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722章

作者:月麒麟

“太上皇,可有何不妥?”

“好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半晌,朱祁镇冷笑一声,轻轻的吐出了一句话。

只不过,这句话说完,底下的二人,却更加感到一头雾水了。

犹豫了一下,张輗开口问道。

“臣愚钝,请太上皇明示。”

这个时候,朱祁镇也反应了过来,重新将目光投到了二人的身上,但是却没有立刻回答,似乎是在考虑该怎么说。

片刻之后,他终于开口,直接便是结论,道。

“不出意外的话,这次朝堂上不论吵成什么样子,这一场仗,都是要非打不可了!”

这话说的十分笃定,以至于让朱仪二人都不由露出意外之色。

踌躇片刻,朱仪上前,口气小心。

“太上皇明鉴,就算昌平侯带了京营驰援宣府,可毕竟开战这么大的事情,朝中文武若是都反对的话,只怕也不好强行开战吧,毕竟……而且,那日朝会上,皇上虽然显露出了要打的意思,但是,到最后也没有坚持,以皇上一向看重名声的性子,恐怕,未必就真的会开战吧……”

原本,朱仪是想说毕竟有土木之役的前车之鉴,但是话到嘴边,总算是收了回去,硬生生的改了口。

不过,这份意思,显然是被朱祁镇捕捉到了,罕见的,他并没有因为朱仪提起土木之役而生气,而是冷静的开口,道。

“朱仪,你还是太年轻了!”

“这世上的事,很多时候,只要肯付出代价,就没有做不到的,尤其是,当这个人手握着权力的时候。”

“长篇大论的朕不多说,就只问你们一句。”

“你们觉得,皇帝真的怕于谦吗?”

这……

这个问题,算是把朱仪二人给问住了。

朝野上下,众所周知,于谦是个硬骨头,尤其是在天子面前,向来敢言直谏,有什么说什么,甚至于很多时候,天子都不得不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这次朝议,更是一提要召回于谦,就堵了个天子没脾气,只得不再提起开战之事。

但是,就像太上皇这句话问的那样。

皇帝……真的怕于谦吗?

这话的答案好似是就在嘴边,但是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却并不一定如此。

于谦说到底,也不过只是一个臣子而已。

虽然如今的于谦,身上有无数光环加身,但是说到底,他并非权臣,尤其是在放弃了京营之后,于谦的权力更多的来源于他能够受到天子无条件的支持和信任。

这也就意味着,于谦对天子的掣肘,是在天子允许的范围内的,或者更直白的说。

天子“惧怕”于谦,是天子制造出来的假象。

其实只要仔细想想,就可以明白,过往的时候,天子和于谦发生冲突,虽然解决的方式各不相同,但是,往往最后,都是天子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这就是一个很奇怪的地方所在,从当初调动京营,拒也先于紫荆关外,到后来撤换王骥这个征苗总兵官,再到收回于谦手中的京营大权。

明明每一次,都是天子占了上风,但是,朝堂上下,却往往会产生天子受了委屈的错觉。

想明白了这些,张輗不由一惊,额头上也渗出了丝丝的冷汗。

他早就知道天子的厉害,但是,刚刚太上皇的这一句话,却更让他再一次认识到了天子的可怕之处。

朱祁镇坐在御座上,脸色亦是十分凝重,道。

“看来你们也很清楚,于谦并不能真的阻止皇帝做什么事情,但是,朝堂上下却都觉得,他可以阻止,这其实才是皇帝最高明的地方,有于谦在,朝野上下,就都觉得自己有底牌可以掣肘皇帝,可这底牌,注定也只能永远是底牌,因为,皇帝不会让他翻出来。”

重华殿中安静不已,只有朱祁镇的声音回荡着,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说回到这次的边事上,既然于谦这张牌起不了作用,那么,很多事情也就顺理成章了。”

朱祁镇皱起眉头,继续道。

“要打一场仗,其实无非就那么几件事,一是兵,二是将,三是粮草,四是辎重,这一切齐备之后,随便一个借口,大战便可起。”

“想明白这些,你们再来看如今皇帝的作为,还看不懂吗?”

听了这番话,朱仪和张輗对视了一眼,踌躇着道。

“如此说来,虽然现在看似朝堂上下仍在对此事争论不已,但是实际上,皇上早就已经做好了安排。”

“兵将粮草辎重,分别涉及军府,勋贵,兵部,户部,杨杰一去草原,杨家诸将必定率先上阵,于少保出京,兵部群龙无首,有范广执掌京营,天子想要调兵,兵部必然不敢反对,所以实际上,只要户部不反对,那么,这件事情即便朝堂上下反对,也完全可以成行。”

随着一步步的分析,“真相”逐渐浮出水面。

但是,这个结论得出来之后,连朱仪自己也不由有些大惊失色,道。

“难道说,从春猎的时候开始,皇上就已经开始谋划这些了吗?这未免也……”

也太可怕了!

最后的这句话,朱仪没说,但是意思很明白。

没有说出来,反而比说出来,更让人感到压抑。

迟疑片刻,还是张輗最终开口,道。

“太上皇,臣觉得国公爷刚刚的话,其实有些言过其实了,或许皇上会想要开战,但是,杨杰在草原上的举动,有太多都是临机而断,想来皇上就算再提前算计,也不可能预料到这些。”

“所以,臣更觉得,这当中有很多细节,不过是巧合而已,尤其是兵部这边,于少保离京是为主持整饬军屯的事宜,这是朝廷大政,总不可能整饬军屯,也是为了支开于少保吧?”

听了张輗的话,朱祁镇沉吟着,倒是也摇了摇头。

“这应该不会,但是无论如何,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皇帝看来是已经做好打算,就是要打这一仗了!”

说着话,朱祁镇将目光落到了在场的二人身上,似是有些喟叹,道。

“可惜,朕如今深居南宫,对政事上不能插手,皇帝到底还是太过年轻,这大明的江山,才安稳了多久,如何能再经得起折腾?”

“朕当年犯过的错,着实是不忍心,看皇帝再犯一遍,战事一起,百姓黎民要受的苦,可不轻啊!”

这话已经算是明示了,张輗等人如何听不懂。

思索了片刻,张輗试探着道。

“太上皇,臣倒是有个办法,可以避免一战……”

半晌过后,朱祁镇听完了张輗的办法,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朱仪,到最后,也没多说什么,只道。

“既是出于为国之心,尔等去做便是,不必问朕。”

“遵旨……”

第961章 相互试探

回程的路上,朱仪和张輗相对而坐,宽大的马车丝毫都不显得拥挤。

半晌,张輗道。

“国公爷方才,还是有些着急了,太上皇此次,怕是要不高兴!”

这话说的十分淡定,既不是疑问,也没有带着不安或是惶恐,反而带着几分笃定的平静。

不过,朱仪的反应也差不多,虽是在马车上,但是他却丝毫都不怕茶水飞溅,伸手给自己和张輗各斟了一杯茶,奉到对方的面前,道。

“但是,他老人家还是认了,对吗?”

张輗的面色有些复杂,停了片刻,他伸手接过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便搁在面前的小案,道。

“何必呢?”

说着话,张輗的神色变得有些怅惘,口气也多了几分语重心长,道。

“国公爷,咱们是自家人,所以有些话,老夫就直接说了。”

“太上皇说的不错,你还年轻,有些事情毕竟经历的还少,太上皇毕竟是太上皇,君臣之分还是要谨守的,当初……唉,总之,国公爷还是谨慎些的好。”

朱仪端起面前的茶杯,却并没有慢慢的呷品,而是一饮而尽,随后道。

“迟早的事,世伯未免有些过分小心了,何况,如今你我既已定计,那么不管怎么说,总是要说出来的,遮遮掩掩的,反倒不美,何况,这样的事情,此后总是免不了的,与其次次含糊其辞,不如提前心中有数,又有何不好?”

听了这番话,张輗便知道,自己的话是白说了。

这次他们到南宫来,其实目的就一件事,那就是就之前他们商定好的计划,征得太上皇的同意。

但是,这并不好办,因为他们之前的盘算当中,其实有一部分,算是在和天子达成妥协,这个举动,最难过的,就是太上皇这一关。

毕竟,凭张輗对太上皇的了解,这位主是一个感性大于理性的人物,道理就算是能讲明白,可心里的不舒服,却容易留下大患。

这个错误,当初张輗犯过一次,而且,栽了大跟头,所以,他这次尤其谨慎。

但是他倒是谨慎了,可没想到,朱仪却对此毫不在意,回想起刚刚在南宫当中的奏对,张輗隐隐能够感觉到,太上皇只怕如今,心中已然是扎下了一根刺。

有了一次前车之鉴,张輗很清楚,这根刺或许平常的时候不起眼,但是在关键时刻,却很有可能会要人的命。

试想一下,如果当初,他不是妄自尊大,自以为拿捏了孙太后,所以在宁阳侯一案上牺牲了会昌伯,孙太后也不会在紫荆关一战时,刻意抬举任礼,最后闹得鸡飞蛋打。

时至今日,后悔已然无用,不过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朱仪,张輗总有一种感觉,像是看到了过往的自己。

见对面的张輗一副担忧的神色望着自己,朱仪也终于收起了懒散的神色,道。

“世伯,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但是,这件事情小侄也有自己的想法。”

说着话,朱仪也端正起了态度,沉吟片刻后道。

“君臣之分固然是要谨守,但是世伯,如今毕竟与以往不同,太上皇在南宫当中,很多时候很多事情有心无力。”

“说到底,真正在朝堂上的,是太子殿下,是你我这般大臣,我等的身份立场,立于朝堂之上,已是不易,若是事事处处既要考虑如何应付天子的打压,又要考虑会不会让太上皇心里不舒服,说句不好听的,无异于腹背受敌。”

“如今,我等既然已经做好打算,韬光养晦,那么,太上皇早晚都会明白的,小侄承认,今日有些话,的确是冒失了,但是,从结果来看,太上皇毕竟没有多说什么,不是吗?”

这番话,说的亦是苦口婆心。

但是,听在张輗的耳中,却并没有消解半分的忧虑,相反的,他更觉得,眼前的朱仪跟那个时候的他相像了。

这般想法,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套出来的。

叹了口气,张輗也明白过来,这个时候,再多说什么都不会有用了,想当初,焦敬等人也劝过他,但是,不同样没有什么用吗?

说白了,事实不摆在眼前,是不会吸取教训的。

不过,心中叹息的同时,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朱仪,不知为何,张輗又莫名的生出一丝安心。

虽然说如今两府同气连枝,但是,一个太过完美的盟友,有些时候,其实也不是好事。

这份少年轻狂,或许对朱仪来说,会不可避免的栽个跟头,但是,对于英国公府来说,或许……

“唉,但愿是我杞人忧天了吧。”

感慨了一句,张輗便重新转了话题,道。

“不过,太上皇此次的态度如此坚决,倒是让我感到有些意外……”

如果说忽略掉朱仪在南宫当中略显急躁的行为,其实这一次进宫,他们的目的达成的的确很顺利。

甚至于,让张輗都感到有些意外。

这中间的关键问题,其实就在于,皇帝到底会不会打这一场仗。

是会不会,而不是想不想!

就现在的种种迹象来说,皇帝肯定是想打的,但是,从想打到真的会打,这中间是有距离的。

如果说皇帝仅仅只是想打,但是,囿于朝野上下的压力,或者是其他各方面的因素,最终按捺下来,并不会打。

那么,也就用不着他们出手阻止,一切的盘算自然也都落空。

只有他们能够说服太上皇,让太上皇相信皇帝真的会打这一仗,后续的一切才能顺理成章。

毕竟,虽然不会说出来,但是他们心里都清楚,太上皇眼下最喜欢看到的,就是皇帝吃瘪的样子。

可问题就在于,现在表露出来的迹象,都只是迹象而已,尤其是朝议上,皇帝毕竟还是没有态度太过强硬。

虽然说已经有了行动,但是,朝堂上下的压力,还有大战起后对边境百姓的影响,还有朝臣们引以为傲的大杀器于谦,都是需要考虑的因素。

以往日皇帝的性格来看,这些都是他会顾虑的,这也是张輗这次心里没底的原因。

但是,让他没想到的是,太上皇反而好像比他们更加笃定皇帝会开战,而不仅仅是想开战。

甚至于,隐隐之间,张輗感觉太上皇反倒像是先入为主断定了皇帝会开战,然后才找到的理由支撑。

这一点,的确让他感觉到有些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