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十二变
蔣大亮拿着工頭給他發的簡陋長槍，站在江北城的城牆上，冷眼看着北方的山林。
重慶又名山城，到處是山，一眼向北看去，連塊平地都看不見，視線不及遠，就被小山丘擋住了。
但蔣大亮知道，就在北方几裏外的龍頭山上，駐紮着大寇二隻虎的部隊，他現在就等着這隻部隊來的時候，瞅個機會打開城門，就沒他的事了。
他知道這樣做很危險，流寇很有可能翻臉不認人，將他這個內應也一併砍死。
但他不在乎，死就死吧，只要能把工頭幹掉，死了也賺。
正想到這裏，碼頭邊響起了一片呼喊聲，有個工友從蔣大亮身邊跑過，低聲道：“來了一支大船隊，好像是從別的地方過來增援的民團，有一千人呢。”
蔣大亮呵了一聲，心想：增援？一千人？有個屁用！一千民團在一萬流寇面前能做什麼？只要老子把城門一開，一萬流寇就能把你們全部剁碎了。
工友捅了他一下：“大亮，發什麼楞呢？走呀，去南門搬東西賺錢啊。”
蔣大亮：“啊？幫工頭賺錢？我可不想去。”
工友低聲道：“嘿，這次不一樣了，我聽說，這次搬貨的錢，全部直接發到咱們手裏，不過工頭的手。”
此話一出，蔣大亮不由得大奇：“還有這事？工頭不和那貨主鬧？”
工友道：“鬧呢，這不正在鬧嗎？快去看熱鬧。”
這一下，蔣大亮來了興趣，趕緊向着南門邊的碼頭跑去。
等蔣大亮到了碼頭邊時，才發現，有兩夥人，正在碼頭上互瞪。
一邊是工頭的人，工人姓王，名文，名字取得有點文氣，但做人卻滿身匪氣，他正帶着一大羣家丁、護院，以及他僱傭的打手，在碼頭上列開了一個大陣。
而在他對面的，則是新來的民團了，爲首一人，正是程旭，臉上帶着古怪的笑容，看着王文。
兩撥人是剛剛纔鬧起來的！
原來，程旭率軍一到碼頭，就按慣例準備派發物資先助一助民，這搬物資的工作，當然要交給本地碼頭工人來做，讓他賺點工錢了。
但是，程旭剛剛把工錢公佈出去，贏來碼頭工人們的一陣歡呼聲，工頭王文就趕過來了：“這碼頭上所有的工人，都是我王家的，工錢由我王家統一收，然後再統一發放。”
他這話一說，程旭就懂了，說得好聽，你統一收統一發，實際上不就是要過手抽個成嗎？這事倒也不是很稀奇，程旭一開始也沒打算鬧，還真打算把錢交給他來，讓他抽點成也就算了。
結果就在他準備付錢時，旁邊有個工人表情很難看。
程旭便長了個心眼，問了一聲：“你抽幾成？”
王文嘿嘿一笑：“八成。”
這八成兩個字一出來，程旭也不禁倒抽了一口川北涼粉，趕緊把遞了一半的銀子給收了回去，不肯給他了，要自己直接發給工人。
王文自然不高興了，外來人敢惹我這地頭蛇？
於是他一聲吆喝，瞬間身後就集結起了一大羣人。
程旭當然不會虛，一聲吆喝，身後也站滿了民團。
然後兩夥人就這樣在碼頭上懟起來了。
蔣大亮跑過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個畫面，他不由得微微一楞，隨即心裏爲這外來人擔憂起來。
以前也不是沒有外來人與王文鬧過，但最後毫無例外都被王文給收拾了，這王文有官府撐腰，而且背後還有土暴子撐腰。
土，在重慶話裏有“本地”的意思。
暴子，就是土匪、山佟姳I等等東西的統稱。
土暴子翻譯過來就是“本地土匪”。
土暴子實力強大，據說有兩三千人，藏匿在離江北城不遠的“鐵山坪”上面，那裏有一個巨大的土暴子山寨。
這些土暴子心狠手辣，殺人連眼都不眨一下，端的是十分可怕。
凡是和王文作對的外來人，用不了幾天就會被土暴子幹掉，拋屍在江邊。
蔣大亮想放流寇入城，其實就是知道想要收拾王文背後的幾千土暴子，靠官府都不成，只能靠流寇……
王文冷笑：“在這碼頭上僱傭工人，都得由我統一調派，否則就是不守規矩，那就不要怪我翻臉無情。”
程旭冷笑：“你這規矩是自己制定的，還是官府制定的？若是自己制定的話，憑的是什麼？”
王文驕傲地道：“憑老子的拳頭。”
程旭笑了：“這就有趣了，如果拳頭大就能制定規矩，那現在這裏制定規矩的就是我了。”
他突然扯開嗓子，對着所有碼頭搬吖ご舐暤溃骸皬慕裉扉_始，這裏的規矩變了，任何人僱傭碼頭工人，直接由僱主付錢給工人，不需要再經過王文的手，這就是新規矩，不服的人讓他來找我。”
王文大怒：“你這狗日的。”
程旭：“罵人？你以爲我不會？我操你祖宗十八代，男女老幼不限，我都下得去手。”
五文大怒：“左右的，給我上。”
他身後的兩個家丁，同時上前一步，揮起拳頭揍向程旭。
但程旭可不是省油的燈，一羣逡滦l圍攻他都沒能將他幹掉，區區兩個家丁算什麼？
程旭身子輕輕一晃，避開兩枚拳頭，同時腳下一勾，兩個家丁噗通兩聲摔了，他還順勢在兩個家丁背上重重地踩了兩腳，印了兩個巨大的腳印。
“反了反了，在我的地盤敢打我的人。”王文大怒。
“反了？這兩個字，可不興你來說啊。”程旭笑道：“你當自己是這裏的皇帝不成？”
王文：“上上上，打死這狗日的。”
他身後家丁、護院、江湖潑皮，哄的一聲向前衝了過來。
一看對方大規模動手，程旭身後的民團也不閒着，哄的一聲衝了上來。
兩大羣人，砰砰砰地開打了。
開打不到五分鐘，優劣就已經顯現了出來，常年累月進行隊列訓練，團隊配合作戰訓練的民團，收拾一羣家丁護院和潑皮，那簡直不要太簡單。
王文這邊的人被揍得連連後退。
混亂中，程旭一個錯身，閃到了王文面前，揮起阌鄞蟮娜^，砰地一拳，把王文揍了個滿臉開花。
第1142章 土暴子
蔣大亮在一旁，眼睜睜地看着高家村民團把王文一夥人打了個屁滾尿流，看得他大呼過癮。
很快，王文的尖叫聲就響了起來：“民團呢，民團快過來幫忙，收拾這幫子狗日的。”
他這一喊，蔣大亮馬上轉開了頭。
城牆上別的那些受僱的民團，全都假裝聽不見。
有些不擅僞裝的人，乾脆往反方向跑，嘴裏還嚷嚷着：“哎呦，流寇隨時可能攻過來，我得去守好北城門。”
王文大怒：“好好好，要這樣是吧？都給我等着，你們都給我等着。”
他捂着被打得鼻血長流的鼻子，一溜煙，跑沒影兒了。
程旭對着他的背影，豎了豎中指，然後扯開嗓子，對着碼頭工人們笑道：“大夥兒過來搬貨了，工錢直接找我領，咱們不過那姓王的一手了。”
碼頭工人們大喜，歡呼起來：“來了來了。”
蔣大亮和他的工友，也放下了手裏的長矛，跑了過來，幫忙搬貨來了。
工錢能拿到全額，沒有人抽走八成，這是怎樣的一種爽？
蔣大亮從船上扛了幾大筐糧食下來，領到了全額工錢，心中爽得不要不要的，多少年了啊？從小到大，第一次領到全額工錢，不知道爲啥，突然覺得，這滾滾江水變得漂亮起來。
身後的江北城，也沒有那麼面目可憎了。
蔣大亮忍不住了，悄悄地湊到了程旭身邊，壓低聲道：“新來的民團教習，小人給您透個消息。”
程旭：“哦？”
蔣大亮低聲道：“這姓王的背景不簡單，官府那邊……有人……”
程旭笑：“可巧了，我們在官府那邊也有人，而且靠山俅螅貞c知府都對我們客客氣氣的，根本不虛他。”
蔣大亮大喜，又接口道：“但這姓王文的還有一個靠山，是盤踞在鐵山坪上的土暴子……”
“土暴子？什麼東西？”程旭還是第一次聽說這個名詞。
蔣大亮：“就是本地土匪，心狠手辣，兇得不得了，和王文作對的人，都會被土暴子殺害，拋屍在江邊，請您一定要小心啊。”
程旭的表情，一下子變得難看了：“原來如此。”
蔣大亮還以爲他有點怕了，低聲道：“您還是先暫且退走吧。”
程旭：“你想錯了，我纔不是怕了。”
蔣大亮：“？”
程旭：“我只是在後悔，剛纔沒把他直接殺了，而是隻打了他一拳，哎呀，下手太輕了。”
蔣大亮：“！”
程旭笑道：“多謝告知，你先避一避這件事吧，等我把王文和他背後的土暴子全收拾了，給所有碼頭工人們一個交待。”
蔣大亮頗有點迷糊，這人哪來的信心幹掉土暴子啊？
唉！
過江猛龍，總是輕視了地頭蛇的強大。
不聽勸啊。
蔣大亮只好嘆了口氣，回到了城牆上，拿起了自己的長矛，繼續當起了他的民團戰士。
站在城牆上，蔣大亮默默地看着這支新來的民團，只見他們自己拿出帳篷，在城中的空地上紮了營，完全沒有半點擾民的舉動。
他們自己帶了糧食，也不需要勒索本地鄉紳富戶，他們在江北城裏逛街購物，沒有任何一個人不付錢的，全都彬彬有禮，完全不拿出軍爺的那番作派。
看得蔣大亮整個人都懵懵的。
在他目前這二十幾年的人生中，從來沒有見過如此的軍隊與民團，從來沒有！就算他現在所在的這個民團裏，也有不少人因爲加入了民團就飄了，偶爾也會有些喫了涼粉不給錢的情況呢。
尤其是那個領軍的蒙面人教習，他連王文都敢打，那當然是個大人物了，但他爲人處世卻很低調，一點也不張揚，面對任何人說話都是笑呵呵的。
而且，這人進了城之後，一邊在安排防禦，一邊還在到處關注城中老百姓的生活。看到有窮苦人家沒飯喫，他就安排了民團士兵在街上施粥濟民。
他這一來，江北城裏的窮苦老百姓一下子就有飯喫了。
原來，有錢人裏也有好人的麼？
糟糕了，發生了這種事，我還需要給流寇開城門嗎？不想讓流寇殺死了這個新來的民團教習啊。
蔣大亮一下子陷入了糾結中。
……
鐵山坪，蜀國兵營。
鐵山坪是重慶的江上門戶，從下游過來的戰船，必須要經過鐵山坪這一段江面，才能駛到重慶的朝天門碼頭。
如此重要的地方，當然是兵家必爭之地。
三國時期的蜀國，就在這裏建了一個巨大的兵營。李道玄在後世的時候，還去這個蜀國兵營玩過，裏面還立着一個巨大的趙雲雕像呢。
而此時，蜀國兵營裏盤踞着的，卻是一支土暴子大軍。
總人數多達兩千五。
這些土暴子一向以來，都靠搶劫過往的商旅來生活，但是最近這些年，天下大亂，商旅斷絕，土暴子已經不再搶商人了，改爲了搶老百姓。
他們行事極爲兇殘，殺人越貨，作風不輸流寇。
對本地人都這麼狠的本地土匪，在整個天下都很罕見。
此時，王文正站在蜀國兵營的大寨裏，對着寨主哭噰：“馬大哥，我被人給打了。”
這夥土暴子的首領名叫馬強，身材不算魁梧，也就一米六五高，但氣勢卻很足，滿臉的兇相，惡狠狠地道：“誰敢打你？不知道你有我罩嗎？”
王文道：“是一夥外來人，這傢伙有一千名手下，說是什麼陝西過來的民團，來四川幫忙剿滅流寇的。”
馬強嘿嘿笑：“陝西民團？跑到重慶來撒野？誰給他的勇氣？”
王文：“這傢伙打了我之後，改了碼頭的規矩，不讓銀子過我的手了這筆銀子裏也有您的一份啊，馬大哥，這事您得出手。”
馬強冷笑道：“哼，不用你說，老子也要出手。敢在我的地盤上充老大，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來人啊，去江北城裏偵察看看，摸摸那羣陝西人的底。”
他話音剛落，外面刷地竄進來一個部下。
馬強笑着誇道：“來得還挺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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