艱難地挪到了黃榜面前。
“哈!果然又是頭名!恭喜仕林!恭喜仕林!”
包拯和公孫策第一眼看向頭榜,就見好友的名字高居榜首,露出由衷的笑容,紛紛恭喜。
狄進還未來得及還禮,此言一出,已經引得左右望了過來:“頭名在哪?頭名在哪?”
之前人羣裏亂哄哄的,誰知道你是誰,現在人到了黃榜下面,終於能看清楚了,狄進和公孫策更是鶴立雞羣,包拯的黑臉也極具辨識度。
於是乎,立刻有國子監學子證實,以與有榮焉的語氣喊道:“是他!是他!他就是狄仕林!”“狄仕林解試時,便是我國子監的頭名,大夥兒可佩服他了!”“神探魁首,名不虛傳!”
相比起之前禁軍硬生生開路,將看榜的士子擠到一旁,此時腥藙t默契地往外退了幾步,空出小小的一圈,然後朝着那位風姿出械氖孔育R齊作揖:“恭賀仕林兄!恭賀狄省魁!”
這是屬於省試頭名的榮耀!
狄進同樣很高興,自己的努力進步有了回報,也朝着腥宋⑿�禮:“多謝諸位!”
而就在那邊團團圍住之際,包拯的目光也在飛速移動,很快在第一榜中間的位置,即三十二名,發現了自己。
他好像完成了一件小事,表情都沒什麼變化,視線立刻往後跳,從第六榜開始找,眼睛一亮,馬上透出歡喜:“明遠!你中了!你中了!”
公孫策也在找自己的名字,第一榜都還沒看到一半呢,主要是每個熟悉的學子,都要讓他停頓一下,腦海中浮現出對應的長相,文才如何,自己與之相比差在哪裏,正琢磨着,聲音就傳入耳中,聞言大喜:“哪兒呢?哪兒呢?”
包拯伸手一指:“那邊!”
公孫策順着他的方向,看到了第六榜的末尾,倒數第三位的地方,出現了自己的名字,不由地怔住。
省試共錄取了三百四十二人,他的名字在第三百四十位?
關鍵是他解試是國子監倒數第三,省試又是禮部試倒數第三?
公孫策愣了片刻,然後如夢初醒,大叫一聲:“啊!我中了!當真中了!”
左右早有人盯住,此時一聽,也顧不上那他們根本夠不着的省元魁首了,齊齊看向公孫策,打量了一下這位的樣貌尤其是年齡,頓時眼睛大亮,迫不及待地道:“這位官人多少名?”
公孫策滿心歡喜,隨口答道:“排名靠後,但也中了!哈哈哈!”
“這個年輕!!”“我的!我的!”
這一聲喝,頓時驚動了周遭十丈之內的有心人,公孫策便如同一塊肥肉,進了狼羣,瞬間就有七八夥人一擁而上,把他駕到一旁,舔着笑臉圍了過來。
“我有一女,年方二八,端莊賢淑,德才兼備,可爲良……哎呦!”
“我家女兒有嫁妝三千貫!”“我家女兒三千貫,還有莊園店鋪,可爲嫁妝!”“我家三千貫,兩座莊子,二十頃地,同爲嫁妝!”
“我家一萬貫!!”
第一位商賈還沒說完就被狠狠地擠到一旁,還被旁人輕蔑地看了一眼,連價格都不報,你還想招婿?鐵公雞滾一邊去!
後面的商賈就直接了,全都直接報價錢,一個比一個高,最後那位更是一錘定音,讓周遭只有嘶嘶的倒吸涼氣的聲音,不知道的還以爲來了拍賣會呢!
然而這就是榜下捉婿。
榜下捉婿分爲兩類,一個是士大夫的招婿,那是將名帖送到相中的士子家中,初步溝通,雙方有了意向,談攏了嫁妝後,再讓媒婆上門,過程十分體面。
另外一類的商賈,就是手快有手慢無了,顧不上矯情,直接守在黃榜下面,他們也很有自知之明,那些名列前茅的才子,要麼已經被朝中高官看上了,要麼就是待價而沽,等着被大族相中,是怎麼也不會與商賈聯姻的,真要有商人妻子的,甚至會直接休妻。
所以商賈每每榜下捉婿的目標,其實就是榜單靠後的位置,這些士子心氣沒有那麼高,不指望娶一個出身那麼高貴的妻子,更在乎眼前的收益,雙方一拍即合。
當然,站在商人角度,進士女婿的年齡最爲重要。
年過五十的,哪怕名次再靠前,也沒多少價值了,指不定當幾年官就直接辦喪事,而越年輕的,就算官職不高,往來交際都不凡,以後家族在朝中有了人,一族裏的稅賦勞役都能打個大大的折扣,更別提官場上的相助,這些纔是實打實的利益,以厚厚的嫁妝嫁女兒纔不虧。
似公孫策這種二十歲左右,年紀輕輕,長相又俊美的,那簡直完美,自然蜂擁而至,所以纔會有人很快報價到一萬貫這種離譜的情況。
嫁妝豐厚,本就是國朝風氣。
北宋的婚嫁習慣,確實是男方的聘禮,遠不如女方的嫁妝豐厚,新婦在夫家是否會受到重視,就看嫁妝給的分量,嫁妝給的少了,那不僅是顏面無光,實際地位也堪憂。
因爲嫁妝嫁過去後,依舊歸新婦支配,她在家中的額外用度,賞賜下人錢財所出,都是靠嫁妝來支撐,如果這個時候手頭緊了,身邊人會怎麼看待就可以想象了,而一旦和離,也能將嫁妝帶走,律法是保護夫妻雙方利益的。
當然很多時候夫妻一體,嫁妝最後沒有分得那麼清楚,比如蘇軾和蘇轍的父親蘇洵,年輕時就知道玩,玩到三十多歲,才突然想要讀書科舉,妻子便將陪嫁過來的田地全部變賣,供其苦讀,最終供出一門三位唐宋八大家來。
至於榜下捉婿的嫁妝,沒有那麼美好的故事,其實就是買賣了,財帛動人心,進士也不例外!
所以當慢了一步的商賈們,看到公孫策的年齡和相貌後,都由衷地發出讚歎,沒有一人覺得那位許諾一萬嫁妝的商賈虧了,只是悔恨自己的生意爲什麼沒有做得那麼大,也豪邁地擲出萬貫,得一位這樣的女婿來。
公孫策剛剛懵住,所幸沒有被這稀裏糊塗落錘計砸到,直接道:“我已定親!我已定親了!”
猩藤Z聞言笑笑,並不放棄,定親了又算什麼,娶了都可以和離嘛!
倒是跟在身後的遷哥兒機智,開口道:“好叫諸位知道,如今京師最紅火的文茂堂,就是這位官人家的,在廬州也是萬貫家財,姻緣之事,切莫強求啊!”
猩藤Z臉色變了,面面相覷,這才泱泱退下。
年紀輕,長得俊,考中了進士,居然家中還有錢?
這樣的條件,肯定是與那種官宦大族的娘子聯姻了,他們是沒指望嘍……
可惜!太可惜了!
公孫策鬆了一口氣,好不容易掙脫開來,看着旁邊笑吟吟的兩人:“你們真沒義氣!就眼睜睜看我被圍攻麼?”
實際上,狄進受到的對待,要遠遠超過被一羣商賈圍着的公孫策,那是一批批士子上前,無論是榜上有名,將來可能爲同科進士,是官場上天然盟友的人脈結交,還是不幸落榜,但希望能在這位面前露個臉的,都一批批上前。
古代的消息傳播速度很慢,即便再度高中頭名,也沒有那麼快傳揚出去,而站在黃榜下接受恭賀,無疑是一個極佳的揚名途徑,但狄進並不準備這麼做,而是接受恭賀的同時,緩緩朝着邊上移動,很快不再佔着地方,阻擾後面的人看榜。
此舉再度贏得一片由衷的讚揚後,狄進便帶着包拯融入人羣中,然後欣賞公孫策淹沒在商賈岳父的海洋裏,此時也是哈哈一笑:“恭賀明遠高中,感覺如何?”
公孫策也不禁笑了起來,那真是一上榜單,周圍的態度頓時變了,好人立刻多了起來,眉宇間當然有壓抑不住的喜色:“確實不錯~”
不過他並未得意忘形,再度拱手,由衷地道:“若無仕林的督促與指點,我定是落榜無疑,此恩絕不敢忘卻!”
解試的時候,公孫策就是倒數第三,其實要不是狄進拉着複習備考,以他當時那驕傲自得的性子,肯定是落榜無疑,第一輪就被刷下去了。
而解試的遭遇,讓公孫策知恥而後勇,沉下心來複習備考,但也是狄進提點了許多要訣,寥寥數語,就值得上普通學子參悟數年,甚至一輩子都想不透,在這樣的情況下,自己才能在倒數第三上榜,可以說堪堪壓線。
“既是至交,就別說這種見外的話!”
狄進是很欣慰的,正如他那時所想,以公孫策的才華,當一位质繉嵲谔帕耍缃裼辛斯γ磥砀芤徽顾L:“今天是個好日子,別去狀元樓給婁氏錢財,我訂了樊樓的包間,咱們好好慶祝一番!”
第166章 國朝又將出一位三元魁首?
“禮部試省元……”
當省試的榜單,出現在皇城司的大案上,江德明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但相較於之前,已經有些平淡了。
自從上次太后誇了狄進那一句話,江德明就再也沒敢讓皇城司找那位的麻煩,就算有恨意,有怨氣,也得自己吞下去,在肚子裏化掉。
當然,作爲下面沒有的內官,什麼都能化去,唯獨仇恨化不掉,只能深深壓下,等待有朝一日,冷不防地捅對方一刀。
但現在看着榜單,江德明覺得這一刀恐怕要很晚很晚才能捅出去了,甚至在自己的有生之年,都沒機會了。
因爲這位怕不是奔着連中三元去的。
歷史上的北宋,一共有六位連中三元的大才子。
其中兩人英年早逝,十分可惜,剩下的四人中,後世知名度相對最高的是馮京,兩娶宰相女,三魁天下元,比馮京名聲稍次一些的,恰好就在如今的時代活躍着。
一位是如今的首相王曾,以門下侍郎兼戶部尚書、昭文館大學士、監修國史、玉清昭應宮使,也是地位成就最高的一位,單單就是拿下權臣丁謂,就對穩定國家大局功不可沒。
一位則是上一屆的狀元宋庠,歷史上後來也拜相,話說這位還有個趣事,他原本殿試不是第一名,頭名是他的弟弟宋祁,宋庠排在第三,結果禮部都要放榜了,劉娥卻說弟弟不該排在兄長之前,把宋庠排到第一,把弟弟宋祁排到了第十,故有兄弟“雙狀元”之稱。
但也正因爲這樣一換,原本前兩場就中了頭名的宋庠,便得到了三元魁首的殊榮。
再結合之前舉過的例子,那位由於在殿試時寫的文章觸怒了皇帝,由此丟掉了三元魁首的榮耀,可以見得,殿試的主觀影響,比前兩場都要大得多。
所以就連江德明都知道,殿試主要就是看官家的喜愛,當然現在官家不能完全作主,還是看太后的喜愛。
如果在劉家之案發生後,那狄進想要得太后喜愛,是不可能的事情,不把他排到最後去就不錯了,想要找藉口有的是,畢竟他才十七歲,年輕人不能抬得太高,容易栽跟頭,得多多磨礪,多麼冠冕堂皇的理由。
可在京師滅門案發生後,太后對於此人的態度又完全不同了,街頭巷尾的傳言大大地削弱了那位王爺的威嚴,百官裏對於那位裝病的王爺,也不再是憐憫之情,更何況還有公主和駙馬的臭名昭著,這一起案子,對於趙宋皇族的打擊巨大,是之前太后執政都辦不到的。
所以現在……
十七歲怎麼了?十七歲就有如此才幹,更要讓國朝出一位最年輕的三元魁首啊!
江德明想到這裏,一口氣狂湧上來,但又被其硬生生壓了回去,在胸口滾了滾,一點點地泄了下去,最終化作一道排泄之氣,委委屈屈地放了。
正當這時,賈顯純匆匆走了進來,迎面就感到一股異味撲面而至,頓時覺得自己來的不是時候,讓頂頭上司尷尬了。
偏偏還不能有絲毫異樣的表現,只能故作不知,鼻孔都不能稍稍收縮一下,來到面前,恭敬地道:“都知!”
江德明確實有些尷尬,再看這個下屬沒有在那位坐大之前,拿出切實可行的打壓方案,心頭愈發不喜,面沉似水:“何事如此急切?”
賈顯純暗暗叫苦,自己怎的這麼倒黴,雙手奉上密件:“地方察事有密報傳來,十分緊急,屬下不敢怠慢,請都知過目!”
江德明接過密件,掃了一眼,眉頭頓時一皺。
所謂地方察事,是皇城司當年安排在各地的耳目,將周邊州縣的密報不斷傳遞到京師,但漸漸的,隨着這些人在當地的坐大,再加上京師的皇城司並沒有多麼威風,態度就變得越來越敷衍。
幷州雷彪那種絕不是最桀驁的,有的甚至直接抗命。
而還會嚴格執行京師皇城司命令的,實際上主要集中在開封府及周邊區域,比起西京洛陽那邊的察事,就比較老實。
這份密件,就是西京傳來的,江德明卻敏銳地察覺到不會是好事,擺了擺手。
賈顯純忙不迭地退下,待到了外面,才舒了口氣,不用憋住呼吸了。
堂內的江德明先查看了封口,確實沒有被拆開後,再打開密件,掃了一眼,面色就不可遏止地變了。
上面只有一句話——
永定陵中,有偃藨j對李順容投毒,被駐守禁軍擒獲。
對天子生母投毒,這無疑是天大的事情,所幸李順容的身份是隱祕的,如今的小皇帝並不知道太后不是他的生母,自己的生母正在爲先帝守陵……
問題在於,江德明曾經想過投毒,用那種慢性毒藥,屍檢都很難察驗出來的,讓李順容識趣地離開人世。
可自從侄子江懷義沒有將那個知情的宮女抓回來,連自個兒都疑似失陷在幷州後,江德明就是再狂妄,也不可能在這個關頭去做什麼,反倒一直在戒備,害怕有人將此事捅出去。
所以此次,根本不是江德明派人做的。
這位提舉皇城司的大內都知,眯起眼睛,稍加思索,臉色劇變:“不好!有人要害我!”
……
家中。
這幾天拜訪之人絡繹不絕,熱熱鬧鬧慶祝完省試發榜的狄進,同樣在書房中查看信件,面前還站着一位許久不見的熟人。
雷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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