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战袍染血
陳淵順勢問道:“乘船幾日能到江左?”
老翁便道:“若風調雨順,河伯心情舒暢,只用一日出頭,即使有波折,最多也不過兩日。”
“一兩日,也不算慢,多謝。”陳淵拱拱手,就要離去。
忽然,馬車裏傳出了個男子聲:“這位小兄弟也是去江左的?正好,咱們順路,若不嫌棄,不如與吾等同車?”
陳淵微微眯眼,正待回話。
車廂裏又傳出個清脆的女子聲:“我家兄長,見閣下行走荒野,猜你是武林中人,想問些江湖趣事。”末了,她又補充一句:“我等家教甚嚴,卻嚮往武林豪俠,好不容易出來,見什麼都好奇。而且我聽說書人說過,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出門在外的,便該相互幫助。”
趕車的老翁也道:“公子、小姐都是好人,既邀請了你,不如便同行吧,反正也沒幾步路了。”
“既然如此,便叨擾了。”陳淵點點頭,掀開了車簾。
車廂裏空間很大,擺放着茶几、書架,茶几上還有文房四寶。
一男一女坐在茶几兩側。
男的一身儒服,脣紅齒白、英俊非常,尤其一雙眼睛,似藏星光;女的是尋常的襦裙打扮,但面容俏麗,眼睛很大,嘴角微微翹起,露出兩個酒窩。
男子見着陳淵,便略微起身,拱手道:“在下祝蘊,這是舍妹祝君姝,閣下如何稱呼?”
“我叫陳不實。”陳淵拱手回禮,又說了個假名。
祝蘊好奇道:“小兄弟,我看你年歲不大,敢孤身行走,必有依仗,是哪家門派出身?去江左城做什麼?”
“我沒什麼宗門,一介散修,聽說江左城是天下繁華之地,過去見見世面,順便處理點私事。”陳淵半真半假的說着,以他的眼力,配合金睛訣,已看出這一男一女全身勁力通透、精元雄渾,都是煉精大圓滿的境界了,而且體內十二精竅齊全,比之此界之人,能爆發出更強的勁力!
沒錯,這兩人實乃界外之人!
“散修?那小兄弟你的天賦,可真是不低。”祝蘊稱讚了一句。
陳淵這時刻意收斂了氣息,返璞歸真,即便祝家兄妹自界外而來,有探查之法,也只能隱約能察覺到這少年道人有些底子,於是禮貌性的恭維了一句。
祝君姝卻興致勃勃的問道:“你既是散修,理應精通江湖之事吧?”
陳淵搖了搖頭,道:“我一直在山中潛修,知道的未必比你們多。”
兄妹二人對視一眼,都露出了失望之色。
這時,馬車走了一陣子,外面又傳來問詢之聲,那聲音粗獷,但中氣十足。
“老人家,某家想向你討碗水喝,如何?走了幾日路,喝的都是山中野水,很不爽利,冒昧詢問,勿怪。”
那趕車老翁尚未回答,祝蘊掀開窗簾,看了一眼後,先就道:“這位壯士一看就非常人,不如上來共乘,我這車上不光有水,還有美酒。”
“還有酒!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那人哈哈一笑,掀開車簾。
卻是個豹頭環眼、滿臉絡腮鬍的漢子,生的虎背熊腰。
他是個自來熟的性子,拿起祝蘊遞來的酒瓶灌了一口,便自報家門,說是東城宗出身,名爲歸天藏:“家師與浩然宗的長老有舊,聽說那邊鬧了亂子,便讓某家過去看看,結果半路被告知東嶽危局已解,反而江左城中暗潮湧動,所以讓某家去看看,唉,忙碌命啊!”
祝家姐弟一聽。
祝蘊就道:“壯士也是去江左的,真是巧啊,我等也是。”他的語氣明顯熱切不少,因着這歸天藏可沒有斂息法門,一身後天巔峯的氣息毫無遮掩,顯然讓這兄妹動了心思。
接下來,兄妹兩人便你一言,我一句的和歸天藏談論起來,問了不少武林趣事和功法傳聞,歸天藏都對答如流,讓這兄妹二人大是歡喜,連連誇讚,已然顧不上陳淵了。
陳淵冷眼旁觀,看出了一點端倪。
“這兩人是想拉攏江湖好手,組建勢力?從白鶴宗透露的情報來看,這次天外五宗齊聚江左,除了各家的領隊長老之外,還有門中的精銳弟子,這祝家兄妹興許就是其中之一。從他們的言行來看,在宗門裏的地位,應該也不一般,纔會有這種奠定基礎的行爲。”
正說着,那兄妹兩人又問起了江左城的局勢。
歸天藏便道:“某家知道的也不多,只是聽說,那城中忽有新宗門崛起,門中高手卸啵m然崛起的時間不長,但幾乎獨霸了江左武林!唯一能與之抗衡的,除了大寧的衙門之外,就只有天下第一人的老家,景陽侯府了。”
祝蘊眼中一亮,問道:“歸兄與那位天下第一人可是熟悉?可知其修爲到了何等地步?”
“未曾見過,但此人大概是陸地神仙之流吧!我有個師弟,前陣子在中嶽城中,看了他書就的人道五千言,當天就突破瓶頸,踏足先天了!”歸天藏說到這裏,眼中滿是羨慕之色,“唉,也是我當時要事在身,不曾在場啊!”“真這麼厲害?”
祝家兄妹對視一眼。
“這還能有假?我前幾日才與師弟碰了面!”歸天藏說着說着,話語中滿是憧憬與敬重,“那日進階、打破瓶頸的,可不止我家師弟一人,是真正的人道盛事!那位陳君,纔是真正的一代宗師,與之相比,原本的幾位大宗師,不過是徒有其名罷了。”
“也不能這麼說。”陳淵這時開口了,“幾位大宗師也有可取之處,而且都不是故步自封之輩,未來只要能靜下心,也有進境。”
“怎麼?聽兄臺這話,你與幾位大宗師有交情?”歸天藏看向陳淵,眼中有着問詢之意,“這位是?”
祝蘊就道:“這位陳兄和歸兄一樣,也是同路人。”然後問起陳淵,“陳兄莫非是那位大宗師的子侄後輩?不知能否引薦一二?”
“我可不是大宗師的後輩。”陳淵搖搖頭,說了句實話。
祝蘊又露出了失望之色,但也只是笑笑,並不深究,不過接下來還是主要與歸天藏交談。
一個時辰之後,馬車停下,外面人聲吵雜,多有吆喝,已到了花城碼頭。
這花城本不是大城,依水而建,倒也有一番風情。
祝家兄妹便打算在城中逛逛,依舊邀請陳淵等人同行。
祝蘊直言不諱的道:“吾等該是下午纔會乘船去江左,二位不如與我等同行,先在這城中逛逛,待得到了江左,還可去我家中做客,武道之途越是交流切磋,越有進境,我等家中有不少好手,到時候正好與諸位引薦。”
歸天藏是個喜好熱鬧的,加上一路上爲兄妹二人優待,自是應允,陳淵卻不願意耽擱時間,於是告辭離開。
“既然如此,等到了江左再聯繫吧。”祝家兄妹也不挽留,倒是打算奉上盤纏,爲陳淵婉拒。
等陳淵離去後,祝君姝看着其人背影,便道:“兄長就這麼放人離開了?我看他與那幾位大宗師,說不定真有關聯,只是不願透露。”
祝蘊卻道:“能招攬到大宗師固然好,但咱們不可過於低身折交。而且,咱們一路上對此人有幾分冷落,他年歲不大,說不定是少年心性,故意說一些驚人之語,來吸引注意。”
祝君姝聽着,笑道:“還是兄長有主意。”
祝蘊笑道:“這都是經驗,莫要忘了,咱們八宗原本山門所在之地,爲何盡數淪陷,人心背離?不就是對凡俗之人壓榨太過,等那些人一來,就紛紛反叛!如今有了神藏界的路徑,等兩界通道穩定,便可化作後方,開採礦藏、收集天材地寶尚在其次,此界之人才是關鍵,懷柔一些,也好和平共處,省得重蹈覆轍。”
祝君姝笑道:“我懂兄長的意思,咱們與人爲善,哪怕是不堪拉攏之人,都待之以禮,傳出了名聲,等日後其他宗門的人暴戾壓榨,此界之人就都知道咱家的好處來了,自然天下歸心。”
“這二人雖有謩潱挂膊凰銗喝耍袔追质拦剩媚笊泻茫梢娊缤馊肭种耍膊蝗强裢叀!�
告別了兄妹二人,陳淵徑直上了去往江左的江船,一路順水而下。
期間,他倒有幾分好奇河伯之事,可惜一路風平浪靜,過了午時,便抵達了江左碼頭。
走下船來,看着鬧哄哄的港口、來往的人羣,陳淵眯起了眼睛,抬腳在地上輕輕一踩,低語道:“小竹子,到你出場的時候了,去幫我打探打探,這城中修爲最高的幾人,都聚在什麼地方。”
地上的青石磚塊微微一顫,又平靜下去。
邊上,兩個男子湊過來,問道:“公子,第一次來江左,可要打尖兒住宿?咱們家可是環境舒適,價錢也不貴。”
“不了,我乃是本地人。”
打發走了幾人後,陳淵找了處空地盤坐,靜靜等候。正好這時,懷中玉牌又是一陣震顫。
他拿起握住,意識一顫,便入了夢境之中,又見了那位白鶴宗的長老馬振。除他之外,還有許多門中弟子,雲師兄雲社、纖細少女徐月梅都在其中。
那徐月梅三女一見馬振,就道:“師叔,吾等已到了江左,該往何處去?”
聽他這話一說,陳淵頓時來了精神。
“來的正好,你等可來城北五山莊,我與幾位長老,如今都在莊子裏,還有許多八宗弟子。”馬振坐於雲端,語氣平緩,“這次過來,正好傳授爾等一些用勁的法門,這是難得的機會。”
械茏舆B連點頭。
徐月梅猶豫了一下,忽然問道:“師叔,可是要對陳世集動手?”
馬振搖頭道:“不好說,這事師叔也只是陪襯,還要看其他幾人的意思。怎麼,你有什麼情報要說?”
徐月梅就道:“情報算不上,畢竟弟子在中嶽城也沒待多長時間,而且前後加起來,也只見過陳世集一面,只是心裏總是不安,雖只是一面,總覺得其人高深莫測……”
馬振還未回答,同行的潘玲兒就先搖頭道:“師姐多慮了,有許多師伯、師叔在,陳世集再厲害,也掀不起風浪!要是把咱們這邊的真正實力透露給他,怕是他現在就要嚇回西北!”
“所以爾等一定要低調,真要是透露了消息,那陳氏怕是不敢來江左了。”馬振說着說着,話鋒一轉道:“好了,這事爾等不用擔心,自有吾等安排,只管安心。”
待得夢境散去,陳淵睜開眼睛。
“五山莊?”
腳下一震,一截翠竹長出。
“找到地方了。”
第118章 來,讓我看清形勢
五山莊,在江左城外十里處,確實是一片莊子。
陳淵站在一處山丘頂,遠遠看過去,入目的是沃土良田、連綿屋舍,有佃農耕作,有鄉勇巡查。
“江左爲大寧首都,無論城裏城外,說一句寸土寸金也不爲過,突然之間劃出這麼一片地方,難怪連歸天藏的師門都覺得暗潮湧動,要派他出來探查。”
在來的路上,陳淵便從竹精童子口中得了更多消息,知道這五山莊鎮住了江左各方勢力,引得各方側目,給了個高深莫測的評價。
“這山莊看似平常,其實暗合陰陽五行之基,選在城北十里之處,扼住了龍脈,拿住了地脈節點,更抽取地脈靈力,構建大陣,就算有人仗着修爲衝殺進去,也是進得去,出不來。我這次過來,能與這羣人達成共識最好,若不能,最壞的情況是估算錯誤,對方也有底牌,我難以匹敵,那就得有個撤退跑路的準備。”
陳淵看得分明,是以雖找到了地方,卻沒急着過去,而是將中嶽城得的供奉、重禮拿出,佈置了一番,而後閉目盤坐。
期間有幾批人先後入了莊子,但陳淵不爲所動。
待得夜幕降臨,他身子一顫,星空心魔自泥丸宮中一躍而出,用了一盞茶的時間,繞空十餘里,佈下陣法,這才重新歸竅。
“如此一來,進可攻,退可守,配着我在江左城、大江中和中嶽城的後手,能在最壞的情況下逃脫離開,已然沒了後顧之憂,可以放開手腳去交涉了。”
一念至此,陳淵便站起身來,瞥了遠處山坳中的密林一眼後,便自山頂一躍而下。
在那山坳之中,正有幾道身影小心潛伏,觀察着五山莊的情況。
“師兄,今日這山莊來的人更多了,幾乎都是有頭有臉的武道高手!五山莊糾結了這麼多人手,還是在皇城底下,他們到底想做什麼?朝廷怎麼都不管管?”
“這羣人所圖不小啊,不過咱們只管窺探,彙報上去,至於後續如何處置,那可就與你我無關了。”
五山莊園內,一頭銀髮的水鏡公,正迎接着幾位風塵僕僕的客人。
來者共有兩人,一個是穿着寬鬆僧袍的僧人,慈眉善目、兩條眉毛雪白垂落,正是玄機閣長老,人稱羊和尚;另一位,卻是穿着逡戮I緞,拿着一根精鋼鐵柺的老嫗,乃是傾城派的丁婆。
“見過水鏡公,這山莊之內步步藏着殺機,真個不同凡響,若有人想要潛入,根本無所遁形。”羊和尚見着水鏡公,躬身行禮,站直了之後,撥弄着手上的念珠,那每一顆念珠都晶瑩剔透,在火光照射下,散發出璀璨光輝。
水鏡公笑道:“你只看到了第一層,卻不知我還擒了幾個土地神,鎖在地下,與這莊子裏的凡人意念相連,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出感應!除此之外,我另將從此界所領悟的用勁之法,編撰出了一套專司殺伐的赤血十三勁,若配合着蟲蠱與隱祕之法,可無聲無息,滅絕隱患!”
丁婆則不客氣的打斷道:“水鏡公,我等來是來了,但你提議的圍捕之事,還是得弄清楚陳世集的態度,老婆子我才能做決定!這平白無故得罪人的事,我傾城派可不想做。”
“放心吧,兩位,這事我已有謩潯!彼R公也不惱怒,反而笑呵呵的說着,“咱們進去再說,其他兩家都到了,正在裏面等着。”他轉身領着兩人朝莊園裏面走去,一直到了一處獨院。
白鶴宗的馬振、杏齋的文長老等等候在裏面,見了羊和尚、丁婆,紛紛起身行禮。
羊和尚自是順勢回禮,但丁婆卻只是冷哼一聲。
等二人落座,水鏡公坐在主座上,讓人奉上茶水瓜果。
羊和尚卻突然問道:“貧僧方纔進來的時候,見這莊園之內,除了佃農、鄉勇之外,還有不少江湖之人,不知是從何而來。”
水鏡公看了文長老一眼。
文長老輕咳一聲,道:“這是我那位師弟出面招攬的人手,他對大寧的未來有着規劃,打算在這裏紮根經營。他打算傳授這些人一些上界法門,再配合血脈禁制,在這下界打造出一個杏齋別院。”
他見腥吮砬樵尞悾值溃骸拔倚育S本就以文章精神立道,其實不喜那些個壓榨、奴役的法子,這召集武者、修士只是第一步,後續還會拿出宗門典籍、文章精要,教化世人,讓這些人能獲得真正的天地道德,重塑身心,則一甲子後,此界之人可皆成咱們八宗的衷心擁躉。”
羊和尚讚道:“以禮教化,以法約束,潛移默化,移風易俗,這是正道法門。”
“你師弟?原來是祝家公,祝家可是杏齋的第一大族。不過,這局面還沒理清呢,就想着日後如何經營了,”丁婆冷冷說着,話鋒一轉,看向水鏡公,“閒話便少說吧,我等來這裏,可不是聽這些瑣事的。陳世集那邊到底是怎麼說的?”
“這事正要和你們說明,”水鏡公嘆了口氣,“魚玄感等人去了中嶽,登門拜訪,卻都喫了閉門羹,那位天下第一人該是已察覺了什麼,這閉門不見,其實已經表明了態度。”
“敬酒不喫喫罰酒,”文長老冷哼一聲,“那就沒什麼好猶豫的了,手底下見真章便是!”
丁婆冷笑一聲,道:“老婆子也看了陳世集的生平記述,前半生稀疏平常,可自得了振武將軍之名,去了西北,行事風格大有變化,強硬至極,百戰百勝,天下無敵!要對他動手,就得考慮清楚後果,打虎不成,便要反噬!”
“這會不是退縮的時候,”文長老眉頭一皺,“我這邊有情報說,陳世集已從劉青之事上,察覺到了吾等存在,但劉青被他鎮殺,因此起了輕視之心,助漲了囂張氣焰!若不讓他知道彼此間的巨大差距,恐怕還會心有僥倖!所以,他強硬,我等必須更加強硬!”丁婆冷冷說着:“你之前不是覺得,聯手對一個下界土著,傷了麪皮嗎?”
文長老臉色一紅,冷哼一聲,道:“看了陳氏生平的,可不止你一人!”
“呵呵,怕了。”丁婆滿腔嘲諷。
眼看着二人的矛盾就要爆發,羊和尚雙手合十,低語道:“阿彌陀佛,還望水鏡公能說明謩潱倚䴔C閣以算立道,貧僧在路上的時候,給自己佔了一卦,乃是兇險之相,說明此事尚有幾分不確定,若不弄明白,貧僧也不好立刻決定。”
“諸位無需擔心,”水鏡公笑道:“叫你們過來,就是要將這件事說清楚,同時一起行動,避免兇險。”他一轉頭,對着門邊一名青年道:“嚴目,你來說說情況。”
“喏。”
站在角落裏的勁裝青年走上前來,衝着幾人拱拱手,而後就道:“師伯挑選的審判之地,其實不在山莊,而是在景陽侯府!”
“什麼?”
這一句話,就讓腥四樕B變。
嚴目不慌不忙的道:“陳世集的世俗身份,乃是那景陽侯的長子,最近更是應了家中請託,會回到家中,那時就是吾等出面,審問他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