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888章

作者:月麒麟

“可是,事实真的是如此吗?”

这一句问话,却不由让朱祁钰一愣。

不过,陈镒却并没有在意,而是继续道。

“陛下,不论是凤阳雪灾,还是大计春闱,说到底,不过是政务之事而已,大军虽然在外,可倭寇不同于虏贼,难以动摇大明社稷神器,如今草原纷乱,虏贼无暇南下,苗乱方平,边境靖宁,此便是国家稳定。”

“社稷纷乱时,自当保朝局稳定,方可上下一心,安定神器,然则社稷安定时,却未必定要朝局稳定。”

不得不说,陈镒作为左都御史,在朝中又浸润多年,他的眼力,不可谓不独到。

短短的几句话,便直指重点。

说着话,陈镒叹了口气,道。

“朝廷吏治不靖,这是难免的事,无论何时整饬,总会影响朝政,故而,几位尚书所言,对也不对!”

“吏治不清,便如跗骨之蛆,蚕食社稷,时间越久,越难拔除,如今朝政看似纷乱,可只要陛下眼光长远,便可明白,一时纷乱而已,无碍根基,便是要付出代价,也是可以接受的。”

“反而是迟疑不决,才会遗患后世,真到了积重难返之时,则悔之晚矣……”

这番话其实意思已经十分明白,只不过,有些话,陈镒不好说透而已。

说白了,他的意思很简单,如若朝廷有外敌当前,或者是其他有可能动摇国家的危难时,应该团结一致,优先保证稳定。

但是,现下边境安宁,那对于皇帝来说,就是想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别听那帮人瞎忽悠什么大计春闱,倭寇雪灾的,这些事情,就算办不好又怎么样?

春闱办不好,无非就是少一届举子,征倭大军支撑不起,撤回来就是,至于雪灾,倒是个难题,但是,就算是最坏的结果,朝廷内部因为混乱导致赈灾不及时,引起了民变,以朝廷如今的实力,也完全可以镇压。

所有这一切的代价,对于朝廷来说,都并非是不可承担的。

如陈镒所说,将时间拉长,眼光放远,便可明白眼前所顾虑的难题,其实都不是什么难题。

就算是最坏的结果,因为整饬吏治,将今年的政务搞的一团糟,可那又如何呢?

这话说起来残酷,但是事实就是,百姓过过更苦的日子,对于朝廷来说,只要能够澄清吏治,那么一切自然会渐渐回到正轨上来,到时候再来回头看如今的困扰,只怕才会觉得,自己实在是过虑了。

何况,这只是最坏的结果而已,未必就真的会到这种地步,既是如此,又何必担心呢?

因此,放手去做便是。

听了这番话,朱祁钰不由一阵感慨,因为陈镒的这番话,其实也正是他这几年以来,在和自己相处时的原则。

皇帝还年轻,总会犯错,也应该犯错,有些事情总该试试才知道行不行。

如果说,一两件政务的疏失,能让皇帝从中得到成长,那么对于国家社稷来说,远远比强压着皇帝低头,要好得多。

毕竟,随着皇帝驭极日久,不可能永远有能谏止皇帝的大臣,但是,只要皇帝自己知道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情不能做,那么,即便没有所谓的谏臣,皇帝依然能够将国家治理的好。

从这一点而言,陈总宪的理念,倒是和某个喜欢较真的不同……

第1150章 你猜

听了陈镒的话,朱祁钰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被打消,点了点头,他开口道。

“先生说的有理,朕明白了。”

不过,话虽是如此说,但是,朱祁钰的眉头,却依旧没有展开,见此状况,陈镒想了想,道。

“陛下今日前来,恐怕不单单是为了整饬吏治之事吧?”

此言一出,朱祁钰苦笑一声,却不由点了点头,的确,刚刚陈镒说的不错。

借京察整饬吏治,对于他来说,已经是下定了决心的事情。

虽然说如今产生了一点波折,但是,却并不足以让他打消自己的想法,最多就是换一种方式而已。

真正让他忧虑的是……

“先生睿智,朕烦忧的,确实不是吏治一事,而是……”

当然,在大明的制度之下,这种合作关系因为双方地位的不平等,很容易发生失衡。

沉吟片刻,朱祁钰还是把他对于如今言路的顾虑给说了出来。

“多谢陛下……”

“陛下,这是河南,湖广等地发来的奏报,自从开春以来,好几个地方,已经连着一个多月,都没有下雨了。”

首先是陈镒的身体,因为朱祁钰早早就派了太医过来调养,所以,状况要比前世好很多,其次就是,如今陈镒在朝堂上的地位和声望,也比前世要高很多。

“但是,以臣如今的身体,确实难以继续为国效力。”

因此,暂时将这些心思都抛到脑后,朱祁钰轻轻摇了摇头,口气温和,继续道。

“先生为科道总宪,不知对此,可有良策?”

“先生有事尽可以说,若能办的,朕自无不准之理。”

可是无奈,天子已经开了金口,沈翼自己也不是那种,敢在殿上跟皇帝直接对着干的。

“请陛下御览。”

想了半天,朱祁钰最后摇了摇头,只能将其归于一个原因,那就是,可能陈镒觉得,他直接说出来,不如让朱祁钰自己找到这个办法,更能够有说服力吧。

“凤阳那边刚刚发回的奏报,赈灾的银两已经拨付到位,一应的粮食也都顺利运了过去,如今民情尚且平稳,只要后续顺利收尾,此次灾情便可平复。”

武英殿中,早朝已经结束,但是,另一场小规模的朝议,却仍在刚刚开始,参与的人选除了六部尚书,内阁大臣之外,便是军府的几个都督。

不过,这一路上,朱祁钰都在想陈镒给他回答的那几句话,他能够意识到,陈镒其实是有想法的,但是,他并没有直接说出来,而是希望朱祁钰能够自己去找。

“陛下乃有为之君,所以这个疑问,能够回答的,只有陛下自己,臣虽能言,可毕竟臣亦是科道一员,开口必有偏颇之处。”

朱祁钰回过神来,倒是没怎么犹豫,温声道。

“朕知道了,多谢先生。”

先前的时候,陈镒虽然几次请辞,但是,朱祁钰都没有准的意思,一方面是因为,但凡是像陈镒这种好几个月都养病在家的高龄大臣,上辞呈基本上是固定流程,用来证明自己并没有要恋栈权位,不干活还占着地方的意思,另一方面,朱祁钰也的确不愿意放这么一个好用的左都御史就这么离开。

不过,面对满是期待的皇帝,这一次陈镒却摇了摇头,道。

于是,朱祁钰也就象征性的安慰了他几句,让他好好养病,随后,便离开了陈府,回到了宫中。

当然,对于朱祁钰来说,在这种君臣权力体系当中,一定范围内,他是掌握着完全的主动权的。

“臣二十三岁考中进士,入仕已有四十余年,时至今日,确实是累了,想要回乡安养。”

毕竟,以朝廷如今掌握的情报来看,虽然沿海的这些倭寇都叫倭寇,但是,其中有一大部分,都是沿海的渔民落草为寇,如今他们逃窜到海上,只能躲得了一时,时间长了,必然要回到岸上补充食物饮水,只要能够封锁掉这些渠道,便可以守株待兔。

可事实是,朱祁钰并不是一个普通的皇帝,他曾亲眼见过王朝的覆灭,也正因如此,他更清楚,长期的君强臣弱,埋下的隐患,会在数十年后,迎来不可挽回的后果。

陈镒作为科道之首,朝廷上下,应该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风宪官这个群体了,而且,以陈镒之前的所作所为来看,他虽是科道一员,却并非那种普通的风宪官一样,只想着如何‘匡正君上’,因此,这个疑问由他来解答,最为合适。

此刻正在大殿中间,唠唠叨叨的正是户部尚书沈翼沈大人。

于是,陈镒从榻上撑起身子,勉强直起腰,朝着朱祁钰拱手一礼,道。

到了最后,事情他肯定是能办好的,沈翼有这个分寸。

面对这种情况,提督大臣于谦和都督张輗联名上奏,打算双管齐下,一方面,命大军暂时驻扎下来,将重点放在清剿陆地上的山匪上,避免等和倭寇交战时腹背受袭,同时,封锁沿海各处,断绝倭寇获取物资的渠道。

“原来如此……”

闻听此言,朱祁钰微微一愣,但还是点头道。

要知道,陈镒今年才六十五岁,虽然在一众重臣当中,并不算是年轻,但是,现下礼部还有着一位年近八十的老大人坚持在发光发热,他的年纪,自然也就不算什么了。

要依着沈尚书来看,修补的钱他都不想批,还造新的……

虽然说,朱祁钰有着前世今生两辈子的眼界,可他毕竟只是一个人,而且,习惯于从皇帝的立场去看待问题。

闻听此言,朱祁钰的眉头皱了皱,没有想到,陈镒提的,竟然会是这个请求。

这番话,沈尚书说的满含怨气,原因也只有一个,刚刚在早朝上,皇帝大手一挥,直接就准了于谦的奏本。

“陛下能有此见地,实乃国之幸事也!”

“朕年少德薄,登基数载,正是需要总宪这样德高望重的大臣辅佐之时,总宪安心在府中养病便是,朕回头再派一个太医过来,总宪所需的一应药物,皆可直接从内库取用,朕只盼总宪尽快养好身体,如此方是社稷之福。”

“不过,所谓以史为鉴,陛下若真的不知应当如何,那倒不妨看看历代贤君所为,或许,能有所得!”

要知道,大明的官军,本来就不善海战,就算是现在造新的海船,也能赶得上用,可没有善海战的官军,造了也是白造。

当然,尽管如此,也不能就这么掉以轻心,凤阳这边的灾情虽然平复,但是,如沈翼所说,后续的很多事情,还需要操心,这场雪灾之后,夏粮肯定是收不上来了,不仅如此,还要提供种粮赈济下去,保证下一轮的耕种。

何况,备倭军又不是没有海船,虽然说久不使用破了点,可能用不就行吗?

…………

但是,刚刚陈镒的这番话,却显然并没有在说笑的意思,而是认真的在提出请求。

要驻扎也就算了,毕竟这种战略之事,沈翼一个户部尚书也不好插手催着说赶快出兵,但是,后面的这个要求,在沈翼看来,完全没有必要。

陈镒自然看出了眼前天子的失望,不过,他却并没有多说,而是开口道。

所谓治大国若烹小鲜,有时候便是这个道理,在很多时候,朱祁钰作为皇帝,需要的是绝对的权威,但是,他又不希望臣下因为这种绝对的权威,而全部变得唯唯诺诺,不敢直言。

对于这番回答,陈镒显然并不意外,轻轻叹了口气,拱手道。

另一方面,于谦还请奏朝廷,说官军久不习海战,所用海船破旧不堪,请求让南京的造船厂增造海船两百只,同时,还要修补已有的数百只海船。

事实上,这也是朱祁钰今天最主要的来意,秉公直谏,本是科道之责,但是,大明优容言路,却渐渐使得这些风宪官肆无忌惮,以冒犯皇权为荣。

不过,朱祁钰倒是没管沈翼这幽怨的眼神,他了解这位户部尚书,当初他既然答应大军出征,那么,一定是预留出了一旦需要用钱该如何解决的办法的,就算是没有现成的银子,沈翼也肯定老早就想好了该克扣谁的。

随后,二人便再没有再谈起这桩事情,而是聊了一些近日以来朝堂上发生的政务,不过陈镒显然是抱着想要致仕的态度,所以,并不愿意说太多。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和大臣们,既希望皇帝能够英明圣断,又希望皇帝能够垂拱而治一样的矛盾。

先是兵部传来军报,征倭大军的进程并不顺利,倭寇狡猾,早早的就得到了朝廷即将有大军前来的消息,所以,等大军到时,已然逃到了海上。

于是,朱祁钰改革科道,想要压制这股风气,结果到最后,却有些矫枉过正,反而让朝中的大臣们,都不敢开口说话了。

“陛下今日既来,那臣便厚颜,向陛下求个恩典!”

“故而,臣斗胆,恳请陛下准臣致仕归乡,安享晚年。”

虽然说,前世的时候,陈镒也是因病归乡,但是,如今的状况和前世并不相同。

便如压制或者鼓励科道,要如何做,其实只取决于他的一念之间,但是,皇帝毕竟不是无所不能,他只能做出选择,但是,选择之后带来的结果,却并非他可以控制的。

君与臣,并不是主与奴的关系,也不单单是命令者和执行者的关系,某种意义上来说,更像是合作者,二者共同管理朝廷这座庞大的机构。

应该说,这两条从战略意义上来说,都是最适合战局的状况,可是,对于户部来说,却是要了老命了。

“陛下,臣老了,如今又沉疴难起,实在难以胜任左都御史一职,之前,臣几次乞骸骨,陛下皆不准,一片爱重之心,臣自然知晓。”

因为这种君强臣弱的局面,对于皇帝来说,是一种很舒服的状态,至于后果,恐怕直到他死,都不会被其所影响。

“总宪切莫如此……”

“根据各处的回报来看,此次雪灾,对田地的影响极大,几乎所有受灾的地区,麦苗都已经被冻死,这是凤阳知府刚刚递上来的奏疏,请求朝廷能够蠲免受灾各地今年的税赋,同时,拨付常平仓中剩余的种粮助耕。”

眼下他这副样子,无非就是想卖惨而已,要是有机会就要一笔钱,没机会的话,也强调一下户部有多难,好表一表功。

前一条,官军驻扎下来,的确,能够逼迫倭寇冒险登岸,但是须知,大军出征,每一天那银子的花费就像是流水一样哗啦啦的往外倒,采用这种方法,保底也要驻扎三个月起步,更不要提,于谦还打算继续造船,他倒是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说的容易,钱从哪来?

日子一天天的过,京城的天气也渐渐和暖起来,但是,沈尚书的心情,却依旧像是泡在冰水里一样。

如果朱祁钰仅仅是一个藩王继位的皇帝,那么,他对于这种失衡,会乐见其成。

所以,也只能借用这种方式,来抱怨皇帝花钱大手大脚的……

不论到最后准或者不准,至少当着面,这个要求,他都是不能答应的,不然的话,传出去必然会寒了朝廷上下一众老臣的心。

这副早有预料的样子,倒是叫朱祁钰罕见的感到一丝尴尬,赶忙道。

听了朱祁钰的话之后,陈镒倒是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相反的,他甚至隐隐感到有一丝欣慰,道。

“不过……”

除此之外,百姓没了收成,不单是交不上税的问题,还要考虑如何抑制地方豪强趁机兼并土地,这都是难题。

而且,还有一点就是,对于河南,湖广等地刚刚报上来的旱情,朱祁钰虽然有所准备,但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先知先觉,至少,这对于沈翼来说,一定是一个突发的难题。

如此说来的话,刑部的事情,怕是不能再拖了,一念至此,朱祁钰的目光落在了金濂的身上,不过,就在他正打算开口的时候,殿中却突然响起了一道不和谐的声音。

“陛下,依照方才沈尚书所言,今岁各地灾情严重,如此境况之下,更当节省财用,方才于少保所呈递奏本,所言诸多花用,臣以为不可允准……”

第1151章 火上浇油

这道声音落下,殿中的所有大臣,都不由感到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