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892章

作者:月麒麟

“陛下,澄清吏治固然是好事,但朝廷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如此大动干戈,恐怕会让朝廷上下人心惶惶。”

随后,俞士悦也跟着道。

“不错,陛下,如今各地灾情严重,以臣之见,应当以全力赈灾为主,若是此刻整顿吏治,必会影响各地赈灾,还请陛下三思。”

二人的态度倒是颇为一致,见此状况,一旁的金濂开口,道。

“二位恐怕有所不知,陛下之所以要在此次京察整顿吏治,其实正是因为,去年大计当中,有不少官员供称,他们曾对朝中诸多官员有贿赂之举,另有多桩不法之事,也牵连到朝中的部分官员,故而,陛下才想要借京察将这些案件一并处理,并非要大动干戈。”

这话一出,张敏二人意外之余,心中却也一沉。

果然,刑部也是这个态度。

这个时候,天子也开口道。

“诸卿之意,朕已知晓,不论是赈灾还是朝政,朝廷固然需要用人,可也不能因此,让罔顾法度之辈逍遥法外。”

见此状况,张敏眉头紧皱,正欲开口,却见天子又道。

“不过,内阁二位先生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所以,朕和天官商议过之后,打算暂时将京察延后半年。”

延后?

这下,不仅是内阁两人,就连沈翼和金濂,都感到有些意外,只有王文,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一般情况下来说,京察是从五月或者六月开始,直到年底为止,从各个方面,考核京畿管辖的上下官员。

且不说为何要延后,单说这个时间,就很耐人寻味,为什么是半年?

要知道,京察之所以从年中开始,一是因为,吏部需要提前半年,进行各项准备工作,二是因为,年尾将当年的政务处理完毕,一直都是惯例了。

这延后半年,算是怎么回事,这一向,可没有开年就京察的道理,这不是让人连年都过不好吗?

而且,更重要的是,直觉告诉他们,天子绕了这么大的弯子,可不会就这么轻易的罢手。

果不其然,紧跟着,天子便开口道。

“刚刚诸位也听到了,此次整顿吏治,主要是因为,大计当中有部分案件,牵扯到了一些京中的官员,这并不是小事,朕刚刚说了,既然有违法度,朝廷自然要严惩不贷。”

“所以,这半年时间,是给刑部的!”

啊这……

老大人们顿时将目光移向了一旁的金濂,但是这位老大人,此刻却是面无表情,什么也看不出来。

随后,朱祁钰继续道。

“如今大计当中涉及的官员,有七成都已审结,他们的供词,已经呈送了上来,剩下的三成,虽然没有结案,但是,也已经审的差不多了。”

“所以接下来,朕打算让刑部负责,锦衣卫协查,继续追查这些犯官供词当中涉及到的其他官员。”

“为期半年,将这些案件一一查清,随后,再进行京察!”

果然,他们就知道,没有这么简单。

天子这哪是放弃了整顿吏治,只是要把这件事情分成两步来做,先查刑部查到的涉案官员,然后再继续京察。

“至于京察的具体章程……”

天子的目光落到了一旁王文的身上,于是,进殿之后,一直沉默不言的这位吏部尚书,总算是开口,道。

“按照陛下的意思,这次京察和以往不同,会从年初持续到年尾。”

王文一开口,就是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好嘛……

果然,他们之前是太低估天子的决心了,格局还是没有打开,京察一般是年中到年末,挪到年初到年中,当然是不合适的,既然如此,那就从年初到年末,刚刚好。

不过,接下来王文的话,却顿时让在场的几人眼前一亮。

“之所以要如此安排,主要是因为,刑部清查案子,必然会涉及到许多京中官员,所以,此次京察,除了要考评京中官员之外,还有便是要对空缺的京官进行补缺,故此,需要更长的时间。”

你要说这个,大家可就不困了。

王文的话音落下,在场的一众大臣,眼中都闪过一丝若有所思,原本反对的态度,也渐渐软化下来。

说白了,身在官场,很多时候,大家的立场是灵活可变的,主要的一点就是看,到底是否有利可图。

如今,天子明显是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清查这些案子,然后从抄没的银两当中,来填补朝廷赈灾的亏空。

所以,这已经是不可逆转的事情了,既然如此,那么,就只能想想,如何在这件事情当中,获得更大的利益了。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未必就不是一次,重新划分朝堂上势力的机会。

如今的朝堂之上,虽然皇帝早有旨意不准结党,但是,官场之上,相互提携,互有交由,这本就是难以避免的事情。

很多时候,朝中的威望,地位,也靠的就是官场上的人脉,即便是像殿中的这些重臣一样已经算是到达了核心层,可有很多事情,总不好亲自出面。

所以,底下有人能够替他们办事,朝堂上能够替他们说话,也是很重要的。

从这一点而言,这次刑部的举动,乃至是将来的京察,未必就不是一次大好的时机。

见此状况,朱祁钰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

所以说,朝堂之事,不能一味的动用权威强硬,威逼利诱一起上,才是最好用的法子。

眼瞧着众人都没了什么意见,朱祁钰点了点头,道。

“此事就这么定了,明日早朝,朕会在朝上公布此事,命各衙门配合。”

言下之意,早朝上如何安抚众臣,就交给你们在场的几个人了。

“臣遵旨……”

对于这一点,显然几人都并不意外,毕竟,这么大的事情,也不是下一道旨意就能完事的,肯定要经过朝议,既然如此,那么,朝中重臣,尤其是牵扯其中的重臣对此的态度,就显得十分重要了。

翌日,太阳照常升起,群臣像往常一样早早的来到了金水河畔,随着沉重的钟声响起,宫门大开,早朝正式开始。

不出意外的是,旨意公布的第一时间,就引起了群臣的议论,随后,便有不少大臣站出来反对。

不过,和一干重臣私下里奏对时实话实说不一样的是,这些大臣的理由,听起来就冠冕堂皇的多。

什么“犯官胡乱攀咬”,“朝中有奸臣蛊惑陛下,大兴刑狱之事”,“圣天子治下,朝政清明,何来吏治污浊”。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但是可惜的是,此事既然是以圣旨的形势公布的,自然代表了没什么可以商量的空间。

很快,吏部,刑部,户部的几个尚书就站了出来,将其他的声音都压了下来。

其他的几个重臣,紧随其后,也表示赞同,值得注意的一点是,这一回,都察院的王副都御史,竟然出奇的保持了沉默,并没有站出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倒是叫许多大臣觉得十分意外。

不过,无论如何,这件事情已成定局,就算是有些人心怀不满,也无法改变,也就只能想想,之后该怎么办了。

夜,陈循的府邸当中。

“陈师,事情原委便是如此,还请陈师救我……

看着自己面前的这个学生,陈循的脸上闪过一丝苦涩。

当初王铉找上他的时候,他就已经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但是,他怎么也没有料到,竟然是这样的结果。

那个现在还被关在狱中的季同,王铉之所以力保他,不是为了什么交情,而是因为,季同贪污的那些常平仓的粮食,在发卖给当地的粮商之后,有三分之一的利润,都送到了京师打点,替他代为奔走的,就是王铉。

自然,这些赃银当中,也有相当一部分,进了王铉的口袋。

“回去吧,我帮不了你。”

无力的垂下手,陈循摇了摇头,一下子像是苍老了许多。

“陛下心意已决,刑部此次也决不会容情,你们既然敢犯下这种事情,事到临头,自然难逃罪责。”

“老师!”

王铉脸色难看的叫了一声,但是,陈循却并不想听他再多说半句话,挥手便让管家送客。

见此状况,王铉也不好再继续多说,沉着脸色拱了拱手,转身便离开了陈府。

出了府门,上了轿子,王铉却并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陈府前的一个小巷子前停下,然后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当中,一身儒衫的徐有贞,正含笑而坐,瞧见王铉上车,眉头一挑,道。

“我早说了,你去找陈师,没有用的,他的性格,不是肯为吾等出头的人,否则的话,当初商辂等人被贬出京,你以为真的是因为他远在地方,无力阻止吗?”

听到徐有贞的这番话,原本就神色难看的王铉,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了几分,道。

“徐兄说得对,是我太天真了。”

“既然他如此绝情,那也就别怪我不顾念师生的情分了……”

“本该如此!”

见此状况,徐有贞双手一合,笑着开口道。

深沉的夜色下,无数的波涛,正在酝酿当中,却不知,到底会有多少人,会被卷进其中……

第1155章 天灾人祸

随着一道道旨意下达,整个朝堂上下,都忙碌了起来。

“启禀陛下,征倭大军刚刚发来军报,经过数月的围堵,海上倭寇已经开始逐渐偷渡上岸,都督张輗分兵多路,暗中潜伏,查得有当地乡绅暗中运送物资,协助倭寇共十三家,如今,这十三家乡绅府邸已经被查封,阖家上下被府衙收押,上岸倭寇斩首八十二级,俘虏二百一十三人……”

早朝上,兵部尚书王翱站在殿中,将刚刚收到的军报一字一句的读了出来。

随着他的声音响起,底下的一众大臣,也开始窃窃私语。

算算日子,征倭大军出兵也有三四个月了,如果从于谦出京算起,怎么也有快半年了,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这么长的时间,却仅仅拿到这样的战果……

“陛下,大军出征已有数月,朝廷倾尽全力供应粮草军需,然则,数月过去,总兵官张輗,提督大臣于谦始终裹足不前,坚守不出,如今虽则出兵,却仅仅斩获八十余首级,实乃怠慢拖延,臣请陛下降旨斥责二人,命其从速剿寇。”

很快,兵科都给事中叶盛率先站了出来。

紧随其后,都察院的几个御史也纷纷出列,道。

“陛下,大军如此耽搁,实则是徒增靡耗,如今朝廷财用紧张,河南,山东等地尚有旱灾,饥民已有饿死之事,亦有民变发生,恳请陛下顾念民生,令大军回返。”

朝中对于这次出征,本就并不看好,只不过,碍于皇帝的威权,所以,才捏着鼻子应了下来。

如今,有了这么一个机会可以借题发挥,自然是揪着不放,大肆发挥。

不过,所幸的是,朝堂上也不全是反对之声,眼瞧着这么多人将矛头对准了于谦,兵部的几个郎官,立刻就坐不住了。

要知道,于谦虽然离京了,但是,兵部却还是他的大本营,里头的不少官员,都是受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自然不能任由这些人弹劾于谦。

武选司郎中洪常率先出列,开口道。

“陛下明鉴,倭寇狡诈,又习水性,茫茫大海,大军若要率先出击,必定是劳而无功,徒增伤亡,于少保定下固守之策,逼迫倭寇不得不与我官军上岸交战,实则是损失最少之计。”

“何况,军报当中已然有言,如今倭寇已然按捺不住,开始偷渡上岸,若是此刻命大军改变策略,则前功尽弃尔,请陛下三思。”

不过,这些科道官员们也不是好惹的,洪常的话,虽然是站在战略的角度出发的。

但是,对于这些御史们来说,他们管什么战略不战略的,当下,便有人开口,直接了当的道。

“前功尽弃,也比坐视灾民饿死要强得多,天下百姓的安危,岂不比剿倭更加紧要?”

“何况,大军出征,向来是求速战,于少保如此迁延不进,当真是顾虑倭寇分散难以剿灭吗?还是畏惧倭寇凶悍,迟疑不敢出兵呢?”

真要是论耍嘴皮子,自然还是科道言官最是在行。

洪常跟他们讲局势,他们就反过来上价值,好似大军和百姓,只能二选其一一般。

尤其是最后的两句话,开始质疑于谦固守策略的正确性。

这番话给兵部的一干官员都气得不轻,武库司郎中方杲也站了出来,道。

“此言简直荒唐!”

“河南等地固然灾情严重,但是,赈灾的物资,户部早就已经足额拨付,之所以仍有灾民饿死,原因各异,但和大军何干?“

“即便是没有征倭大军,朝廷亦有其他用度,并非只有赈灾一项,尔等将灾民饿死,地方民变强按到征倭大军头上,到底是何居心?”

应该说,这番道理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此言一出,朝中不满的人却不少,尤其是都察院的御史们。

要知道,地方赈灾,一般巡抚统辖,府衙负责,加以御史监督,方杲这话虽然说的没什么毛病,可无疑是得罪了负责赈灾的一应官员。

因此,同样立刻便有御史站出来,反驳道。

“方郎中此言,才是其心可诛,灾民暴乱,无非是因为没有及时得到赈济,朝廷如若粮食充裕,灾民岂会闹事?”

“你身为朝廷官员,公私不分,只想着维护于谦,实在是其心不轨!”

这番话说的极其露骨,已经到了御史们最熟悉的人身攻击环节,一下子给方杲等人气得不轻,见此状况,二人正欲反驳,却不防上首忽然传来一声轻喝……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