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十二变
……
梁世賢一行人，很快就來到了高家堡前。
那十個衙役和三十個幫閒，都是新近上任的，倒還沒有養成飛揚跋扈的性格，暫時還算得上規矩，也沒什麼惡形惡狀，老老實實的跟在梁世賢身邊。
梁世賢的眼睛不停的東看西看。
此村的老百姓居然沒有一個面黃肌瘦的，每一個看起來都中氣十足的模樣，甚至有幾個人看起來還有點微微發胖，這是什麼鬼情況？
本官剛剛還在聲淚俱下的寫奏章，哭訴澄城縣的老百姓有多慘，結果此村居然有胖子？
師爺在旁邊低聲道：“此村極富。”
梁世賢點了點頭：“這倒也好，本官就更有信心，在這裏尋得些幫助。”
正說到這裏，高家堡的門開了，三十二穿着一身長衫大褂，擺着一臉裝逼的笑容，底氣十足的迎了出來：“縣尊大人大駕光臨，咱們家真是蓬蓽生輝啊。”
梁世賢身上穿着官服，被人一眼認出來是新任縣令，倒也不覺得奇怪，拱了拱手：“閣下這裏是？”
三十二笑道：“此地名叫高家村，而這幢大宅子嘛，是高家村的李老爺家的宅子。在下是這李家的管事，姓三名十二。”
梁世賢才走馬上任沒幾天，搞不清楚澄城縣有哪些鄉紳富戶，所以倒也沒有懷疑，只是，他抬起頭來看了一眼三丈高的堡牆，不禁壓低聲道：“你們這李家的底子，有點厚啊。”
三十二嘿嘿一笑，臉上盡是驕傲之色：“那是自然，我家李老爺，那可不是普通人，嘿嘿嘿，李家在此地，已傳承了一千年……”
梁世賢看到這宅子就已經有心理預期了，對方後臺必大，肯定是大得不得了的那種，現在聽到傳承一千餘年，還是嚇了一大跳。
一千年？向前推一千年？那就是唐朝。
唐朝發家的大世家？姓李？再加上此地爲陝西？
把這幾個關鍵詞連在一起，驚得梁世賢心裏一個哆嗦，這他喵的何方神聖，不會是唐朝宗室之後吧？
三十二抱拳道：“縣尊老爺，我家老爺出門仙遊去了，現不在家中，只好由我這個管事的來迎，怠慢之處，還請見諒。”
梁世賢已經被唬住，當然就見諒了，不過，要就這樣回去，他可不甘心：“府中還有作得了主的人嗎？”
三十二道：“我家大夫人留守於府中，未隨老爺前去仙遊。”
梁世賢心想：很好，從他夫人手裏弄點救災銀出來，也未嘗不可，便道：“那就煩勞三管事引薦引薦。”
三十二：“縣尊大人請隨我來。”
他在前面帶路，梁世賢一行人便跟了進來。
他們走的，正是上次鄭彥夫和種光道攻進高家堡時走的路，狹窄的通道，兩邊都是光滑的牆壁，加上剛下過雨，高家村有一種清冷的感覺。
這種情況下，走在這種通道里，還真有一點小小的壓迫感。
梁世賢還好，他身後的衙役和幫閒們，嚇得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在這樣的富家大院裏溜達，生怕說錯一句話就被人給斬了。
轉過幾廳幾井，一行人走到了望樓前。
望樓的三樓住的是高一葉，二樓全是物資倉庫，而一樓嘛，則是家族祠堂。
這裏本應擺“家族長輩的靈位”，但高家堡並不是地主家的宅子，根本沒有輝煌的家族長輩可以供奉，三十二就讓雕塑師重新做了一個天尊雕像，擺在了祠堂之中。（PS：第 66 章講到偷棉花時，三師爺說過要在祠堂裏擺上天尊聖像，忘了的朋友可以去翻一下。）
梁世賢一行人走到這裏，便看到了祠堂裏端坐着的李道玄雕像，旁邊一幅對聯，上書：“千年香火乾坤久”，下聯“萬代明煙日月長”，中間擺着一個牌子，上書：“供奉吾祖師道玄天尊之神位”。
梁世賢一眼就看明白了，這地方明明是祠堂，理應供奉李家先祖，但他們卻供奉了一個神位，也就是說，這是一位“家神”。
這位家神的名字，名叫“道玄”，姓“李”，連在一起，就是“李道玄”。
得好好想想！
學富五車的梁世賢，立即在腦海中開啓了資料搜索模式，平生學過的知識，看過的史書，化爲無數大字，像走馬燈一樣劃過腦海，然後“叮”的一聲定格在了一頁資料上。
李道玄，唐朝宗室，西魏、北周八柱國之一，唐高祖李淵的堂侄。
梁世賢心裏驚呼一聲：哎呦我的媽，好大的來頭。
三十二見他表情，就知道唬住了，心中暗笑：“縣尊大人，請隨我上樓，大夫人住在三樓。”
第97章 反向操作
梁世賢被三十二設計的一通見面禮，唬得不要不要的。
經此一嚇，頓時感覺自己這身七品縣令的皮，有點配不上見這家的老爺了。
身份地位就不一個檔次上。
如果不是他身負重任，那就打個退堂鼓，不要繼續往裏面走了，但是想想自己一路上看到的災民，生活在水深苦難之中，又強行撐起了自己的骨氣。
四遠之民，望澄如苦海啊。
現在只有我能救得了他們。
不能退縮，上！
扶正自己的官帽，拍順官服上的皺褶，整理了一下腰帶，走路的步伐也方正起來，回頭對師爺、衙役和幫閒們道：“你們在此等候，不得妄動。”
然後跟着三十二，拾級而上，來到了望樓最高層。
進了廳堂，便見到一位儀態端莊的年輕女子，穿着一身華麗的白色長裙，端坐在椅子上，一臉的端肅模樣。
其實高一葉現在心裏慌得一匹，她就是一個普通的村姑而已，縣令老爺對她來說，那簡直就是大到沒邊兒的官，想都不敢想自己有一天會面對着縣令老爺，而且還端然坐着不動。
幸虧她練過！
我的模樣越端莊，大家對天尊越尊敬，她只能不停的在心裏對自己說這句話，才能保持端莊，強撐着表情不崩。
梁世賢一看這女人，心裏就暗想：這女人對我這身官服都不正眼看的，七品縣令對她來說果然太低了是吧？她這種千年世家的大夫人，見過的達官貴人只怕是多如牛毛。
心裏有點慌！
我得穩住，不能弱了氣勢，否則事情必定談不成。
兩人就這麼互相繃着一股氣勢，在大廳裏遠遠地對坐了下來。
三十二裝模作樣地介紹道：“這位便是咱們家老爺的大夫人，這位是剛剛走馬上任的澄城縣令，梁世賢梁大人。”
高一葉不敢說話，只是微微點頭：“嗯！”
梁世賢心想：好大的架子，嗯我一聲就了事。
三十二：“縣尊大人，不知您遠道而來，有何見教？”
梁世賢也沒心情說什麼廢話，直言道：“本官初到澄城縣，便聽說此縣才鬧了匪患，幸得巡檢程旭奮力苦戰，終於斬了王二首級，平定了亂伲洿艘灰郏纬强h元氣大傷，四野皆是災民……方纔本官一路走來，只見十室九空、民生凋敝、老百姓苦不堪言，本官心中實在是……實在是……唉……”
說到最後，他眼角居然掛起了淚花兒。
李道玄用一個超清攝像頭，穿過窗戶鎖定着他，將畫面在手機屏上放大，拉近，看到他眼角淚痕，心裏不禁暗想：“這傢伙究竟是個在演戲的貪官，還是個真正爲民流淚的好官呢？目前還看不出來。”
梁世賢嘆了口氣，話風一轉：“本官這次貿然拜訪，也實屬無奈之舉，澄城縣今年的稅銀還未繳清，卻又被王二等人劫走了官庫存糧，本官就算是巧婦，也難爲無米之炊，左思右想，若要救這全縣災民，唯有向本地鄉紳求助……”
他這話一說，久混衙門的三十二馬上就明白了：攤派！
攤派這事兒，自古便有。
但都是爲了讓有錢人少交稅，便把稅攤派到窮人頭上。
沒想到這個梁世賢居然反過來搞，想把窮人交不上來的稅，攤派到有錢人頭上。
這就叫【倒行逆施】。
咦？
不對！
這應該叫做【撥亂反正】。
三十二瞬間風中凌亂。
箱子外面的李道玄也不禁楞了楞，實在沒想到，居然還有這種反向操作的官員。
梁世賢見到三十二驚愕的表情，就知道自己又一次嚇到人了，好吧，他經常都會嚇到人，就因爲他經常都不和“自己人”站在同一邊。
他來陝西爲官，也正是因爲在官場得罪了閹黨的官員，纔會被“發配”到這個幾乎是“死局”的地方做縣令。
閹黨要他死。
要借皇帝之手弄死他。
可是他還想掙扎一下。
梁世賢揮了揮手，指了指窗外：“夫人，你們李家如此富裕，有錢建這麼豪華的家堡，就連你們家的佃戶也喫得肥頭大耳，連老天爺也偏幫你們，爲你這小小一片地降了雨，如此得天之眷顧，便更應該扛起更重的責任纔是。如今澄城縣百姓皆苦，民不聊生，此時還要他們交稅，無異於要他們的性命，你們李家不妨拿些許的銀錢出來，代民交稅，助他們渡此難關，行此大善舉，爲子孫後代積點福，如何？”
三十二懵逼中，平時多機靈一個人，碰上樑世賢這種反套路的傢伙，也一樣要懵逼。
李道玄卻開口了：“拒絕他！”
高一葉看向三十二，緩緩地搖了搖頭。
三十二猛地一醒，天尊的指示來了，不過，他這次卻有點不懂了：天尊平時仁慈大度，不斷賜下各種物資救人，簡直是有求必應，但這一次，居然不願意代民交稅，實在是奇怪。
連續碰上兩個反向操作，把三十二都給整不會了。
他表情僵硬地對着梁世賢道：“梁大人，你這個要求，請恕咱們李家不能答應。”
被拒絕了，梁世賢卻不覺得意外，討錢哪有這麼容易的，三十二的反應在他意料之中，他立即補充道：“本官知道，這事確實沒那麼容易，但李家也不妨想想，老百姓若是活不下去，必定造反，他們一旦反了，成羣結隊，燒殺搶掠，你們李家真的不怕被亂民淹沒麼？本官這一路行來，已經見了好幾個富家大院被燒燬。”
說到這裏，他的語氣變得有點陰沉：“你們李家如此富裕，很容易成爲亂民攻擊的目標，真的不怕自己變成下一個被燒燬的家族麼？值此多事之秋，不如拿些銀錢出來安撫百姓，就當拿錢消災。”
其實，他說這番話，三十二覺得很有道理。
不久前，他也曾力勸張耀採不要催稅呢。
但是剛纔天尊卻……
三十二開始彷徨了。
就在這時候，李道玄又開了口：“告訴他，代交稅不行，我們的錢連一個銅板都不能交到貪官污吏的手裏，但我們願意拿糧食出來救濟災民，每一粒糧食，都要落到災民的肚子裏。”
第98章 你是東林黨？
高一葉微微側身，湊到三十二耳邊，將天尊剛纔說的話，一字不差地講給了三十二聽。
這動作看在梁世賢的眼中，便是“這女人不願意直接和我一個七品縣令說話，所以要管家傳話”，真是好大的架子。
三十二剛纔還在彷徨呢，現在聽到天尊是這個意思，瞬間精神一振，哎呀，還以爲天尊不願意救貧苦老百姓了，原來是我想多了，天尊還是那個仁善的天尊。
我這次可沒跟錯人！哦，不對，跟錯神。
這一下，三十二的精神大振：“縣尊大人，咱們家大夫人剛纔說了，李家可以出糧，但是李家出的糧，每一粒都要落進災民的肚子裏，至於稅銀嘛，嘿嘿，想必梁大人也知道，咱們交上去的稅銀，最後大多落到貪官污吏的腰包裏去了。所以抱歉了，一個銅板也不會有。”
梁世賢：“！”
三十二這番話，倒也出乎了梁世賢的意料之外。
刷地一下站起身來，急道：“本官不是貪官，你們若是願意代民交稅，本官保證那些稅銀全數上交朝廷。”
三十二露出古怪表情：“上交之後呢？落到誰手裏了？你確定稅銀能全部進得了國庫？就算進了國庫，最後能用之於民？”
梁世賢：“……”
一時無言！
梁世賢的腦袋耷拉了下去，底氣也沒剛纔足了，僵了好幾秒，才艱難地道：“若是不交稅銀，這一關……過不了……”
高一葉聽了聽天上的聲音，湊到三十二耳邊，低聲說了兩句。
三十二精神再次大振：“縣尊大人，你在這個節骨眼上，來到澄城縣這麼一個破地方做縣令，應該是得罪了人吧？”
梁世賢身子一僵，隨即嘆道：“閹黨恨不得殺本官而後快。”
三十二：“哦？閹黨要殺你？那你是東林黨的人羅？”
梁世賢腰板一挺，臉上帶起了怒容：“本官纔不是什麼東林黨，唯有小人才作朋黨之爭，本官只是在東林書院聽了幾節課，與幾位講學者志同道合而已。”
三十二：“……”
李道玄：噗！好吧，東林黨人從來不以“黨”自稱，在他們眼裏，自己屬於羣而不黨的“清流”。
嗯，一開始的東林黨人，可能真的是清流。可惜鬥倒閹黨之後，東林黨勢力大增，目標就變了，忘了初心，曾經的理想也被埋葬。
這就叫“屠龍少年終成惡龍”。
三十二見梁世賢生氣，倒是不好再說“東林黨”三個字了，委婉地道：“既然縣尊大人在東林書院裏有朋友，那你也未必過不了這一關。”
梁世賢：“哦？此話何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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