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488章

作者:月麒麟

“但归根结底,东宫之位,纵是太上皇亲子,未来承继的,也是陛下的法统大位,并非太上皇之皇位,既是如此,太上皇何以能定东宫何时出阁?”

这话说的相当不客气,甚至于,触及到了朝臣都不愿意触及的,天家最敏感的几个话题。

但是,听完了之后,一旁的众大臣,脸上却皆忍不住露出一丝诧异之色。

这种话,可不像是于谦会说出来的……

的确,太上皇不该干预政务,但是,鉴于现在天家的复杂关系,太上皇说两句话,也不是没有立场。

而于谦的这番话当中,最关进,也最敏感的一点是,他明确的提出,太子应当承继的是当今天子的法统,而非太上皇的法统。

这一点,事实上是如今的大明,最敏感无人敢触及的一个话题。

因为按照大明祖训,皇位传承只有两种方式,其一是父死子继,其二是兄终弟及。

如果说当今天子继位的方式,还勉强能算是兄终弟及的话,那么,如今这位太子的存在,就变得相当尴尬了。

这位太子殿下是储君,这一点确定无疑。

但是,他却不是当今天子的儿子,所以显然不不能适用于父死子继,当然,更不适用于兄终弟及。

所以,如果细究法统的话,东宫的地位其实是站不住脚的,事实上,在回过味来之后,当初的很多大臣,都有些后悔在禅位和嗣位的问题上妥协,不过,这也并不代表,东宫的地位不稳固。

虽然说,若论法统的话,如今太子的身份有些尴尬,但是,这种事情本来就不能细究。

真要是往最细处究,册立太子还在天子登基之前,换句话说,当今天子是抢了自己侄儿的皇位,虽然是情势所迫,但是,真的要论起来,就是一笔烂帐。

更不要提,当时的情况,天子的继位事实上属于违规操作,虽然后来太上皇归朝之后有所补救,但是,真的追究起来,就等着打嘴仗吧。

因此上,东宫的身份虽然尴尬,但是作为妥协的产物,地位却够稳固,至于这中间存在的问题,朝臣们的处理方法也很简单。

就当不存在!

反正,传位于太子,是天子登基之前的承诺,禅位于天子,也是太上皇在奉天殿亲自宣的诏,既然太上皇,天子,太子三方都认可这个皇位传承的次序,那么,也就没有必要往下去深究了。

等到以后太子继位,法统回归正常,也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所以,长期以来,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个问题,但是,却默契的没有人提出来。

但是,就在刚刚,这层窗户纸,被于谦给挑破了!

第713章 两全之法

朱鉴显然也没有想到,于谦说话会这么直接,一时之间,他也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

倒不是朱阁老被于谦给震慑住了,而是他没有于谦这种“愣头青”的魄力。

于谦说的对吗?当然是对的。

但是,也不能说是全对,毕竟, 如今天家的关系复杂,皇位也属于非正常传承。

因此,如果细究起来,倒也不是没得话可说。

于谦的意思很清楚,太子社稷储君,是天子的后继之君,所以, 身为朝廷大臣的他们可以开口进谏, 身为天子的今上可以做主。

但是,无论从朝政还是法统的角度而言,都不该是由太上皇出言干预。

看似十分有道理,但是别忘了,天子的法统也是受禅而来,而且,如今天子阻拦太子出阁,搬出的理由是顾念亲情,要论亲情,那自然是太上皇和太子的关系更加亲近。

真的要辩的话,朱鉴自认,口才上他是不输于人的,当然,某个懂不懂就破口大骂, 丝毫不顾重臣仪态的无赖天官除外。

但是,现在的问题就在于,他, 能反驳吗?

这件事情之所以满朝上下无人敢提,恰恰是因为, 无论怎么理,这个关系都是不顺的。

如果他承认于谦的说法,那么无异于自己打脸,认同太上皇在东宫太子的事务上,并没有决定权。

如果他不承认,那么就牵涉到太子的法统问题,进而要牵涉到天子的法统问题,别说天子本就不是什么好惹的人,就算是再平庸的君主,在这件事情上,都是绝不能触碰的禁忌。

所以,踌躇片刻,面对于谦的质问,朱鉴还是道。

“于少保,太子既是陛下后继之君,亦是太上皇嫡亲血脉,询问太上皇的态度,也是想要尽快圆满解决此事, 您又何必如此揪着细枝末节不放?”

朱鉴的话其实已经算是低头了,因此, 于谦也没有穷追猛打,只道。

“此乃礼法国政,并非细枝末节。”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沉默的胡濙忽然开口,道。

“陛下,太子殿下乃宣宗皇帝长孙,理应正位储本,此陛下承上圣皇太后慈谕,尊亲恭让,依礼法祖训所行之事。”

“今东宫虽幼,仁厚孝贤之象已现,出阁一事,的确不宜再行拖延,礼部的一应仪注,物用,皆已备齐。”

“恳请陛下允准,于三月春猎之后,命东宫出阁!”

胡老大人轻易不说话,但是,每每开口,必定是在最关键的时候,且能够起到四两拨千斤的作用。

要知道,这份奏疏他同样联名上奏,但是,进殿之后,他却仿佛置身事外一样,不发一言。

直到现在,事情开始越发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的时候,他老人家方才开口,且只短短的几句话,便将一场可能到来的朝堂风暴消弭于无形。

这番话说完,一旁的老大人们顿时眼前一亮,朝着胡濙投来了钦佩的目光。

这位大宗伯,果然不愧是礼法的大家!

现在的局势下,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东宫承继的皇位来自于天子,但是,却偏偏并不属于皇明祖训中所说的父死子继和兄终弟及中的任意一种。

既然如此,那么,胡濙便索性绕开了这一点,将名分上溯至宣宗皇帝。

大明实行的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制度。

从这一点上来讲,作为宣宗皇帝的嫡脉长孙,东宫的储君之位名正言顺,且从名分上而言,恰是因为太子是太上皇长子,所以能够正位储本。

与此同时,这种说法,又和于谦所说的,东宫法统来自于当今天子并不冲突,因为本质上,当今天子虽是受太上皇禅位而来,但其法统上溯,依旧来自于宣宗皇帝。

换句话说,东宫的尴尬处境在于,他的名分在太上皇处,法统却在天子处,二者无法统一,所以始终提起来,都是一笔烂帐。

胡濙的做法,就是将二者统一到宣宗皇帝身上,让太子以宣宗皇帝嫡脉长孙的身份承继当今天子的法统。

这個说法,可堪称完美!

因此,在他说完之后,在场的一干大臣,也紧跟着上前附和,道。

“陛下,大宗伯所言甚是,请陛下允准东宫早日出阁,为万民垂范!”

“臣同请陛下允准!”

面对底下众臣的恳请,朱祁钰倒是没有立刻反应,而是将眼神轻轻的落在胡濙的身上。

这个老狐狸,这回果然是下本了!

事实上,胡濙的这个说法,朱祁钰早就听过,不过,却是在前世的时候,那个时候,朱见济夭折,他又迟迟没有新的子嗣,储本空悬之下,胡濙便曾进谏,请复立朱见深为太子。

当时,他用的理由就是这个……

国祚神器,当传之于宣宗章皇帝之长孙!

作为礼部尚书,胡濙只怕很早就研究透了这套礼法的传承规则,也找出了这个理由,这一点,从现在这个时间点,胡濙能够说出这番话来,便可以看出。

然而,事情有意思就有意思在这,胡濙是在请复立太子的时候才搬出这个理由,而不是在废太子的时候搬出这个理由。

回想起当初废太子的时候,胡濙虽然率群臣“竭力”反对,但是,到底也没有“拦住”一意孤行的天子。

不过,到底是否真的尽力了,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要知道,这个老家伙,当时可就是趁着朱见济被册封太子的机会,让当了数年小透明的成国公府重新复爵的。

照此想来,说不准,前世连朱祁钰,也被这位大宗伯给算计了,他老人家把我人心,顺势而为的本事,果然不是说说而已!

当然,如今时移世易,成国公府被推上了风口浪尖,胡濙的这番话,也提前出现了。

轻轻吐了口气,将思绪拉了回来,朱祁钰明白,该给个结果了。

沉吟片刻,他叹了口气,开口道。

“既然众卿皆是此意,朕虽顾念太子幼弱,可终究东宫储本不可不定,便依大宗伯之意,命钦天监择吉日,待春猎结束后,命东宫出阁读书!”

闻听此言,众臣总算是松了口气,齐声道。

“陛下圣明!”

然而话音落下,便见得天子抬手止住他们,然后继续道。

“至于重设幼军之事,就不必了,东宫毕竟年幼,府官尚未备齐,要幼军何用?宫禁巡防,自有上直卫足矣。”

群臣对视了一眼,文臣这边自然是没什么意见,对于他们来说,本就不愿意给勋贵这种进身之阶。

唯二有可能支持的,朱鉴刚刚已经做出了“努力”,至于胡濙,他关心的只有朱仪,压根懒得理其他的事儿。

至于其他的勋贵,如李贤,范广,杨洪这几个,虽然也有心劝天子重设幼军。

但是,他们也知道,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因此,对视一眼之后,他们也默默的跟在后头点头道。

“臣等遵旨。”

第714章 他急了他急了

正午,日照当空。

张輗从军府下衙回到英国公府,刚刚坐下,呷了口茶,便见得管家进来,禀道。

“二爷,宫里有消息了……”

闻听此言,张輗顿时精神一振,道。

“军府事忙,老夫险些都忘了,今天是小公爷递奏疏上去的日子,怎么样,有结果了吗?”

自从张軏死了之后,张輗就被调到了中军都督府当中,这段时间下来,事务繁杂,的确有些忙不过来。

事实上,张輗心里明白,天子之所以将他从京卫指挥使司调到中军都督府,是存着挑拨英国公府和任礼之间关系心思旳。

但是,他逃不开,而且,也不能躲!

或者说,这根本就是天子的阳谋。

张輗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所以最开始刚到中军都督府的时候,他的确在帮着任礼好好的掌控中军都督府。

但是,随着任礼在朝中的地位水涨船高,张輗渐渐的发现,任礼这个人,并不甘于依靠英国公府而存。

他想要的,是彻底取代英国公府在中军都督府中的地位!

这就是张輗无法接受的事了,当初,他和张軏之所以让任礼出面扛大梁,一是考虑到的确无人可用,二就是考虑到任礼根基薄弱,容易掌控,其三则是想着,任礼的年纪不小了,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野心。

但是谁能想到,天有不测风云,在扶持任礼上位之后,张軏很快就被按上假传太上皇诏命,擅自泄露军情的大罪,硬生生被押上了断头台,英国公府的实力威望由此大跌。

与此同时,任礼却反而和焦敬等人越走越近,得了宫中圣母的青睐,不仅在军府当中屡屡无视张輗,更是想要成为太上皇一党真正的领头羊。

在这种情况下,张輗虽然不满,但是也无可奈何,要是按着他早年的脾气,早就和任礼翻脸了。

但是,他不能这么做,因为偌大的英国公府,大哥战死,三弟被杀,侄儿年纪尚幼,整个英国公府能够做主的人,就只剩下他了。

如果说他也折了进去,那么,成国公府备受欺凌的场面,就是英国公府的未来。

因此,张輗一直忍着,不仅如此,他还不能让任礼发现端倪,只能在军府当中慢慢的收拢人脉,等待时机。

戒急用忍,这是张軏临死之前,对他最后的嘱托。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年近六旬的张輗,才真正从一个世家子弟,变成了一个合格的大家族话事人。

这与年龄无关,而与身上的担子有关!

所以,当朱仪找上门来的时候,张輗虽然表面上犹豫,但是实际上早已经动了心思。

如今任礼入狱,中军都督府便群龙无首,这个时候,正是张輗拿回英国公府对中军都督府掌控的好机会,他自然忙的团团乱转。

但是,这并不容易,至少,这段时间,在跟很多武臣将领的接触过程当中,张輗明显感觉到,因为没有战功,他们对自己表面上以礼相待,但是实际上却十分轻视。

这种状况下,如果说朱仪能够成功复爵,那么理所当然的,可以给英国公府相当大的助力,张輗自然关心。

然而,面对自家二爷的询问,老管家却面露一丝难色,道。

“回二爷,就在刚刚,东厂的舒良公公承旨意到了成国公府,命小公爷停职待勘,同时,取走了成国公府的世袭铁券,至于罪名,据说是有串联朝臣之嫌。”

“什么?”

张輗端着茶盏的手顿时一抖,半盏茶水洒在衣袍上,看起来狼狈不堪,但是,他却丝毫都不在意,急急的问道。

“怎会如此?朱阁老呢?他没说话吗?还有胡尚书,他就看着自家的女婿被如此冤枉?”

管家无奈的拱了拱手,说道:“二爷,具体的情形还不知道,但是,除了给成国公府的旨意之外,宫里还给了礼部旨意,命礼部在三月春猎之后,择期为东宫行出阁之礼。”

张輗一愣,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如此说来,是弄巧成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