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798章

作者:月麒麟

因为如果这话是假话,那么,很有可能,这么以为的不是朝臣,而是……天子!

当然,底下的那帮大臣,议论大抵是没胆子的,但是,心里只怕也是这种想法。

不过接下来,天子却话锋一转,道。

“这些言论,多有不实之处,朕自然知晓,宗藩屏护社稷,乃是国之根本,但正因如此,朕方觉得,藩王当尽其责,守一方百姓安宁。”

一干藩王面面相觑,天子将话说的这般直接,很明显意思只有一个,那就是,想要阻止宗藩改革,那么,他们就得起到自己该起到的作用,不能像往常一样什么都不干,可问题就是……

岷王和襄王二人,几乎同时看向了周王等人,与此同时,周王和鲁王爷看了过来,几人在空中交换了个眼神,便已经大致了解了情况。恋

恐怕,在他们来之前,周王和鲁王都已经劝过了。

沉吟片刻,岷王朱徽煣道。

“陛下,臣知晓陛下之意,近些年来,宗室生齿日繁,国库又因种种事务十分吃紧,此朝廷艰难之时,臣等身为宗室,的确应该为国出力,臣愿自削岁禄一千石,输入国库,以尽绵薄之力。”

这话一出,其他的藩王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要知道,和周王等人不一样,朱徽煣辞的是岁禄。

周王等人甭管是五千石,一万石的出,可那都是一锤子买卖,但是朱徽煣这么一辞,可是自请减俸,年年都减,这谁遭得住啊。

而且更重要的是,岷藩因为之前老岷王年轻时候的事迹,所以岁禄一直都并不高,只有一千五百石。恋

也就是这几年加了两次岁禄,一次是老岷王接任大宗正时,加了一千五百石,另一次则是朱徽煣继任岷藩时,加了两千石,合共到现在,岷藩岁禄五千石。

但是,和周藩,秦藩这样动辄万石的岁禄相比,还是颇有差距的。

朱徽煣这么一闹,可算是将他们其他人架在火上烤,尤其是像襄王,郑王这些新封的藩王,岁禄都是万石起步。

所以,他们的损失最重,脸色怎么可能好看的起来。

不过,所幸的是,岷王说完之后,还未等他们也有所‘表示’,天子便摇了摇头,道。

“岷藩岁禄五千石,并不算多,而且,岷王叔祖承继王位时,朕刚刚才给岷藩加禄,这个时候叔祖辞禄,可是扫朕的面子啊……”

小小的玩笑,倒是让在场的气氛为之一松。恋

岷王在底下连声道。

“臣不敢……”

其他的藩王则是应景的哈哈笑了起来。

按理来说,天子的口风还是露了的,岷藩是因为岁禄少,所以朝廷不收,那么像是那种万石岁禄的,其实请辞一些,朝廷勉为其难,也就收了。

所以这种时候,更应景的做法,其实是那几个岁禄高的藩王,应该自觉出面请辞一番。

但是,不管是万石岁禄还是更多,总归人没有嫌自己的钱多的,五百石一千石的,那也是钱啊。

因此,诸王虽然附和的笑着,但是,却没有人真的站出来跟上……恋

见此状况,朱祁钰倒是也不在意,侧身看了一眼身旁的怀恩,后者立刻心领神会,往前一小步,低声道。

“陛下,王诚公公已经在殿外侯旨,不过,宋公公今日在外宅中,已经派人去传召了。”

闻听此言,朱祁钰倒是眉头一皱。

当然,理论上来说,宋文毅虽然挂着宫里的衔,但是,他差事在外头,所以日常不在宫中,而在外宅当中,临时传召,来得晚也情有可原。

但是,这也就是理论上而已,身为宦官,皇帝传召,他不能及时觐见,就是罪过。

沉吟片刻,朱祁钰正打算先将王诚叫进来,却见一旁小内侍上前,在怀恩耳边说了两句。

于是,怀恩急急回到御案前,低声道。恋

“陛下,宋公公到了,在殿外侯旨。”

见此状况,朱祁钰点了点头,道。

“好,召进来吧!”

怀恩领了口谕,从旁下去带人进来,与此同时,朱祁钰的目光也重新转向几个藩王,道。

“朕知道大家在担心什么,不管是捐出粮食,还是请辞岁禄,都是诸位长辈的心意,朕清楚,但是这些,都是治标之策,若想要让朝堂议论之声消失,还需从根本着手。”

“今日各位既来了,朕便介绍两个人,给大家认识。”

话音落下,殿门外出现了两个身着宦官袍服的身影,在怀恩的带领下,快步来到殿中,跪倒在地,道。恋

“奴婢等叩见皇爷。”

两个宦官?

诸王不由皱了皱眉,脸色有些诧异,就连周王等人,也是一阵意外。

刚刚他们听到这二人的名字时,虽然陌生,但是他们只觉得是不熟悉的朝中大臣。

却不曾想,是两个内宦。

如果说,朝中大臣对于藩王来说,到底还有几分值得尊重的价值的话,那么,像是这种普通宦官,其实就是奴婢之流,压根就不值得他们正眼瞧。

当然,像是舒良,怀恩这样的大珰不在其内,但是,也就是稍高一筹罢了。恋

所以,见到天子召了两个宦官进来,诸王都不由有些惊疑不定,不知道天子的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起来吧……”

朱祁钰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二人起身。

于是,王诚和宋文毅方小心翼翼的站了起来,但是头却丝毫都不敢抬,进门之前,他们就已经从怀恩的口中得知了,这殿中都是些什么人,不夸张的说,个顶个的尊贵。

他们二人虽然也算是大珰,但是,终究不是御前侍奉之人,面对这些藩王,自然要小心翼翼。

不过,朱祁钰却并不在意,而是转向一旁的诸藩王,指了指王诚二人,道。

“御用监太监王诚,矿税太监宋文毅,这二人虽在宫中挂衔,但是实则差事在外,王诚管着皇店,宋文毅管着皇庄,朕的内库当中,如今岁入大半,都来源于此。”恋

皇店?皇庄?

在场的几个藩王敏感的捕捉到了这两个词,尤其是代王,岷王,襄王等人,目光顿时集中在了王诚的身上。

但是,大半的人,却是仍旧一头雾水。

见此状况,朱祁钰又解释道。

“此前开边境互市,为防有敌方细作混入,一应交易具不许民间商贾参与,由皇店自京师购入各色品物,运至边境同各族贸易,这件事情,一直由王诚主理。”

“至于皇庄,京师岁前地龙翻身,由劣绅商贾趁势兼并土地,故而,朕命宋文毅平价购回,充作皇家田庄,以做租佃之用。”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眼前顿时一亮,望着二人的目光,也变得有些炙热起来。恋

他们虽然不熟悉二人的身份,但是,对于朝廷的政事,至少也是有所了解的。

说皇店他们未必清楚,可互市之事,却不会不知道。

当初天子要开互市,朝野上下多有议论之声,但是,真正互开之后,这些声音却基本都消失了。

原因就在于,互市带来的庞大的收入,不管他们有多不想承认,但是毋庸置疑的就是,这两年朝廷在民力凋敝的情况下,没有劳民伤财,却营建了诸多工程,举办了许多仪典,这些花费,有不少都是来自于互市。

而且,天子这么一提,他们也想起来了,当初朝臣们反对的理由之一,似乎就是边境一开,容易鱼龙混杂,有碍边防,所以,互市虽开,却一直是朝廷把持,并未对民间商贾开放。

换句话说,他们眼前这个相貌平平的内宦,可是手握着整个互市贸易的大珰,要知道,每年那么大的交易量,手指缝中稍稍露出一些,便足以底下人吃的盆满钵满了。

与此同时,周王,鲁王等人相互交换了个眼神,却依旧有些惊疑不定。恋

难不成,天子真的打算让他们参与到政务当中来,这不是试探?可是,站在朝廷的立场上,没道理这么做啊……

就在他们感到迷惑时,朱祁钰又开口道。

“皇店的状况,想必诸位都已经有所了解,不过,朕今日想说的,却是皇庄,虽说如今皇庄是宋文毅在管着,但是之前却是王诚负责,所以,朕叫他们两个过来,是想将皇庄如今的状况,跟诸位说一说。”

话音落下,诸王都有些失望,他们本以为,天子能让他们在皇店当中分一杯羹,却不曾想,只是皇庄而已。

不就是田庄吗?大家都有,这皇庄,又能有什么不同吗?

当然,天子既然开了口,面子还是要给的,尽管不怎么感兴趣,他们还是不约而同的将目光投向了王诚二人。

相对于宋文毅,王诚明显要镇定许多,得了吩咐,他先是行了一礼,然后道。恋

“启禀各位王爷,皇庄最初乃是陛下潜邸时在京郊城外的私田,后来陛下登基,便将其交给奴婢经营。”

“奴婢接手以后,按照陛下的旨意,将零散的田亩变卖,整合,将诸多田亩连至一处,建成了皇庄。”

“这皇庄比普通的田庄,有几处不同,首先便是这些皇庄,大者数十顷,小则数顷,皆连成一片,择水源丰沛处,中间并无其他百姓田亩。”

“其次,如若皇庄周围农户愿为皇庄佃户,则登记造册,减免其半斗租粮,若不愿,则由内库拨银,将皇庄周围农户民房购回,住户迁至别处,其民房用于皇庄佃户居住,如今皇庄佃户当中,半数为原有农户,半数为近两年聚在京师周围的流民百姓。”

“对于在皇庄中租种的佃户,依旧是内库拨银,供给种粮,耕牛,铁犁等器物,但不许带出皇庄,用完即还,耕种月令,犁法,择年长老农商议共定……”

第1042章 陛下真是个菩萨

最初开口之时,王诚还有几分紧张,但是,随着后头的话慢慢说开之后,也便从容了许多。軗

不过,他越往后说,诸王便越觉得惊奇。

他们的王府当中也有不少田庄,其中主体的部分,也是朝廷的赐田,但是,这些赐田基本不可能是连成一片的。

这并不难理解,藩王的封地通常都在丰腴之地,所以,盘踞的仕绅很多,他们本身就会占据很多的田地,朝廷的赐田,是在他们的田地之外的官田,这本身就会造成在具体的地址上参差不齐的状况。

而且,藩王的生活奢靡,所以,这些赐田成为他们的私产之后,会因各种原因变卖出去一部分,除此之外,有些时候,这些田地也会用来赏赐。

另一方面,藩王雇佣普通的佃户耕种,这些佃户也会想办法拥有自己的田地,不少佃户自己或是开垦荒地,或是想法子托关系买卖当地的田产,也会导致这种情况的出现。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藩王们自己并不在意这种行为,因为对于他们来说,田地的肥沃与否,能否把租子收上来,才是最重要的,至于田地是否连成一片,倒是无甚影响。

可是,在王诚的描述当中,皇庄宁愿花高价同周边的百姓置换田地,也要将所有田地连成一片,这在这些藩王眼中,无疑是一种得不偿失的行为。軗

田地连成一片,好处就是方便管理,可问题就是,皇庄的背后是天子,难不成,还养不起这点人手吗?

与田地是否在一起相比,田土是否肥沃,能够出产多少,显然才是更重要的,即便是同一地区的田地,也有上等下等之分,要把整片都购置下来,必然会有不少的下等田被囊括进来。

这里外里的,不说是捡芝麻丢西瓜,但多少有几分得不偿失之意。

除此之外,藩王对待普通的佃户,其实也并不会十分苛待,相反的,遇到灾年的时候,他们还会主动给佃户减免田租,逢年过节的,还会给佃户们赏赐些酒肉吃食之类的。

像是那些死命了盘剥佃户的行径,也就只有一些小富之家,而且是短期暴富的才会这么干,稍微有些积淀的家族,都不会把佃户逼得太紧,毕竟,田地总归是要有人来种的,把佃户们都逼得无路可去,他们就会背井离乡的变成流民,四处逃窜,到那个时候,手里有再多的地也没用。

但是,还是那句话,藩王们之所以给予佃户们一些优待,是为了留住他们,让他们好好干活,本质上,还是希望能够按时收到更多的租子。

所以,对于皇庄的做法,尽管能够理解,但是,他们还是觉得诧异不已。軗

给种粮也就算了,连耕牛,铁犁这些东西,都要皇庄提供,这还不算,皇庄竟然还专门购置了民房,让这些佃户住进去,合着这帮人就是白吃白用白住呗?

而且,原本他们觉得,这样做已经够离谱了,可谁想到,接下来王诚的话,更是让他们震惊不已。

“……皇庄中田亩,照官田税赋二倍交租,逐年而减,一年减半斗,至与民田税赋同,则不再递减,此外,住皇庄民房年缴三斗,满十年则不缴,户主死则田税,民房缴粮重计。”

“这些便是皇庄的基本规矩,时至今日,皇庄已容纳流民逾两万三千人,具能按时缴租,其中百姓,时常感念天恩浩荡。”

皇庄中的田亩税赋更高,这是正常的。

但是,让藩王们没想到的是,租子竟然还要逐年递减,如此一来,若是一些劣田,大约十五年的时间,租子就变成跟普通民田税赋相同,即便是一些上等田,也不会超过二十年的时间。

这就意味着,皇庄当中的田地,二十年后,就直接归这些佃户所有了?軗

如果说前头的措施,他们都还能够理解的话,那么这一条,这些藩王可算是彻底弄不明白了。

难不成,天子是嫌自己的私田太多,迫不及待的想分给百姓?

这么一想,倒不是没有可能。

因此,在王诚说完之后,一旁的襄王便道。

“陛下仁慈,体念流民之苦,此实乃仁德之举,这些百姓能够进到皇庄当中,既不受苛捐杂税之苦,又不必担忧种粮,耕牛等物,可专心耕种,实则是皇恩浩荡,救济斯民也!”

这话一出,倒是让藩王们反应了过来。

的确,天子和他们不一样,如果说,皇庄是为了解决京师附近因受灾而产生的流民的话,那么,这么做的确大有好处。軗

只不过,皇庄当中的田产,却是要损失不少了,如此看来,天子愿意损己之利救济百姓,的确堪当仁德贤明之名。

一时之间,附和着襄王,诸王也纷纷道。

“陛下圣明仁德,实乃百姓之福也。”

看见这副场景,一旁的襄王有意无意的瞥了一眼岷王,隐隐带着针对之意。

这两位王爷,自从上次葬礼之后,便算是结下了仇,平日里虽然谁也不搭理谁,但是,到了这种场合,却反而隐有争胜之意。

刚刚岷王自请削禄出了风头,眼下襄王便也不愿落在后头。

朱徽煣显然也知道襄王的用意,迎着他的目光,对着襄王投出了一个眼神,其中明明白白的写着两个字。軗

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