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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結束後,一家人找到各自的位置躺下,不活動能夠節省他們更多的體力。
這樣餓得就不那麼快。
其實避難所提供的基礎食物是很有營養的,含有豐富的蛋白質以及各種維生素和氨基酸,從營養方面來說雖然不多,但絕對不算少。
只是一口,就足夠支持一個人一天所需的各種營養,至於喫飽喫不飽,則是另外一回事。
女記者先找到了男主人,“單獨聊聊?”
男主人看在女記者給錢的份上,答應了下來。
兩人去了臥室,當然還有攝像師,整個過程都會被拍攝下來。
兩人坐下來後,攝像師也開始工作,女記者先用了兩個“明知故問”的問題,來加深男主人的焦慮。
“我注意到你的小兒子也快成年了,你們應該有爲他安排結婚的想法。”
男主人的表情一下子就發生了變化,很顯然女記者說出了他心中最擔心的問題。
他表情凝重的點了一下頭,“是的,我沒辦法在這個問題上騙人。”
女記者點了一下頭,“你們打算住在一起,還是分開住?”
男主人的表情更苦了,“如果他要和我們拆戶單獨過,我們可能要補交一筆錢。”
“這個房子是按照我們家庭人口數量分配的,你知道,那些人說這裏的每一平方米都是珍貴的資源。”
女記者第一次聽說這個說法,外面沒有介紹過,“那如果有人加入進來呢?”
“避難所官方會額外補償一筆資源,一些食物,一些其他的東西。”
女記者繼續說道,“你的孫子要不了幾年也就會長大,你們用錢的地方會越來越多,有沒有考慮過賺點錢什麼的?”
男主人重重的嘆了一口氣,“我很想工作,但這裏沒有工作,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他抱着頭,用力揉了揉,一副不知道該說什麼的表情。
女記者此時開始嘗試着使用自己的“技能”,去做一個大新聞。
“你們一家人現在的生活很苦,你有沒有想過,老人們會使你們奔向幸福的累贅?”
男主人猛的抬頭看向女記者,一臉的詫異,“你怎麼會這麼想?”
女記者抿了抿嘴,嘴脣很紅潤,也很飽滿,但說出的話卻讓人有些驚悚,“馬裏羅那邊的避難所拒絕接收老年人,因爲老年人無法爲避難所帶來任何幫助,反而會消耗更多有價值的資源。”
“他們把資源都用在了年輕人和孩子身上,如果你們沒有這三個老人,多出來的食物和空間就能夠讓你們生活得更舒適一些。”
“對了,如果有人意外去世,他的空間也要收回嗎?”
男人搖了搖頭,“不,但……這太可怕了!”
“其實我能理解他們,那些老人都六七十歲了,他們已經走完了他們生命百分之九十九的路程,剩下的這點已經不多了。”
“其實我採訪過一些老人,在來這之前,他們更願意在外面等死,而不是進來拖累家人。”
男主人搖着頭說道,“我不會那麼做,我們是一家人。”
女記者又問了幾個問題後,讓男主人離開了,然後邀請了女主人,兩個孩子,以及長子的妻子進來。
她用類似的方法去影響這些人,在潛意識裏她把三個老人形容成爲“累贅”、“拖累”,哪怕他們都認爲不應該這麼做。
但他們卻接受了這個信息,只要他們真的接受了這些話,這些信息,他們就會在遭受苦難的時候,去認真的思考這種可能性。
生活在底層的人,其實都是這樣。
在他們面對巨大困難的時候,他們第一個念頭不會是“我要打破困難”,而是“有什麼辦法能夠繞過去”。
這種底層思維方式其實很具有普遍性,大多數人都是這樣,他們認識到自己的弱小,也明白自己的能力有限,他們不會魯莽的試圖面對面的解決困難。
這樣做的代價很大,他們不一定承擔得起,但繞過困難,就容易接受得多!
很快女記者又把三個老人單獨請了進來。
首先進來的是男主人的父親,已經六十七歲了,他已經喪失了一部分生活自理能力。
年輕時他的腿受過傷,現在已經癱瘓,只能坐在輪椅上,同時依靠男主人夫婦和兩個孩子照顧他。
包括上廁所,洗澡,睡覺什麼的,都需要有人幫助。
他的衣服雖然很破舊,但看起來清洗得很乾淨,略微有些發白,還有些洗衣劑的清香。
“他們很愛你。”女記者說道,“從你現在的狀況看得出這些,每個人都愛你。”
老人矜持且驕傲的笑着,他的頭髮都被打理得很整齊,包括鬍鬚,也沒有凌亂的胡茬。
“謝謝,我感謝他們,我也愛他們每個人。”
女記者的笑容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怪味道,紅潤的嘴脣再次張開,“我剛纔和你的孩子們聊了聊,他們都覺得現在的生活很貧苦。”
“你呢?”
“是不是也這麼認爲的?”
老人點了一下頭,臉上的笑容少了一些,“是的,但是我相信聯邦政府,他們應該會解決這些問題。”
“你用了‘應該’,這是不是說你其實也不確定,並質疑他們是否真的能做到?”,女記者的反應很快,很敏銳的捕捉到了一個關鍵詞。
老人遲疑了一下,他突然不知道該怎麼說。
女記者沒有讓他在這個問題繼續下去,因爲繼續下去的結果就是他把所有的不滿,都認作爲是聯邦政府的過錯。
這和她想要的新聞完全不是一回事,所以她必須精確的加以引導。
“有些家庭過得還不錯,也有你們這樣的,你覺得最大的問題在哪?”
老人愣了一會,年紀大了,反應慢很正常。
他的語速不快,“我們的人口太多了,而且沒有什麼新的收入來源,所以我們的情況比其他人更糟糕一些。”
在沒有工作和收入的情況下,避難所中家庭的生活就是在喫老本。
除非每個人都願意每天半死不活的躺在牀上一動不動!
這也就導致了一個家庭中人口越多,他們承擔的開支越大,消耗的資源越多,過得也越拮据,越貧窮。
女記者看起來頗爲認同的點了點頭,“孩子們都是未來,看着他們就有一種感覺,也許未來一切都會好起來。”
“我此時也有一個問題,可能有些冒昧。”
“你有時候會覺得……你是這個家庭的負擔嗎?”
“很沉重的那種。”
“我無意冒犯,這只是一個採訪,我希望更多的發生在普通人家庭中的事情被報道出去,讓更多的人瞭解這裏發生了什麼。”
老人再一次愣住了,他其實想過這個問題,但不是那麼認真的思考。
整個家庭的氛圍很好,每個人都很照顧他,也從來都沒有怨言。
所以他知道自己可能會給家人添麻煩,但從來都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會是家人的負擔。
他沉默了,因爲女記者說的是事實。
他還需要藥品,這也是一筆不算小的支出。
女記者繼續深化他混亂的思維,“我採訪過這條街上其他一些家庭,那些沒有老人的家庭過得很好,你認爲他們幸福嗎?”
老人依舊沒有說話,只是低着頭看着自己蓋着毛毯的雙腿,他明顯已經開始胡思亂想了。
女記者臉上的笑容一閃而逝,“我剛纔也問過你的兒子和你兒子妻子這個問題。”
老人猛的抬頭,看向了女記者,眼睛裏充滿了想要得到答案的渴望,但也有一些恐懼。
他嘴脣動了動,似乎想說點什麼,又不敢說出來。
他害怕他聽到了他不願意聽見的答案,可他又很想知道。
人就是這麼矛盾。
這個時候如果說出男女主人都認爲他是負擔,那麼他們可能會有個家庭內部的會議,這會破壞女記者的計劃。
所以女記者並沒有撒謊,直接告訴了他答案,“你的兒子和女主人非常的愛你,他們表示即便未來的生活比現在更糟糕,也不會認爲你是負擔。”
“包括你的孫子,我很感動,你們一家人彼此的相愛,都深愛着對方。”
“但我也在反思一個問題,這樣做,真的好嗎?”
她的暗示已經非常到位了,累贅帶着愛他們的家人一起墜入深淵,還是放開他們讓他們回到光明幸福之中?
老人活了一輩子,雖然他的文化水平不那麼高,但他對人生的解讀,對他這個層次的人生解讀,已經很透徹了。
他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我很高興有這樣的家人陪伴,這是天主給我最大的恩賜。”
他不想繼續說什麼了,“我有些累了,是否可以……”
女記者笑着站了起來,推開了門,讓人把他推出去,然後邀請了另外一個老人進來。
同樣的話術,同樣的核心,三個老人進來之後再出去時,顯然都沉默了起來。
女記者知道自己想要的已經達到了,她不會再做其他事情,那樣反而會讓事情變得更糟糕。
她只需要在適當的時候,通過自己的方式告訴這些人,他們只有幾天的時間做決定。
因爲當她離開後,即便這些老人願意死去,他們也起不到任何作用,更沒有價值。
只有死在報道上,才能發揮出最大的價值和作用!
第2770章
一家八口人,明明每個人都表現出了對生活的熱愛,但隨着和女記者單獨聊了一會天后。
在這個家庭中,似乎就產生了一些不太妙的氣氛。
沒有人表現出和過去不同的態度,他們依舊熱愛生活,依舊幫助老人,幫助孩子。
但不知道爲什麼,這一切都和過去不一樣了。
晚上,老人被抱到了牀上躺下,他笑着感謝了自己的兒子和孫子之後,關掉了電燈。
黑暗的房間裏一點光線也沒有。
在地面上的時候,夜裏雖然也很黑,可還是有一些自然光的。
至少人們能夠看見星空,那些星星散發出的光芒能夠照亮道路。
但是在避難所中,沒有光,就是真的沒有光了,一切黑得可怕,黑的看不見任何東西。
視覺就像是被剝離了一樣。
以前老人覺得這樣的黑暗是個不錯的環境,他在地面上生活的時候,偶爾還需要戴眼罩才能入睡。
在進入避難所之後,不用戴眼罩就能夠快速的入睡。
但今天,他睡不着。
他一直在思考女記者對他說的那些話,在思考從進入避難所之後,他爲這個家庭是否做過一些什麼。
毫無疑問,他除了麻煩他的家人之外,他一點貢獻也都沒有!
這讓他非常的難過,他年輕的時候也是一個要強的人,但現在,他卻活成了這個樣子。
或許,我真的是他們的累贅。
他側着身,雙手合十墊着臉頰這麼想着。
不見五指的房間不再給他一種寧靜安逸的感覺,反而有些讓他驚恐,害怕,不安!
他打開了牀頭燈,他突然有點害怕這黑暗!
睡在牀另外一邊的老妻子回頭看了他一眼,“你需要上廁所嗎?”
老人愣了一下,“不,我不需要,我只是……”
老妻子心中也很煩惱,她皺了皺眉,“你開的電燈需要用電,你明白我的意思,我們無法給他們減輕負擔,最好也別爲他們增加賬單。”
電費是需要支付賬單的,看上去好像用一會電不起眼,幾十瓦的燈泡用到天亮也用不掉多少錢。
可一旦開燈睡覺成爲習慣,它就會悄無聲息的爲家庭增加一筆不應該有的額外開支。
老人連忙重新關上了牀頭燈,“是的,我已經關上了。”
燈雖然關上了,但思緒變得更加洶湧,這種不被人們所需要,反而成爲親人們累贅的感覺刺痛了他的內心。
直到深夜,他才迷迷糊糊的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