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591章

作者:月麒麟

又呷了一口,沈尚书心满意足的把茶盏放回到身旁的案上。

“胡闹!”

当的一声闷响,也就是沈翼的手已经离桌案不到半寸,不然的话,这上好的瓷器,是铁定要碎了。

但是,即便如此,茶盏碰撞桌案的响声,还是回荡在武英殿中,引起了上首天子的注意。

沈尚书默默的缩回手,打定主意,以后在这宫里,吃的喝的他全都不碰了……

看着天子怒气冲冲,但是明显还是打算继续看下去,没打算开口说话的样子,沈尚书觉得,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这再吓两次,还不得提前告老?

于是,又看了一眼变得异常沉着冷静,只管地上奏疏就万事不管的于谦,沈翼只得硬着头皮站了起来,道。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为要。”

“臣惶恐,不知于少保奏疏当中,禀奏了何事,惹得陛下如此大怒?”

“先生自己看吧!”

天子明显情绪不佳,随手将奏疏递给身旁的内侍,随后,转递到了沈翼的手中。

抱着好奇的心态,沈尚书翻开奏疏,打眼一瞧,前头还算正常,于谦禀奏了这段时间清查军屯的详细数据。

就像于谦所说的,边境的清丈,已经基本告一段落,按照最新送回来的公文,边境各处,总共清查出隐匿的田亩约有六万顷左右。

这段日子以来,在成国公府,昌平侯府,丰国公府,靖安伯府等几家勋贵的带领下,各家勋贵或多或少,都向兵部和户部送上了田册,这个数目,合起来大概在一万七千顷左右。

除掉这部分之后,剩下的四万三千顷,大概有两万顷左右,在地方的豪绅名下,还有不少,是为边将或曾在边境任职的中层将领,武臣所有,这部分数量庞大,但是也十分分散。

最后的这两万三千顷,倒是十分集中,但是,却是最麻烦的,因为这些田亩,都在宗室的名下。

而且,这两万三千顷的田亩,有两万顷都集中在几个藩王的手中,太祖所设十三塞王,或被废,或内迁,如今已经所剩无几。

但是,毕竟还是有的,如今秦王镇西安,晋王镇太原,这两府算是在临近边境处,勉强算是塞王,可距离边境已经不算很近了。

单这两府,在边境侵占的军屯,便各有四千顷。

除此之外,便是镇于宁夏的庆王和镇于大同的代王,这两府侵占的土地,更是达到了恐怖的六千顷。

要知道,这些藩王本身的封地中,就是有朝廷的赐田的,如果说按照这个数量来计算。

即便是保守估计,这几个王府所控制的土地加起来,也至少都接近,或超过了上万顷!

上万顷,上百万亩……

何等恐怖的一个数字!

即便是因为处于边塞,可供开垦的荒地更多,但是,这个数字也未免太过吓人了。

于是,沈翼总算是明白了,刚刚天子的那句‘荒唐’,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身为皇室宗亲,朝廷藩王,受天下万民供奉,地位尊崇,生活优渥,本就已经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但是,却还是如此贪婪,把手伸到了军屯当中。

现在除了边境之外,其他各地的清丈都刚刚过了摸底的阶段,正式的清丈才不久,因此,还没有具体的数字呈上。

但是,如果说边境的情况不是个例,而是普遍的状况的话,那么,仅仅是宗室藩王侵占的田地,就要占到军屯总数的三分之一还多。

要知道,按照洪武时期清丈时的数据计算,大明的军屯数量,应占天下田土数量的四分之一左右。

按照这个数据来推算,也就是说,大明如今的田亩土地,有整整一成的数量,都被各地的几十个藩王所占据。

这个多么让人背后发凉的一个结论,难怪天子如此震怒。

然而,让人感到生气的,还不止这一点。

历来改革都是艰难的,按理来说,整饬军屯这么大的事情,实打实的要从这些人身上剜下来一大块肉,必然会事端不断,重重阻挠。

这一点,沈翼早就有觉悟,但是事实上,从最开始于谦巡边做前期的调查,到后来组建新的兵部班底,制定出详细的章程,推动章程在廷议上通过,直到真正派出官员钦差,前往各地清丈。

这么长的时间,虽然遭遇到了诸多困难,可相比较沈翼当初做好的准备,依然是简单太多了。

尤其是那帮最难搞的勋贵,在天子的手中,简直是扁圆任搓,就为了这么一个区区的公爵府,就乖乖的吐出了数万顷的田土。

这段时间,兵部和户部忙归忙,但是,真正的艰难阻力,却并不大。

可如今,真正的挑战来了!

顺着这枯燥但让人震惊的一条条数据往下看,于谦这份奏疏当中的重点,慢慢的就来了。

“洛阳县令奏,四月初七日,朝廷吏员清丈田亩时,遭伊王府中仆役逐打,死者三人,伤者七人。”

“二十日,河南道巡按御史章冯至洛阳,亲自主持清丈,公文移送伊王府,被拒之府外,章冯亲至田间清丈,遭遇地痞袭击,县衙前往抓捕,数名暴徒在众目睽睽下,逃入伊王府,其后王府传话县衙,未见其人。”

“二十五日,伊王宴请章冯,席间,有数名侍奉之人,样貌与田间袭击暴徒无异,据章冯禀报,宴席之上,伊王威胁他十日之内离开洛阳,否则必会性命不保……”

伊王,封地在古城洛阳,是出了名的不好惹。

但是,沈翼也没想到,这位伊王跋扈到了如此地步。

公然阻拦田亩清丈,指使暴徒袭击朝廷官员,包庇罪犯,这些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在袭击之后,宴请章冯,让袭击他的人来侍奉。

这简直是狂妄到没边了……

怪不得以天子沉稳的性格,都忍不住怒喝‘胡闹’。

当然,也不止是伊王。

于谦的这份奏疏很详细,基本上,朝廷派出到各地清丈田亩的官员,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阻挠。

虽然说,没有像伊王这样肆无忌惮,但是,也是各有其法。

贿赂,恐吓,闭门不见,指使人殴打清丈的吏员,甚至是派人将田亩守着,有人接近便是一顿毒打,明面上的,暗地里的,仗着有皇室藩王的名头在,各种各样的手段,几乎让朝廷派到地方上的官员寸步难行。

可问题的症结就在这里,这些藩王地位太高,有皇明祖训在,地方上的官员,对于他们没有任何的办法。

但偏偏,想要清丈田亩,整饬军屯,最绕不过去的,就是这帮人……

看完之后,沈翼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看着天子震怒的样子,也不由正色起来,道。

“陛下,臣斗胆,诸藩王如此举动,尤其是伊王,实乃是目无朝廷,公然冒犯,若如此纵容下去,各地纷纷效仿,则朝廷整饬军屯的大政,必将就此停滞。”

话音落下,一旁的于谦也站了起来,紧跟着道。

“可是,伊王的辈分太高,地位尊崇,在藩地又经营多年,寻常官员想要在他的藩地当中推行清丈,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而且,哪怕伊王做的如此明显,可真要是论罪,其实抓不住他什么把柄,没有证据能够证明,袭击章冯的人,就是伊王。”

“那些躲进伊王府的人,只要伊王不肯交人,也没有人敢强闯王府,至于威胁章冯的那些话,也可能是酒醉之后,‘一时胡言’。”

“为了这点事情,让陛下降旨,斥责一个藩王,尊亲宗情何在?”

我t……

沈翼转过身怒视着眼前这个说风凉话的。

明明奏疏是你递上去的,老子这会在帮你说话知道不?

咋的,好话坏话全让你一个人说了呗?

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于谦你个浓眉大眼的,竟然是这种人!

不过,对于沈翼的这番不满,于谦却无动无衷,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只是平静的望着上首的天子。

朱祁钰面前摆着重新被内侍收回来的奏疏,片刻之后,总算是开口,道。

“于先生说得对,伊王毕竟是朕的叔祖辈,没有实证之下,总不好无故苛责宗亲藩王,所以……”

话至此处,他停了下来,同样饶有兴致的望着于谦。

不料,这位于少保没有丝毫小心思被戳穿的不好意思,理所当然的接着话茬往下,道。

“所以,朝廷当遣派重臣,亲自前往洛阳主持清丈,唯有如此,方能令伊王有所忌惮,不敢轻举妄动。”

“陛下,伊王之事,性质恶劣,若不能妥善解决,各地宗室必将纷纷效仿,对抗朝廷大政。”

“故此,臣愿亲自出京前往洛阳主持清丈,务必要将此苗头,死死的按下去!”

第828章 四两拨千斤

武英殿中,听到于谦的这番话,沈翼不由大为侧目。

这于石灰,是疯了吧?

他要亲自去伊藩?

要知道,如今的诸多藩王当中,伊王一系可是算是劣迹斑斑,出了名的嚣张跋扈。

对,不是伊王,而是整个伊王一系,都不是什么善茬!

初代伊王,也就是如今这位伊王的父亲名为朱?,是太祖皇帝第二十五子,和他备受建文帝迫害的哥哥们不同,这位伊王在那段最黑暗的时光,因为年纪尚幼,没有就藩,所以安安稳稳的躲过了一劫,直到永乐六年,才到了洛阳就藩。

正因如此,他既得了洪武时代藩王的各种不良习气,但是,又没有洪武时代走过来的藩王那般谨小慎微。

朱?刚刚就藩的时候,对于藩王的限制还不算多,他喜好武事,最常干的事情,就是带着王府的卫队出去游猎。

这原本不算什么大事,但是,他残暴至极,时常在洛阳城中纵马驰骋,一旦有百姓躲避不及,或被马踏,或被刀砍。

单单因为游猎驰骋,死于朱?刀下的,就不止数十条人命。

除了残暴之外,朱?的荒淫也是出了名的,他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召集一帮俊俏的男子和美貌女子,在王府当中裸戏。

更无法无天的是,这位伊王不仅喜欢看,而且自己也会亲自下场,更有甚者,他还削去了自己的半边头发,赤身裸体在大庭广众下淫乐。

要知道,在儒家思想中,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伊王这种行径,简直是将礼法踩在地上。

草菅人命,罔顾礼法,强抢民女,残酷暴虐,这些词用来形容伊王所做的事,都算是为尊者讳了。

后来,他的这番作风,又原原本本的教给了他的儿子,也就是如今的第二代伊王朱颙炔。

和他老爹朱?相比,朱颙炔倒是有所收敛,但是,也算不上好。

他出生的时候,正是朱?最肆无忌惮的时候,从小时候起,就看惯了自家老爹的嚣张,所以,等他承袭伊藩王位的时候,也没好到哪去。

只不过,他和朱?相比,没有那么强的武风,不大喜欢游猎,而且,永乐之后,太宗皇帝对于藩王的控制越发严密,他这种机会也少了许多。

但是,仗着伊王的名头,欺压百姓,草菅人命,强抢民女的事,倒也干了不少。

可以说,从永乐到正统,再到景泰,这些年下来,从朝廷到地方,对于伊王一系的弹劾,基本上就没有断过。

而且,单看这份奏疏,觉得指使地痞无赖袭击朝廷命官这种事,像是天方夜谭,但是实际上,对于胆大包天的朱颙炔,也不是第1回 干了。

当初先皇在时,河南府知府李骥对伊王种种劣迹十分不满,时常上奏弹劾,朱颙炔刚开始还给几分面子,遣人警告了一番,后来发现李骥根本不给他面子,甚至还责打了王府的几个中官,于是,恼羞成怒之下,他直接带着人闯进府衙,把李骥给抓了起来!

要知道,那可是堂堂的正四品知府,算得上一方大员,代表天子牧民的正印官。

可就是这样的官员,因为弹劾了伊王几次,就被他直接抓到了王府里,可见其嚣张跋扈。

事发之后,先皇也十分震怒,但是,毕竟是一方藩王,先皇也只能一边降旨斥责,一边将王府的一干长史,典仪等官员锁拿到京城,算是给朝廷一个交代。

那件事后,伊王倒是有所收敛,可也就是大错不犯,小错不断,更重要的是,地方的官员,几乎对伊王府之事避之不及。

这一回,要不是章冯是奉朝廷之命,从朝廷直接出发到洛阳清丈田亩,在出发之前,狠狠的经过了一番某尚书的鸡血教育,也未必敢如此招惹伊王。

现在看来,朱颙炔的手段还算温和,毕竟,他没有和之前一样直接出面,虽然当面打脸,但是毕竟是用‘宴请’的方式警告。

可是,这只是现阶段的,按照他往常的作风,如果章冯还是‘不识好歹’的话,那他说不准真的敢下狠手。

所以,于谦很淡定!

可以说,对付伊王这样的狠角色,就得有比他更狠的人出手,而且,这个人还得有足够的身份地位。

这样的人,满朝廷上下,也并不多。

但是于谦,就刚好合适,而且,几乎是唯一的人选!

论身份地位,他官加少保,太子太师,位至兵部尚书,有扶立天子登基,协助天子力挽天倾之功,朝廷上下几乎无出其右者。

除此之外,他还是天子的心腹爱将,颇得圣宠,更是整饬军屯的发起者和主持者,满朝上下,他是对于整饬军屯的大政最坚定的推行者。

更重要的是,于谦……不怕死!

伊王的性格嚣张跋扈,谁也难以担保,他到底会做出什么事来。

虽然,从理智上来说,他敢动章冯这样一个御史,但绝不敢动于谦这样的朝堂重臣。

可是,谁能保证呢?

万一伊王依旧是持对抗的状态,哪怕是不下狠手,就是指使底下人不停的捣乱,换了其他的重臣前去,未必就有这样决心和手腕,能够把事情推行下去。

但是,于谦可以!

伊王自己,是成不了什么气候的,他想要阻挡朝廷整饬军屯,还是得靠他手下的人。

整个伊藩,于谦奈何不了的,只有伊王一个人,但是,也仅仅是这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