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685章

作者:月麒麟

或许碍于典制,天子并不会多说什么。

但是转过头来,天子心中会不会生出什么想法,谁也说不准。

更何况,到了他们这一步,心里非常清楚,太子有些时候,未必就仅仅是太子,哪怕天子对太子如今待之十分亲密,可到底圣心难测,这等事情上,自是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想要解决这个问题,最好的办法,就是显示自己并无揽权之心。

陈循的这番话,看似简单,但是,要是说他没有提前准备,王老大人当场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简简单单的两句话,紧抓了两个重点。

其一,陈尚书没有忘记当初天子说过的话,他虽然塞了人进东宫,但是,没有打算让东宫全是清流。

其二,特意强调了,太子府中紧要官职,皆有实务经历。

所谓紧要官职,除了俞士悦之外,指的无非是周洪谟,沈敬,徐有贞,余俨等人。

这几个人当中,沈敬是王文的亲信,余俨更不必说,是郕王府旧臣,徐有贞稍差,翰林出身,但是,他有治河的经历,朝野上下,皆知其实务能力,至于周洪谟,他是比较少见的,天子相对赏识的翰林。

而且,周洪谟和沈敬不一样,沈敬是因为有兵部牵绊着,所以官职压了压,只要兵部事情结束,他就会升任少詹事。

周洪谟却不一样,他的资历,做个府丞已是勉强,干的再好,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升任少詹事。

如此一来,事实上太子府的紧要官职,只有一个徐有贞,不是天子的人,这个时候,陈循提议让刘定之任左谕德,由仪铭来任左春坊大学士。

摆明了就是在向天子表忠心,言下之意便是,虽然太子府中清流不少,但是,都是干活的人,真正紧要的地方,都还是按着天子的心意,选的既懂实务,又和天子亲近的人。

这老家伙,打的是一副好算盘!

看着陈循义正言辞的样子,王文又是轻哼了一声,但是,却没再多说什么。

显然,对于这个提议,他也是支持的。

毕竟,有些事情,还是要早做提防的,刘定之等人进了东宫之后,太子府中清流的势力会得到很大加强。

如此一来,沈敬,余俨等人就显得有些势单力薄,而且,分量也有些不足。

仪铭本职是翰林学士,在地方上也颇有政绩,有他过去坐镇,沈敬和余俨才算是有了主心骨。

文华殿中略静了静,天子似乎在思忖其中的利弊,不过,到了最后,他老人家倒是也没多说什么,只道。

“陈尚书说的也有道理,既然如此,便让仪铭兼任左春坊大学士便是。”

“陛下圣明!”

陈循明显松了口气,赶忙拱手开口。

与此同时,刚刚出去的怀恩,此刻也刚好回到殿中,对着天子拱手道。

“皇爷,首辅大人和俞次辅到了。”

于是,天子点了点头,吩咐道。

“宣吧!”

第925章 恶心~

于是,当俞次辅进殿的时候,得到的,就是一群人已经商议好的结果……

「传旨,命翰林学士仪铭兼任左春坊大学士,命翰林侍讲刘定之调任左谕德,陈文调任左庶子,充裕东宫,以辅太子!」

俞士悦进殿的时候,刚好听见天子吩咐身旁的内侍把口谕记下来,拿去内阁拟诏。

见他和王翺进来,天子理所当然的停了动作,问道。

「俞先生,你身为太子府詹事,觉得这些人手安排,可还妥当?」

啊这……

俞次辅脸色一黑,看了一眼在场的其他人,心中不由憋了一口气。

眼下这场面,明显就是已经定下来,这还叫他说啥?

跟天子呛声找不痛快吗?

目光在王文,陈循,陈镒三人中间逡巡了片刻,俞次辅拱了拱手,道。

「一切听凭陛下安排!」

面对俞士悦明显有些不悦的眼神,王文等三人,亦是一脸苦笑。

这个时候,天子倒是点了点头,将此事搁置一旁,随后开口道。

「朕此次召诸位先生来,有两桩事,头一桩便是东宫之事,近来不断有朝臣上本,言及太子仁德睿智,既已出阁读书,太子府属官不宜久拖。」

「刚好,俞次辅向朕举荐了刘定之,陈文,李绍三人,他们调入东宫之后,太子府六品以上官员,便尚余六个空缺。」

「既然首辅和次辅也来了,那就一并议一议吧,这六个缺,是否要补,若要补的话,可有举荐之人?」

天子的话,已经说明白了。

但是,这个问题,却的确不怎么好答。

太子出阁备府一事,历经诸多波折,时至今日,即便是在场的这诸多大臣,也未必敢说清楚天子的心意到底是什么。

于是,这种状况之下,在场的几个大臣,都不约而同的,望向了刚来的俞士悦。

??!

俞次辅眨了眨眼睛,心中早已经骂翻了天。

敢情这帮人拉他过来,就是为了让他来顶包的?

***,***,***!

对着面前几个老家伙挨个瞪了一眼,俞士悦到底还是冷静下来。

这件事情,要是他不在就算了。

但是,他既然过来了,那么,理所当然,该是他来第一个表达态度。

毕竟,如今太子年幼,他这个太子府詹事,自然就是代表东宫的人。

从这个角度而言,其实王文等人让他过来,也是有道理的。

自我安慰了一番之后,俞士悦沉吟片刻,倒也将情绪都抛到了脑后,开口道。

「陛下,臣以为不妥!」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于谦在一起呆久了,俞士悦也渐渐沾染上了他直言不讳的作风。

这一点,尤其是在于谦离京之后,体现的尤为明显。

在众人略显惊讶的目光当中,俞士悦不紧不慢的开口道。

「陛下明鉴,太子殿下年纪尚幼,虽然天资聪颖,但是,毕竟尚在识字之时,太子府诸官员,以詹事府处理日常事务,辅佐东宫,左,右春坊奉旨讲读,就如今来说,便已足够。」

「臣之所以举荐刘定之三人入东宫,是因为这三位久在翰林院,才学出众,转过年来,太子殿下便要开始研习经义,重开东宫经筵,如此一来,仅凭倪谦,万安,徐有贞三人随侍,便显得有些不足。」

「加之萧学士被罢职,东宫需要补充讲读官员,方有此议。」

「如今,陛下已准三人入东宫,且另命仪学士兼任左春坊大学士,如此一来,即便是要开

经筵,也绰绰有余。」

「故此,臣以为,太子殿下入朝听政之前,东宫属官不必再增补,否则,恐有冗余之嫌。」

这番话一气呵成,丝毫都不顾一旁的老大人们精彩的脸色。

他们早就感觉到,最近俞士悦的风格变得比以前更加直接和尖锐。

但是,却没想到,他竟然直接到了这种地步。

应该说,俞士悦说的不无道理。

东宫的整个建制,其实是为太子参政理政而准备的,在如今太子年幼的情况下,其实并不需要那么多的官员。

可是,道理是道理,这种话,说出来却有些得罪人。

还是那句话,如今的太子身份特殊,所以,涉及太子的问题,不管是支持还是反对,都需要有更多的考虑。

俞士悦的这番话,一旦传出去,很容易被视为在刻意打压太子,若是有别有用心之人,说不定还会觉得俞士悦包藏祸心,有动摇储本之意。

所以事实上,这也是众多大臣,并不愿意首先表示自己的态度的原因。

听了俞士悦的话,天子倒是露出了一丝思考的神色,片刻之后,他开口问道。

「诸位先生,俞次辅所言,你们是何看法?」

在场众人当中,最不需要考虑立场问题的,就是王天官。

尽管他是天子的心腹,但是,在太子的问题上,王老大人一直都是立场鲜明的觉得,不需要太过着急的。

所以,天子的话音落下,王文第一个出言道。

「陛下,臣以为俞次辅所言有理。」

「自太上皇归朝之后,朝中一直颇不安宁,始终有宵小之辈,借太子殿下出阁备府一事大做文章,更有甚者,散布谣言,有损陛下圣德,离间天家关系。」

「陛下仁慈,不予计较,但是,此等风气却愈演愈烈,其实,依臣之见,太子殿下如今字都尚未认全,有俞次辅主持詹事府,另备左,右春坊大学士讲读便可。」

「其余诸官,完全可以等太子殿下入朝听政时,再予以备齐。」

「然而朝中诸臣,不顾东宫现状,为种种目的,一意劝谏陛下为东宫增补属官,此非对太子殿下有益,实有害也。」

「故此,臣赞同俞次辅之言,太子府如今人员已有冗余之嫌,不宜再做增补。」

不得不说,这位天官大人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让人听着不舒服。

俞士悦说的还比较含蓄婉转,但是,到了王文这,几乎就是直接在指责朝中有人拿太子当幌子,为自己牟取私利了。

要是别的场合也就算了。

因为王文说的倒也不假,这段时间以来,上本请奏为太子殿下增补属官的的文武大臣,一直不断。

这些人有些是亲近太上皇的大臣,如朱仪,朱鉴等人,有些人是为了所谓礼制,有些人是受了鼓动,有些人则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王文话说的难听,但却是实话。

可问题是,这大殿陈循,刚刚还有举荐官员入东宫的俞士悦,以及背后鼓动俞士悦的陈循杵着。

这种情况下,王老大人这话,就有几分指桑骂槐的意思了。

因此,他的话音落下之后,一旁的陈循脸上明显有些挂不住,道。

「天官大人此言差矣。」

「东宫官职乃是典制所定,为辅佐太子殿下所设,往常也并非没有太子年幼出阁的成例,皆是为东宫渐次备设属官,虽然说如今太子殿下的确并不入朝听政,但是,倒也不必因此,而停止增补东宫属官。」

闻听此言,王文的眼睛一亮。

嘿嘿,老小子,你这可不就来着了吗?

他先是在朝堂上被陈循当靶子吸引火力,刚刚又被噎了一回,现在正郁闷着该如何把场子找回来呢。

结果现在,陈循可不就自己蹦出来了。

王老大人深吸了一口气,道。

「陈尚书这话,才是真正的此言差矣。」

「陛下重东宫,远重于之前各朝,太子殿下虽非陛下亲子,但是陛下视之,却胜似亲子。」

「太子殿下出阁之前,陛下便担心殿下年幼,难堪重负,一片关爱之心,溢于言表,后群臣同请,以太子虽幼,教育不可交于宦官之手,陛下方准太子出阁。」

「此后一应事务,陛下事必躬问,逐一核对太子殿下出阁的种种细节,乃至备府设官,东宫属官,无论品级高低,陛下必慎之又慎,试其才学,观其能力,察其品德,听其名声,方敢令其入太子府中教习。」

这番话说的可真是……

恶心!

尽管已经知道了王文对天子向来十分崇敬,但是,听到王文的这番话,老大人们还是忍不住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真要说王文这话有什么问题,那倒也是不是。

但是,不知道为啥,听着总是让人觉得不对味。

也不知道外朝的大臣们,要是看到堂堂的吏部天官,竟有这等奉承之语,会不会内心崩塌。

反正,在场的老大人们,三观是被冲击的挺厉害的。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老大人们纷纷将刚刚听到的话从脑子里抹去,同时也提起了精神。

不出意外的话,这些都是铺垫,王文再是天子心腹,也不可能无休止的奉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