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十二变
見到洪承疇來了，大夥兒紛紛施禮。
洪承疇應付這種場面倒也習慣了，官場應酬時經常會和一桌不認識的人一塊兒喫飯，反正都是些鄉紳大戶的家眷什麼的，無所謂了。
隨手抱拳爲禮，便在兩口鍋旁邊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剛坐下來，他就皺了皺眉頭。
火鍋裏飄起了辛辣味道和牛油味道好重，這味道很容易燻在衣服上，那可就會大大影響他的儀容了。
這一次又沒準備可替換的官服，萬一明天出發走到西安，巡撫大人聞到他身上一股子牛油味道，那可真是尷尬透頂。
他趕緊坐得離紅湯鍋遠了一點。
拿起筷子，嚐了一口清湯鍋裏剛剛燙好的老肉片，他的眉頭微微地挑了挑，咦？這東西，意外的好喫啊。調料好豐富，一口就能嚐到鹽、胡椒、姜、蒜等各種豐富的味道。
熬製這一鍋湯，光是加的各種調料就要好大一筆錢。
再轉念一想，外面空地上熬了幾百鍋。
這……
這村子何等實力？
不禁嚇了一跳。
李道玄“關注”到了他微妙的表情變化，不禁暗樂：嚇到了吧？嘿嘿嘿！
“洪大人，您這次押呒Z草去西安，是巡撫大人終於打算整治匪患了嗎？”三十二還滿關心這個的：“不再等它們‘掠自明春自定’了？”
洪承疇聽出了三十二語氣裏的調侃味道，馬上就明白了，這個人看不慣巡撫大人的政策，那可巧了，本官也同樣看不慣。
一起夸人不見得起勁，但要一起罵人的話，那可就要來勁了。
洪承疇哼了一聲道：“那胡廷宴年老昏庸，還看不清這陝西的形勢，他在去年說的‘掠至明春自定’，但現在春天都快過完了，那倏苣挠邪朦c要自定的樣子？嘿，反而越演越烈，自定兩個字，真是可笑之極，對付這些劣伲K究得用一個剿字。”
三十二道：“哦？也就是說……您這次押送的糧草，是要拿給巡撫大人發軍餉，出兵鎮壓流倭恕！�
洪承疇點頭：“是的！巡撫大人現在反應過來了，必須得出兵鎮壓纔行。尤其是那白水王二，現在越鬧越烈，再不出兵對付，只怕就要尾大不掉。”
王二兩個字一出口，在場的所有人都來了精神。
連李道玄都很想問一句：王二現在如何了？
第230章 洪承疇的想法
洪承疇被激起了談性，便娓娓道來。
原來，王二最近這些時間可沒閒着。
從澄城縣離開之後，首先是進入宜君縣，召集了六千大軍，攻破宜君縣城，剁了知縣腦袋，到這裏大夥兒都還知道。
接下來，王二繼續向北移動。
他知道離西安越近，越容易被官兵追剿，想要安全還是得繼續向北纔行，於是穿過宜君縣進入了洛川，在這裏與洛川不沾泥合兵一處。
短暫的相處之後，王二沒看上不沾泥的人品，不想和他一塊兒玩，又繼續北上，不久就到了延安府的外圍。
洪承疇道：“王二趕到延安府時，正好碰上安塞闖王也造反起事。”
李道玄聽到“闖王”兩個字，微微一愣，但馬上明白過來，這個時候還早了點，這個闖王並不是李自成，而是第一代闖王，安塞高迎祥。
這時候還是農民起義早期，高迎祥不想連累親族，所以沒有自報姓名，而是以“闖王”的諢號在打天下，兩年以後纔會自暴姓名，所以現在除了李道玄之外，沒人知道他的真名。
洪承疇繼續道：“王二與安塞闖王合兵一處，聲勢大振，總兵力超過了一萬。但延安府是一個府城，不是他們打得下來的，兩人繞過府城繼續北上，不久之後到了榆林地區……”
三十二低聲道：“榆林地區不會也在鬧造反吧？”
洪承疇笑：“你說對了，榆林地區也正鬧得歡快，綏德紫金梁、府谷王嘉胤兩人正好造反起事，王二、闖王與王嘉胤、紫金梁匯合，四個匪首聚在一塊兒，兵力多達數萬，聲勢浩大。”
腥寺牭竭@裏，臉上都不禁露出駭然之色。
不知不覺間，外面的佘娨呀涍_到幾萬這個量級了麼？
洪承疇：“那王嘉胤是邊軍出身，弓馬嫺熟，還懂得如何訓練士兵，打造兵器。而王二則是聲名赫赫天下第一反伲瑑扇藴愒谝粔K兒，一個用自己的名聲就能攬來大批綠林豪傑相投，另一人則用訓練邊軍的手段訓練反佟�
說到這裏，洪承疇居然說得樂了起來：“掠自明春自定！嘿！掠自明春自定！真是笑死本官也。去年此時，誰要是去報告偃俗鱽y，巡撫大人就不分清紅皁白，把人按在地上打板子，不允許說這世上有伲F在好了，你不說，我不說，大家都不說，然後僮泳鸵呀泟虞m幾萬人了。現在不想說也得說，我看他腦袋痛還是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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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才聽到三十二嘆了口氣：“鬧來鬧去，終究是老百姓受苦，唉。洪大人，在下沒什麼眼光見識，不知道這反僦拢烤乖撊绾尾拍芙鉀Q？”
洪承疇胸腔裏早就壓着一大堆的想法，苦於無人可說，現在被人問起，想到在這裏說了也沒什麼關係，便乾脆繼續侃侃而談：“流僦湥检短鞛模@天災短期內看不到解決之道，因此，招撫流偈菦]有用的，就算能一時撫之，他們沒有糧食可喫，早晚又得反。想要平此賮y，終究要將倏苋繗�精光纔是。”
三十二：“全部殺光，太過有違天和，能不能反過來考量，如果有足夠的糧食喫，就不必殺個精光了？”
“正是！如果有足夠的糧食，能安撫得了，倒也不必殺光。”洪承疇道：“然而天下大旱，這旱災見不到半點結束的樣子，到哪裏去弄來足夠的糧食？除非老天爺開眼……”
他搖了搖頭：“所以，終究是得殺個乾淨纔行的。”
在他的位置上，看不到除了殺之外，還有別的出路。
李道玄也不禁嘆了口氣，雖然他和明廷不穿一條褲子，也沒打算幫明廷。但如果站在明廷的立場上來看，剿滅流寇卻毫無疑問是最佳，或者說唯一的解決辦法。
明朝末年，有多位巡撫、總督對流寇採取過招撫的態度，例如楊鶴、熊文燦都主持過招撫，但無一例外都失敗了。
爲啥？
原因很簡單，你把人招撫回來，得給人提供食物，提供耕地，得讓人能活下來，如果做不到，那你怎麼撫？
但明廷財政拉垮，提供不了足夠的食物。
天災當頭，明廷也提供不了能種出糧食的環境。
幾次招撫，最後都失敗了，反而因爲招撫給了流寇休養生息的機會，流寇假裝接受招撫，喫朝廷幾頓，休養生息幾天，然後馬上又反，再度鬧騰起來，把更多的良民裹脅爲伲M一步破壞生產力，降低糧食產量。
生產力被破壞之後，糧食產量更低，最後導致有了幾千萬人的糧食缺口。
有了這麼大的缺口，就得有這麼多人死掉，剩下的人才有足夠的食物渡過災年。
所以，朝廷當時唯一正解，應該就是在造反初期就放棄招撫的天真想法，拼命剿滅叛軍，保護好沒造反的老百姓，保護好生產力，才能阻止糧食缺口的進一步擴大，後面才能少死些人。
但一開始就血腥剿滅的話，又太傷天和，除了滿清、張獻忠和少數網絡小說爽文作者之外，別的人做不出來。
所以明廷才只能一會兒招撫，一會兒又圍剿。在撫與剿之間搖擺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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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和明廷穿一條褲子，他有底氣可以不走“殺光”這條路，他有的是糧食，現在唯一欠缺的，只是能管理好各方面事務的人才……
李道玄開口道：“問問洪承疇，如果真有人能解決糧食問題，他會如何做？”
高一葉趕緊在三十二耳邊悄悄轉述。
三十二定了定睛，沉聲道：“洪大人，你莫怪在下交溠陨睢谙露纺懴鄦枺羰怯腥四芙o大人提供足夠的食物……”
洪承疇嘿地笑了一聲：“若真有足夠的食物，那可就簡單了，把那幾個做事情沒分寸，反覆橫跳的劣贇�乾淨，然後將那些被迫從俚牧济裾袚嵯聛恚o予足夠的食物，這場匪患自然可定。”
說到這裏，不禁嘆了口氣：“但這終究只能想一想罷了，首先，本官拿不出這麼多糧食。其次，本官不過是一個區區四品督糧道，押送糧草的小官兒，似這等大事，哪輪得到本官來作主？由那些年老昏庸的蠢纔來做這件事，只會搞得一塌糊塗。”
他說的這個方法，其實正是李道玄現在正在用的辦法，心想：此人能力很強，現在也還沒有劣績。若是能在他墮落之前將他賺進高家村來變成自家小人，不給他墮落的機會。以這個人的能力，說不定能有些作用。
可惜……
這種四品大官，要變成自家小人可不容易，絕不是自己顯個靈就能使得他倒頭就拜的。
官越大的人，權力慾望也越大，小心眼兒和小手段也越多。
自己向他“顯靈”，展示滅霸之手的話，他大概率會當場膜拜，表現臣服，裝得很乖的樣子。然後一走出自己的視野範圍就逃得遠遠的，這輩子再不踏進高家村一步。
這種人就有這麼雞佟�
只能暫且作罷！
隨緣吧。
……
明朝萬曆年間，人口大約有一億多，到明末清初，只剩下五六千萬，足足有幾千萬人死掉了。
清初不再鬧災荒，一方面就是因爲小冰河時期過去了，另一方面就是因爲人口減少了幾千萬。
這減少的幾千萬人口，減少了糧食消耗，才使得糧食夠喫了。
說白了，小冰河時期，糧食供應變少，全天下的糧食供養不了全天下的人口，必須有幾千萬人死掉，沒有別的辦法可以解決……
明末農民起義，其實就是一次物盡天擇，爲了活下去，把別的人幹掉，保證食物能落進自己肚子裏。
如果你無法憑空變出糧食來，哪怕你是穿越者，也救不了那幾千萬人，他們是必須死的，要麼被餓死，要麼被明軍殺死，要麼被農民軍殺死，要麼被清軍殺死，不論以哪一種方式死去，都必須死，因爲你糧食不夠是無解的。
這是一件很無奈的事，沒金手指的話，誰去也束手無策。
第231章 本官的儀態
“唉，說這些沒啥用，不說了。”洪承疇的心情變得不太好：“還是喫飯吧。”
火鍋裏翻滾着各種食材，他用筷子挑了幾樣出來試喫了一下，樣樣都很滿意，不禁驚歎，食材豐富，調味料也充足，這小小一鍋火鍋，講究可大了：“我觀貴村，極爲富裕啊，不知這家堡是哪個家族的產業？”
三十二微笑：“我們家老爺姓李。”
洪承疇：“高家村裏的家堡，卻姓李麼？嘖嘖！有實力，有實力啊。”
心中暗想：看來是個隱世的古老家族，不欲爲外人所知的，所以把村子的名字都給扭了一扭，這個李家太有實力了，不可輕忽。
三十二道：“咱們也沒啥實力，今後說不定還會有求於洪大人呢。”
洪承疇：“好說好說。”
他隨便甩了一句囫圇話，好不好說，那還要看以後互相有沒有利用價值了。
“對了，洪大人一直在喫清湯鍋，要不要試試紅湯這邊？”三十二從紅湯裏夾起了一片牛肉，放進嘴裏：“嘖，好喫，沒想到我居然喫得慣這種辣乎乎的食物，以前我自己都不知道。”
白公子卻搖頭：“辣的好難喫，我不喜歡。”
高一葉和三小姐也道：“不喜歡。”
但譚立文和白夫人卻道：“我們覺得很好喫呀，辣辣的很有感覺。”
他們這麼一爭，倒是把洪承疇的興趣也激起來了，有點想試試，但是那辛辣味和牛油味，又不想沾在了衣服上，身體離那紅湯鍋遠遠的，手臂卻伸得老長，把筷子也伸到最長，用筷子尖輕輕地夾起了一塊老肉片，放進了自己的嘴裏。
“嘖！”
好辣，但是好爽。
洪承疇這才發現，自己居然也是個喫得慣辣的。
居然覺得這紅湯鍋裏的菜，比清湯鍋裏的更好喫。
“洪大人，坐過來呀。”三十二坐到了紅湯鍋邊，對着他招手。
洪承疇卻搖頭，好喫歸好喫，坐過去卻死也不要，衣服絕不能燻上了火鍋的味道，可不能壞了自己的儀態！
他繼續保持着坐得遠遠的距離，把手伸得長長的，筷子也伸得長長去夾起紅湯鍋的食物，劃過整個桌子夾回來，放進嘴裏，臉部肌肉爲了保持儀態而不能露出很爽的樣子，但眼神裏卻掩蓋不住地爽。
三十二突然開口了：“洪大人，油……沾在下巴上了……”
“啊？”洪承疇大驚，用了零點零一秒的時間，刷地一下從衣袖裏摸出了一面小銅鏡，對着鏡子一照，還真是，下巴上沾了一塊紅油，這……這……這這這這這……這太影響本官的儀態了。
他只用了零點零一秒，竄到了站在天井口等着服侍他的下人面前，拿過來一張手帕，用了零點零一秒擦乾淨下巴，再用了零點零一秒刷地一下閃現回了桌邊。
再用了零點零一秒，端端正正坐下，還順手拉平了衣服上的皺褶……
腥酥桓杏X眼前一花，洪承疇似乎根本沒動過，但下巴上的紅油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衣服也拉得筆挺了。
洪承疇露出了一副什麼也沒發生過的樣子：“喫，大家繼續喫。”
腥耍骸啊�
爲什麼突然想揍他？
那麼問題來了，毆打朝廷四品大官，會判幾年？
當天晚上，賓主盡歡，所有人都愉快地過了一場天尊火鍋節，高家村的四千多村民以及洪承疇的幾百手下中，有五分之三的人覺醒了“喫辣”的屬性，但有五分之二的人表示：辣椒這個東西這輩子不碰了。
李道玄倒也不在意，慢慢來嘛，總有一天，你們會帶着老婆喫着火鍋唱着歌，奔向美好未來的。
第二天大清早，洪承疇起得早早的，帶上部下，辭別了高家村，繼續向着西安去了。
他這一去，轟轟烈烈的剿匪行動，就要正式開始了，然而，李道玄知道他們肯定會失敗，根本沒有成功的可能性。他只想知道洪承疇下一次什麼時候來，有沒有可能把這個小人拐進村子裏變成自家小人。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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