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757章

作者:月麒麟

所以,朱仪便索性将一切都彻底挑明。

于是,书房中的气氛陡然沉了下来,窗外的雪压弯了树枝,落在地上发出籁籁的声音。

屋中炉火旺盛,烧红的炭火噼啪的轻响着,张輗缓缓抬起头,脸上同样收起了笑意,道。

“所以,国公爷打算怎么选呢?”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对,朱仪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笑意,端起手边的茶盏一饮而尽,杯子轻轻的砸在案上,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我……两个都要!”

书房中陷入了沉寂。

张輗抬起头,耳边仍旧回荡着刚刚朱仪自信的声音,他看着眼前年轻人,先是一愣,随后笑了起来,目光中,却多了几分不明的意味,道。

“国公爷好大的胃口。”

闻听此言,朱仪却轻轻摇了摇头,脸上依旧坦坦荡荡,道。

“如果我说,我会劝舅父辞去都督一职,转而举荐二爷,难道,二爷会相信吗?”

张輗脸上的笑意愈浓,但是却让人感受不到一丝的温暖,同样摇了摇头,张輗道。

“不信!”

说着话,他的口气变得有些感叹起来,道。

“国公爷既然如此坦诚,老夫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天子,到底是天子啊!”

“老夫知道,这是挑拨离间,国公爷也知道,这是挑拨离间,但是,到了手里的东西,谁也不会放弃,不是吗?”

朱仪轻轻点了点头,道。

“天子这招,的确高明,但是,他却忘了,对于成国公府来说,能够扩大在军府中的话语权固然重要,可英国公府的友谊,也同样重要,所以,我两个都不会放弃!”

张輗望着朱仪的目光,变得有几分复杂,片刻之后,他终是开口道。

“愿闻其详!”

事实上,从刚刚朱仪把话挑明的时候起,两家的关系,其实就已经隐隐有了崩溃的趋势。

至于原因,就像刚刚张輗所说的那样,到了嘴里的肥肉,谁也不会愿意吐出来。

就算这个时候,朱仪告诉他,会主动放弃王钦到手的都督之位,张輗也不会相信。

相反的,他只会更加觉得,这是朱仪的缓兵之计。

但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朱仪并没有如他所料的假意放弃,而是坦坦荡荡的把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

最初听到朱仪想要鱼与熊掌兼得的时候,张輗只觉得好笑,但是,随着朱仪再次强调自己的立场,张輗也意识到,他眼前这位国公爷,只怕心中已有定计。

眼见得张輗的态度终于有所缓和,朱仪的神色也放松下来,提起茶壶给对方和自己各自斟了一杯茶,随后,朱仪才开口道。

“二爷不妨先想一个问题,天子为何要拔擢舅父,执掌后军都督府?”

张輗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茶盏,微微眯了眯眼,片刻之后,他开口道。

“明面上,是因为老夫参劾的人里头,有后军都督府的官员,但是实际上,无非是挑拨你我两府的关系。”

这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话既然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自然也就没什么可遮遮掩掩的了。

而且,朱仪这明显是需要一个话头,真正的戏肉,只怕还在后头。

果不其然,听了这句话之后,朱仪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顺着话头继续往下问道。

“那么,天子为何要挑拨你我两府的关系呢?”

这话问的奇怪,让张輗不由皱起了眉头,因为这也是显而易见的事,天子要打压英国公府,理由有很多,不管是英国公府一直暗中在帮助太上皇,还是天子想要扶植范广等一干新晋的勋贵,都是理由,还用说吗?

见此状况,朱仪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说的不妥,于是,他继续补充道。

“当然,天子要打压你我两府,早已经是不公开的秘密,不算什么稀奇事,我的意思是,天子为何要选在这个时候,用这么明显的手段挑拨你我两府的关系?”

“或者再进一步说,就算是我和二爷因此事生了芥蒂,可难不成,会因此而分道扬镳吗?”

张輗皱着眉头,总算是开始认真起来。

沉吟片刻,他轻轻摇了摇头,道。

“两府联合,利大于弊,何况……”

“何况太上皇仍在,他老人家也不会希望看见,你我两府的关系破裂。”

朱仪接着张輗的话头,继续说道。

应该说,这件事情到现在为止,的确是成国公府得利,英国公府吃了大亏。

但是,张輗早已经不是当初冲动的张二爷了,现如今,整个英国公府的重担,都扛在他的身上,做事自然更要权衡利弊。

没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张輗固然生气,王钦被擢升为都督,成国公府如若欣然接受,他也的确会心生芥蒂。

但是,这并不代表,两府会因此决裂。

没有拿到军府都督之位,已成定局,如果说再和成国公府决裂,那么,英国公府的声望地位,只会进一步下降,这么做除了出气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所以,这也是刚刚开始,张輗虽有质问,但是,却一直不愿由他挑明一切的原因所在。

没有挑明,那么两府和睦尚在,虽然可能存下隔阂,可是远比彻底决裂要好。

不过,朱仪提这一点,是什么意思?

张輗连上带着一丝疑惑,望向了朱仪。

见此状况,朱仪继续道。

“诚然,你我两府心生芥蒂,对于天子来说大有好处,但是,除非你我两府决裂,否则,对于天子来说,并不会有立竿见影的效果。”

“就只是为了埋下一根刺,就平白的让出一个军府都督之位,二爷不觉得,这对天子来说,有些得不偿失吗?”

这个问题,张輗倒是没有想过。

眉头紧紧皱起,张二爷思索了一阵,但是,始终不得要领,于是,索性便直接问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

见此状况,熟知张輗性情的朱仪知道,眼前这位已经有些烦躁了,再继续卖关子,这位张二爷怕是要发脾气了。

于是,他沉吟了一下,想了想该怎么开口,随后道。

“其实答案很简单,这是天子在当时的状况下,能够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

“或者说,相较于俞次辅所提的建议,这么做,对天子来说是付出的代价最小的办法了……”

第996章 你疯了

当时的状况下,能够想到的最好办法?

相较于俞次辅的建议?

听了朱仪的这番话,张輗的目光一凛,顿时想起了今天在殿上的情景。

仔细想来,在殿上的时候,他们和那帮文臣各出手段,但是,天子始终未曾表明态度。

直到俞士悦的一番话说完之后,天子忽然之间,就有了决断。

要是说,在此之前,天子是心中犹豫不决,所以得了俞士悦的建议之后,觉得可行,所以才下定了决心。

可到了最后,天子对此事的处置,却又分明和俞士悦所说的南辕北辙。

这……

“你的意思是,天子此举,是因为俞士悦?”

张輗拧眉开口,带着疑惑问道。

“可是,俞士悦所说的,有什么不妥吗?”

仔细的想了想当时殿中的场景,张輗并没有觉得,俞士悦的话有什么错。

要来知道,一旦按照他所说的办法来做,那么张輗的盘算,便会立时被废掉,而且,英国公府还会因此面临极大的压力。

虽然说,如此一来,朝堂震动,天子想要开战的心思会受阻,但是问题是,提拔王钦等人清查,其实也是一样的。

所以,天子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抬起头,张輗望着朱仪,等着他继续开口解释。

于是,朱仪便接着道。

“当然不妥,当时在殿中,围绕着二爷的奏疏,其实有几种不同的方案,咱们想要的,是提拔军府掌印官,彻查此案,但是文臣那边,既想阻止天子动兵,又不想让我等武臣势力再起,所以,意见明显有了分歧。”

“如吏部王文,内阁王翺等人,便主张由大理寺,都察院等衙门来主导,被我和宁阳侯驳斥之后,都察院陈镒便索性直接想要从天子口中要一个不会动兵的承诺,当时的状况如果天子肯松口,那么,这桩案子便会被压下,留待兵部腾出手来,再行处置。”

“但是,陈镒碰了个软钉子,天子的态度模棱两可,这便重新让他们陷入了为难当中,俞士悦的法子,便是在这种情况下提出来的。”

说着话,朱仪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嘲弄,道。

“他的这个法子,的确是打到了你我的七寸上,但是,二爷仔细想想,这么做,除了狠毒,还有别的吗?他只想着要如何阻拦我等重新掌握军府掌印官之职,但是却忘了,这是他们文臣想要的,可,却未必是天子想要的!”

张輗拧眉思索了片刻,总算是隐隐摸到了一点窍要。

沉吟片刻,他开口道。

“不错,付诸朝议的法子,看似两全其美,但是,这两全,是对文臣们来说的,若是从天子的角度来看,只怕未必……”

朱仪点了点头,接着话头往下道。

“对,不管是你我的法子,还是王文,王翺的法子,虽然主导者不同,但是目的都是相同的,那就是整饬军府的风气。”

“陈镒为了不让勋贵重起,宁愿将此事压到于谦回朝之后再行处置,但是,到底也还顾忌着朝局稳定。”

“可是,俞士悦呢?”

“按照俞士悦的法子,将此疏付诸朝议,那么,除了引起武臣之间的内耗,对朝廷来说,又有什么好处?”

这么一说,张輗的眼中,顿时便闪过一丝了然之色。

朝堂之争,向来不是你对我错这么简单的斗争,他此番参劾这些人,手中自然有能拿捏他们的证据,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一定能够把这些人拿下。

要知道,他们虽然大多数的关系网都在英国公府身上,但是,就如这些人会私下结交任礼一样,这么多年下来,一定会有属于自己的关系,这才是最难处理的。

所以,想要拿下他们,除了前期的各种准备之外,很重要的一环,就是英国公府要在朝堂上拿到名正言顺的处置权,唯有如此,才能保证不出意外。

但是,偏偏天子将他们这些人都带到了武英殿私下商议,如此一来,张輗借朝议逼迫天子的算盘,也就落空了。

这是坏处,但是,同时也是好处!

当时张輗没有意识到,可现在朱仪这么一说,他顿时反应了过来。

天子之所以这么做,最初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就是怕将此事公布之后,会在朝堂上引起动荡。

这么一想,俞士悦的这招,绝对是昏招中的昏招!

将此事付诸朝议,同时,又不给英国公府足够的权威去对抗这些反扑者,那么可想而知的是,两者必然会在朝堂上进行一番势均力敌的博弈。

最终的结果,谁也无法预料,但是可以预见的一点是,没有拿到军府掌印官职位的英国公府,想要快刀斩乱麻的解决此事,一定是不可能的。

无论是按照张輗等人的办法,还是按照王文,王翺的办法,虽然付出了代价,但是,总归是有收获的。

能够整顿军府的风气,倒也算是有用,即便是按照陈镒的想法,也至少能够保证朝堂暂时的稳定。

可是,就像朱仪说的,俞士悦的办法,除了让武臣陷入相互的内耗之外,实质上对于朝廷来说,并没有什么作用。

英国公府被迫上阵,被弹劾的武臣倾力反扑,军府上下乱做一团,既没有达到整饬风气的效果,也让朝堂上下陷入了一片动荡之中。

这对于文臣们来说,倒是称心如意,既可以拦着天子动兵,也可以坐在一旁看武臣们的笑话。

可是对于天子来说,恐怕就不是什么好事了,他固然想打压英国公府,但是,以天子心里那股想要胜过太上皇的心劲儿来说,倒不至于为了打压英国公府,而故意让朝堂内耗。

一念至此,张輗终于明白过来,天子为什么突然态度就发生了变化。

因为,俞士悦提出的办法,对于文臣们来说,是最好的办法,所以,如果天子不立刻出手阻止,那么,一旦其他的文臣都出言赞成俞士悦的方案,天子就会变得骑虎难下。

如果他否掉了文臣们的办法,就等于是支持了张輗等人的办法,但是如果他不否掉,那么,又会让朝堂动荡不堪。

所以,天子只能当机立断,在其他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快刀斩乱麻的将此事给定下来。

看到张輗表情的变化,朱仪便知道,这位二爷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端起面前的茶盏呷了一口,他继续道。

“以我猜测,当时在殿中,天子之所以迟迟没有开口,也是在权衡利弊,但是俞士悦这么一说,便逼得天子不得不立刻下决断。”

“让于谦回京,又提拔舅父任后军都督府都督,其实便是照顾两方利益的妥协之策,一方面,对此案做出了表示,开始清查,算是给了此案一个结果,也给那帮文臣吃了一颗定心丸。”

“另一方面,让舅父升迁,算是安抚我等勋贵武臣,当然,顺手还可以离间你我两府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