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759章

作者:月麒麟

可是,天子不仅没有这么做,反而让他们在朝堂上一直蹦跶着,长久以来,朱仪都对此十分不解。

直到近段时间一件件的大事发生,他按照舒良传来的天子的吩咐,暗中影响着朝堂局势的发展,朱仪才慢慢咂摸出一点味道来。

以太子备府为例,正常情况下,最积极的应该是那帮恪守礼制的文臣,就拿朱鉴来说,他之所以那么卖力,其实最开始也是看中了帝师的位置。

虽然说天家关系恶劣,但是,这是仅在重臣的范围内心知肚明的秘密,对于大多数的朝臣来说,都还是信任天子的品行的,所以,东宫设立,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很好的进身之阶。

但是,这件事情由太上皇这边来推动,性质就有点变了,原本是礼制的问题,现在就掺杂了天家争斗,那么,在表达态度的时候,很多大臣,就很难纯粹的从政务的角度来考虑了。

如此一来,天子能够利用备府所做的文章,就大得多了。

再比如说整饬军屯,如果说太子备府,本身就和天家关系紧密相连的话,那么,整饬军屯就是纯粹的朝堂政务。

正常情况下,想要推动军屯一事,会遇到的阻力是难以想象的,毕竟,牵涉到各家府邸,乃至是各地藩王,将领,甚至是很多文臣的利益,这些人团结在一起,足以将这道政令掐死在摇篮里,即便是天子也要避其锋芒。

但是,这件事情的反对意见,由太上皇一党来提,就又回到了老问题上,牵涉到天家关系的立场问题,至少,很多文臣在这件事情上,就不方便那么明目张胆的反对了。

而这个时候,为了‘帮’成国公府复爵,太上皇一党的很多勋贵,尤其是英国公府,不得不做出让步,甚至于,还要帮忙说服其他的勋贵,这从客观上来说,反而促进了大政的顺利推行。

试想一下,要是打从一开始,天子就将这帮人旁置起来,甚至用各种手段打压,那么,这个时候面对整个勋贵集团压力的,就是天子自己了。

所以说,这帮人的存在,一方面是帮天子吸引火力,另一方面,也可以让天子借他们的手,完成某些事情。

想清楚这一点之后,朱仪对于自己做事的方向,也就慢慢有了思路。

说白了,他的存在,一方面是帮助天子掌握太上皇一党的密谋,另一方面,也是侧面的引导他们,在不知不觉中,成为天子在某些政事上的助力。

这并不容易,但是,掌握诀窍之后,朱仪做的一向很好。

就拿这次边境之事来说,朱仪并不知道天子具体的打算,只从杨洪出兵,户部筹备银两等事上看出了一丝丝的端倪。

于是,他便大胆出手,引导张輗等人,在朝堂上闭口不言,帮助天子造势。

这件事情,他冒了一次险,并没有提前给天子打招呼,应该说,如果要是猜错了,很有可能打乱天子的布置。

但是,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经历了这一次之后,他也更清楚自己以后要做些什么,但是,问题就在于,他做的这些事情,不可能没有任何的破绽。

所以,想要掩藏这些破绽,就必须要得到太上皇,或者是英国公府的信任,如果这种信任崩塌,那么,他再想发挥作用,也就难上加难了……

第998章 谜语人去死

成国公府的书房当中,听了朱仪的解释,舒良的脸色也缓和了下来,笑道。

“国公爷多虑了。”

“如今成国公府和英国公府,虽是姻亲,同气连枝,但是,到底做不到亲如一家,壮大自己是理所当然的事。”

说着话,舒良口气略停了停,谨慎道。

“说句不当说的,便是外朝部院内阁的那些个老大人们,在许多朝务上,也各有利益,这是常事。”

“如今国公爷和张二爷之间的矛盾,说到底是因为成国公府愈强,所以威胁到了对方的地位而已。”

“但这是没法子的事,就像张二爷这回想亲掌权柄一样,国公爷若是一直隐在幕后,也会有诸多事情难以把控。”

“所以,国公爷心里握着分寸,别把英国公府惹急就是了。”

朱仪听了这番话,先是点了点头,但是很快,他的脸上又现出一丝为难之色。

舒良身为内宦,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见此状况,立刻便知道,自己没说到点子上。

脸上笑意微收,舒良问道。

“怎么,国公爷还有疑虑?”

见此状况,朱仪稍一犹豫,也没有否认,开口道。

“公公所言,我当然也明白,但是,如今成国公府明则助太上皇,实则为陛下所谋,以往时候未曾复爵,且有张家二爷在前头顶着,自然不易被人怀疑。”

“但是,如公公所说,如今成国公府也算重新介入了朝堂当中,行事之上,难免会和英国公府及其他勋贵利益有所冲突,如此一来,张輗难免会对我有所防备。”

似乎是觉得气氛有些严肃,朱仪自嘲一笑,方继续道。

“当然,现在成国公府爵位已复,自是不惧对方,但是公公也知道,论底蕴,我成国公府,总归是比不上英国公府的。”

“所以,在只是怕那张輗为了抓住我的把柄,私下乱查问什么,我知道,这或许是杞人忧天,但是,总归小心为上,公公觉得呢?”

这番话说完,舒良倒是没急着开口,相反的,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朱仪,认认真真的想了想,随后忽然笑着开口道。

“原来国公爷绕了这么大个圈子,是这个意思……”

朱仪没有说话,但是,显然他知道舒良说的是什么。

见此状况,舒良道。

“咱家就是担心,这么大的事,单是清风来传话,国公爷会心有所疑,所以今儿才特意跑了一趟,看来,咱家确实没有来错。”

眼瞧着舒良把话挑明了,朱仪虽然有几分不好意思,但是,还是点了点头,问道。

“不瞒公公,这桩事情若办成,自然是再也不怕英国公府乱查,只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情和陛下往常的行事太过相悖,所以……请公公见谅!”

说着话,朱仪起身拱了拱手,算是表达歉意。

对方说话客气,舒良自然也并不倨傲,连忙起身回了个礼,然后重新和朱仪坐下,方正色道。

“这桩事,国公爷即便不提,咱家也是要说的。”

“就如国公爷所言,正是因为此事和皇爷往常作风不同,所以,若办成了,才更能让国公爷的地位稳固,再不会令人生疑,即便是偶尔露出什么蛛丝马迹,有此事在,也可消弭一切。”

闻听此言,朱仪的脸上一惊,下意识的问道。

“公公的意思是,陛下此举,是为成国公府所虑?”

但是说完之后,他便觉得失言了。

因为,舒良看着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不过所幸的是,到最后舒良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

“国公爷明鉴,圣心不可妄测,皇爷到底有何用意,咱家也不敢私下揣测,但是,无论皇爷用意是何,但是终归是有自己的道理的,我等只需好好办事便是。”

“何况,不管皇爷是不是专为成国公府所谋此事,总归事情办成了,国公爷此后不会再被南宫及英国公府等人所疑,这便足……”

这番话,舒良说的时候并未觉得不妥,但是,话到最后,他看着朱仪的脸色,忽然止住了话头,神色变得有些古怪,道。

“难不成,国公爷是担心咱家假传圣意?”

朱仪脸色有些尴尬,没有说话。

但是,这般表现,已经足够了,舒良点了点头,道。

“咱家明白了,看来,是这事情太大,所以,就连咱家亲自过来,国公爷也不敢贸然相信,既然如此,国公爷不妨随咱家进宫一趟吧。”

“现在?”

朱仪抬头看了看外头漆黑的夜色,一阵惊讶。

要知道,如今这个时候,宫里早已经下钥了。

见此状况,舒良也是一笑,道。

“国公爷不必担心,按时辰算,皇爷现在应当还未歇下,不过,宫中既已下钥,外臣倒是不方便入内,恐怕,要委屈国公爷一下了……”

啊?

朱仪一时没反应过来。

但是,很快他便知道舒良是什么意思了,因为,没过多久,他的面前,就摆上了一套宫中内侍的袍服……

乾清宫外。

朱祁钰站在廊下,似乎在等候着什么。

不多时,在怀恩的指引下,舒良轻手轻脚的走上前来,恭敬的行礼,道。

“奴婢舒良,给皇爷请安。”

“起来吧,怎么样?”

朱祁钰并未转身,依旧望着眼前银装素裹的皇城,直接问道。

“回皇爷,如皇爷所料,事关重大,哪怕奴婢亲自前去,成国公依旧不敢轻易相信。”

“所以,奴婢已经将他带到了宫外,等候召见。”

闻听此言,朱祁钰的眼中多了几分莫名,但是,他也并没有是什么过多的表示,转过身来,摆了摆手。

于是,便有内侍递过去一枚金牌到了舒良面前,舒良恭敬的接了过来,然后匆匆离去,重新去宫门口接人。

要知道,宫廷大内,并非什么人都可以随意进出的,哪怕舒良是东厂提督,也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带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深夜入宫。

舒良自己有身份令牌,自然可以随时出入,但是,他要带朱仪进宫,哪怕做了伪装,也须得有天子的手令才行。

不多时,舒良返回,身后已经多了一个年轻‘内宦’。

此人自然就是朱仪,看着站在廊下的龙袍身影,朱仪趋步上前,声音恭敬,道。

“臣朱仪,叩见陛下!”

“平身吧!”

朱祁钰转过身,似笑非笑的望着朱仪,问道。

“朕听舒良说,你怀疑他假传圣旨?”

这话说的平静,但是,朱仪的额头上,唰的一下冷汗就下来了,偷偷的打量了一下旁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的舒良,硬着头皮,朱仪还是道。

“陛下容禀,此事干系重大,而且涉及……故而,臣不得不多加谨慎。”

事实上,打从舒良拿着天子的金令出来接他进宫的时候,朱仪就已经明白,舒良所言非虚。

要知道,他之前也曾在禁军任职,所以,自然认得那枚金牌,和其他御制之物一样,那金牌是天子专有,用以特殊时候,受旨意通行宫中。

虽然,仅仅只能起到通行的作用,但是,无论是保存还是使用,都有非常严格的流程和限制。

即便是以舒良东厂提督的身份,如果没有天子点头,也不可能拿到金牌。

换句话说,金牌出现的时候,其实就已经能够证明舒良没有假传圣旨了。

但是,人都到了宫门口了,自然也不能退回去,所以,朱仪还是老老实实的跟了进来。

只不过,这个时候,他的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天子对于他的这个举动,到底是何态度。

所幸的是,天子并没有因此而生气,反而欣慰的点了点头,道。

“你做得对,如此大事,未见明旨,便当见朕面得机宜。”

“谢陛下……”

朱仪这才小心翼翼的抬起了头,踌躇了片刻,朱仪又道。

“启禀陛下,先前舒公公遣清风前来传话,只说了事情,但是,具体如何做,却并未曾言……”

“如此大事,要做的天衣无缝,需要智谋深远,臣愚钝,不敢擅专,到底该如何行事,斗胆请陛下示下。”

既然确定了舒良传来的话是真的,那么,接下来朱仪要考虑的,自然就是如何该把事情办好。

但是,这次的事情,和往常每一次都不相同,可以堪称是朱仪到现在为止,感到最为棘手的一件事。

想要合情合理,不露破绽的办好,即便是有天子的配合,恐怕也是十分困难。

所以,朱仪虽然知道将问题抛给天子不妥,但是,还是选择开口发问……

所幸的是,天子显然也清楚这其中的情况,所以并未生怒,而是轻轻一摆手,随后,舒良便上前,道。

“国公爷容禀,此事虽难,但是,陛下已经提前做了铺垫,不过,为防被人瞧出端倪,后头的事,需要国公爷来奔走,具体的办法是……”

朱仪在宫中足足呆了两炷香的时间,才重新舒良的护送下,出了宫门。

趁着夜色,朱仪仍旧穿着那身宦官袍服,站在马车下头,歉意的朝着舒良拱了拱手,道。

“公公见谅,今日是我冒失了。”

“国公爷客气了,这是该当的,都是为皇爷办事,您尽心尽力,咱家岂敢有何不满。”

舒良倒是一如往常的面带笑意,拱了拱手。

不过,就在朱仪准备离开的时候,舒良却忽然递上来了一个锦盒,朱仪一阵诧异,但还是接了过来,然而,打开锦盒的扣子,只看了一眼,朱仪的脸色便是一变,抬头望着舒良的目光尽是震惊。

这锦盒当中不是别的,正是刚刚,天子临时赐下,让舒良带他进宫的金牌。

“舒公公,这……”

看到朱仪的神色,舒良正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