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727章

作者:月麒麟

当然,这话说是肯定不敢说出来的,只不过,俞士悦看着皇帝的目光当中,却免不了多了一丝幽怨。

不过,这个时候,显然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很快,俞士悦的目光,就落在了前头的太子身上。

天子的这句话问的随意,但是,这话对于如今的太子来说,要答却不好答。

这个道理其实也简单,就像刚刚俞士悦为什么要‘劝’皇帝不要那么严苛一样,有些时候,表面上顺着皇帝,并不是真的顺着皇帝。

固安公主一向受宠,虽然犯了错,但是,天子如此教训,心里必然也心疼的很。

这个时候,外人再去说皇帝罚的理所应当,说小树不修不直溜,皇帝不在心里记你一笔才怪。

这道理并不难懂,但是,这种人情世故,对于现在的太子来说,显然不是应该知道的内容。

就算抛开这个不提,处罚固安公主,是皇帝所为,但是,说皇帝太过严厉,是俞士悦所言。

一为君父,一为师长,赞同哪个,反对哪个,都很容易引发非议,当然,也更不能含糊其辞,不然的话,会被视为没有担当。

再延伸了想,犯错的事固安公主,和太子虽非嫡亲兄妹,但是,在如今的天家关系下,却理当视同嫡亲妹妹。

太子若过分批评固安公主之过,则易被人议论冷血无情,若回护固安公主,则易被人指责是非不分。

总之,坐在储君的位置上,受万众瞩目,一举一动都会被无限放大,想要做到尽善尽美,需要极高的政治功力。

当然,俞士悦很清楚,以太子殿下的年纪和阅历,不可能想得到这么多,他也没指望太子能够应对的完美无缺。

太子既然出阁,那么,迟早会遇到这样的情况,躲是躲不掉的,东宫之设,便是为此。

既是储君,那么日常的每一件小事,只要应对不当,就会引发朝野关注,这个时候,就该是东宫起作用的时候了。

事实上,天子的问题虽然问的不好答,但是从俞士悦的角度出发,无论太子做出何种应对,他都有信心,能够应对朝野上下的议论乃至是弹劾。

如今太子年纪尚幼,这就是最好的一道挡箭牌。

相比较担心太子的应对,俞士悦更担心的还是最初的问题……

天子到底想做什么?

这是在试探,还是在考验,用意是在太子身上,还是在外朝的身上?

又或者,兼而有之?

俞士悦心中的念头百转,这边朱见深便已经答了话。

如同俞士悦所料,朱见深毕竟还小,哪怕是从册封太子开始教育,也最多只能教会他表面上的仪态稳重,但是才学和政治能力,远非他这个年纪可以有的。

因此,面对朱祁钰的问话,朱见深并没有多想,就回答道。

“皇叔父确实有些严厉,五妹妹虽犯了错,但是先生既已惩罚,而且是戒打五尺,已然很重了,有此惩戒,五妹妹想来已知所犯之错。”

“依侄臣之见,皇叔父只需讲明道理,五妹妹向来聪慧,必定能够知错就改,但是皇叔父方才严厉斥责,虽会令五妹妹惊惧害怕,此后不敢再犯,却有失宽仁之道。”

这番话,朱见深说的条理清晰,但是,却让俞士悦心中忍不住为他捏了把冷汗。

太子殿下,倒真是敢说!

别的也就算了,有失宽仁之道,这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也就是太子殿下年纪还小,要是再大些,到了足以参政的年纪,光是这句话,就足以被解读为东宫对皇帝心怀怨望,实打实的引起一场政治风暴,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果不其然,这番话说完,天子的神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目光落在一旁的俞士悦身上,淡淡的道。

“俞詹事,看来这段时间,东宫的师傅们果真勤勉,教导太子,倒是颇有成效。”

这话,听得俞士悦背后凉飕飕的。

吞了吞口水,看了看有些懵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太子殿下,俞士悦强装镇定,上前拜倒在地,道。

“陛下,太子殿下和一众殿下向来亲厚,尤其是固安公主,素来和太子殿下亲近。”

“太子殿下每来乾清宫请安,必往探望固安公主,想是方才陛下训斥公主殿下有些严厉,所以太子殿下心疼幼妹,所以一时言辞失当,请陛下恕罪。”

啊?

看到跪在自己身旁的俞师傅,朱见深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好像犯了错。

虽然不知道错在哪了,但是,他一直谨记孙太后的教诲,要听东宫的师傅们的话。

所以,犹豫了一下,他也同样跟着俞士悦一起躬身,道。

“侄臣言辞失当,请皇叔父恕罪。”

见此状况,朱祁钰先是一愣,随即便摇了摇头,道。

“先生这是做什么,你看把深哥儿吓的,咱们君臣私下叙话,不言罪过,都平身吧……”

“谢陛下。”

俞士悦恭敬的起身,但是心中却不敢有半点放松。

天子说不言罪过,可别忘了,在这句话前头,说了君臣二字。

既是君臣,便没有私下不私下的说法,身为人臣,君前自当谨守本分。

更重要的是,不出意外的话,天子的这句君臣,并不单单指的是他,还有太子和徽王。

至于更深一层的意思是否有,那就得见仁见智了……

既然天子发了话,那么,在场几个人自然是都站了起来。

太子居中,徽王居左略后,俞士悦居右再后,这便是一个标准的奏对格局了。

朱祁钰手轻轻搭在案上,目光扫过底下略显紧张的朱见深和沉默不语的朱见济,继续问道。

“太子,你方才说,固安犯错,被学堂先生责罚五尺,已是重罚,朕又斥责于她,过于严厉。”

“那朕倒是有一道题,考考太子。”

“对于犯错之人,该如何责罚,何种责罚,方为适当?”

这话朱祁钰说的平静,但是,话音落下,他便瞧见,对面的朱见济立刻瞪大了眼睛,似乎是想要说什么。

不过,他刚想要说话,一抬头,却见到自家父皇静静地望着他,于是,不知为何,他又咽了回去,然后转过头,看着小脸皱了起来的朱见深。

这番表现,自然落进了俞士悦的眼中,以他的老练,立刻就猜测出,天子刚刚的话,和徽王殿下有关。

当然,具体是什么关联,他现在还并不清楚,只能暂时先记下来,等到回去之后再另外打探消息。

将这件事情放进心里,俞士悦又看向中间的太子殿下,正好看见朱见深也朝他投来求助的目光。

但是,这种状况之下,俞士悦也无能为力。

天子的这句话,明显是在考校太子。

俞士悦在朝堂这么多年,和天子打交道也有一段时间了,所以,他自然清楚,什么时候能够出头,什么时候不能出头,刚刚天子君臣叙话四个字,态度已经表达的很清楚了。

这个时候如果俞士悦强行出面,不仅无用,而且,反而还会连累朱见深。

因此,犹豫了一下,俞士悦也只能对着朱见深露出鼓励的神色,示意他大胆开口。

朝堂之上,很多时候是需要随机应变的。

虽然到现在为止,俞士悦心中还有很多疑惑没有解开,但是,如果事事都等彻底弄明白之后再做决定,黄花菜都凉了。

就目前已有的信息来看,今天发生的事情,天子并不想遮掩,甚至有意推波助澜,让外界知道。

俞士悦现在不敢确定,今日的状况传出去之后,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但是,就天子往常的行事作风来看,应当不会是对太子有害。

所以,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按照跟随着天子的节奏行事。

这半年多以来,朱见深接触最多的,就是俞士悦这个太子府詹事了,自然,对他也最是信任。

得到了俞士悦的鼓励,朱见深也总算是放松了几分,不过,肉乎乎的小脸仍旧带着苦色。

要知道,虽然年纪差不多,但是,朱见深作为太子,接受的教育和其他的皇子皇女可截然不同。

现如今,基础启蒙的三百千,朱见深早就已经学完了,就在几天前,他已经正式开始接触到四书五经的内容。

而且,就算是在识字的阶段,为他讲读的师傅们,在授课过程当中,也会经常穿插圣贤义理,经史故事。

所以,朱见深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朱祁钰这句话问的虽然简单,但是实则是在问先生们常说的……治国之道。

他没有俞士悦想的那么多,但是就单是这问题本身,也够他绞尽脑汁了。

见此状况,朱祁钰倒是也不催他,就这么等着。

于是,就这么皱着小脸想了半天,朱见深终于迟疑着开口,道。

“回皇叔父,侄臣觉得,对于犯错之人,要先看所犯何错,如若是小错小过,那么小惩大诫,令其明白错误,能够悔悟便是,若是触犯刑罚,有十恶之罪,则当依律惩处,严惩不贷,以警后人。”

这个答案,中规中矩,但是,对于朱见深这样的年纪来说,已经算是不错了。

不过,朱祁钰显然并不满意,继续问道。

“十恶之罪权且不说,便说你所言的小错小过。”

“既是小惩,如何大戒?若小惩无用,小错可否大惩?”

这两句话问的朱见深有些懵,皱着小脸冥思苦想了一阵,但是这一回,还没等朱见深开口,一旁的朱见济忽然道。

“父皇这么问,是想说五妹妹犯错的事吗?”

应当说,无论是这句话,还是开口发问的时机,都朱见济此举都十分无礼。

因此,俞士悦在旁也不由皱了眉头。

不过,踌躇了一下,他到底还是没有开口,毕竟,天子刚刚说了,这是君臣私下叙话……

见朱见济忽然开口,朱祁钰似乎也有些意外。

不过,他并没有生气,而是意味深长的看了朱见济一眼,目光在朱见济和朱见深二人中间来回扫了两圈,然后道。

“也罢,便以固安刚才的事为例。”

“太子,你告诉朕,学堂先生对固安的责罚,可否算得上小惩?”

“固安对学堂课业屡屡敷衍了事,可见小惩无用,既是如此,先生责她五尺,朕也对她加以斥责,是否是小错大惩?”

“回到最初的问题,你是不是还觉得,朕对固安的处置,太过严厉?”

第966章 不是错

天子的这番话,带着几分谆谆教导的意味,让在旁的俞士悦一阵目光闪动。

难不成,天子今日留太子陪膳,就是为了借固安公主一事,教导太子治国之道?

这倒算是一个合理的猜测,符合天子一贯的行事风格。

但是,这中间仍存着两个问题。

其一,凡事总要有所根由,天子日理万机,总不可能无缘无故的想起来,要教导太子一番。

如果说是因为见到了固安公主之事,所以临时起意,勉强能说得通,但是,未免有些过于小题大做。

而且,在朝堂上混迹多年,俞士悦还是习惯于认为,一切事情的背后,都有它形成的原因,纯粹是巧合的事情,在朝堂上实在是少见。

其二,就是徽王殿下。

天子教导太子,其用意除了在太子本身,更重要的,必然是向朝廷上下传递出天子亲近太子,储本稳固的信号,以安稳朝臣之心。

这也能够解释,天子为什么要让俞士悦这个外臣出现在这种场合。

但是问题就在于,如果天子的用意真的是如此的话,那么,为什么要留下徽王殿下在一旁陪侍。

要知道,徽王殿下乃是天子长子,身份特殊,他出现在这种场合,必然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

又或者,天子此举,除了要教导太子,还有什么其他的用意?

俞士悦的心中念头转动,却忽然被一道声音拉回了心神。

“皇叔父,万一……万一要是五妹妹早就已经知错了呢?”

童声稚嫩,带着一丝怯怯。

俞士悦惊讶的抬头,看见朱见深紧绷着小脸,样子十分紧张,显然,对于一个一直接受各种礼仪教育的太子来说,否认皇帝的说法,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

这话一出,天子似乎也有些意外,皱眉道。

“何以见得?”

闻言,朱见深的小脸有些纠结,但是到最后,还是道。

“刚刚皇叔父还没来的时候,五妹妹来偏殿看我,她说自己知道错了,还说因为她太顽劣,惹了先生生气,还连累了济哥儿,以后再也不会了。”

啊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