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421章

作者:月麒麟

朱祁镇点了点头,心绪也缓缓平静下来。

他摆了摆手,示意一旁的内侍将张輗搀扶起,然后,回到御座上重新坐下,轻吐了一口气,目光落在了朱仪的身上。

“朕没记错的话,你是先成国公的儿子,名叫朱仪?”

第617章 太子托付给你了

应该说,这是朱仪第一次真正面对面的和这位太上皇奏对。

之前亲征之前,他虽然也曾经觐见过,但是,每一次都是随父亲进宫请安。

和太上皇见过是肯定的,可站在父亲的身后,他始终没有独当一面的机会,也不会真正被太上皇记得。

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朱仪第一次,以真正的臣子身份,站在太上皇的面前。

“回陛下,臣父正是先成国公,如今臣在京卫指挥使司,任护驾将军一职。”

尽管是第一次肚子奏对,但是,朱仪却并无丝毫拘谨,落落大方的拱手开口。

朱祁镇点了点头,笑道。

“朕记得你,正统十年内苑秋猎,你连射三靶,箭箭靶心,为诸勋贵子弟之冠,朕当时还赏了你一柄宝弓。”

看到这么久远的事情,太上皇竟然还能记得,朱仪顿时跪倒在地,道。

“年少之事,不想陛下竟仍记得,陛下所赐,臣日夜奉于房中,天恩浩荡,时刻谨记,只恨臣力弱,未能随军出征,替陛下为马前卒。”

看着底下朱仪激动的样子,朱祁镇的脸上笑意收敛,反而露出一抹叹息,道。

“不要胡说,勋爵世家,哪有让府中嫡长随父出征的道理。”

说着话,朱祁镇的脸色变得有些复杂,道。

“此行亲征,鹞儿岭一役,成国公虽战败,但是,他的忠勇之心,朕实知之。”

“只是……苦了你了,朕在迤北的这一年,京中发生的诸多事情,圣母都曾对朕有言。”

“成国公府一门,于国有功,于君有忠,不负公府之名!”

话是这么说,但是,其中有几分是真,就未必了。

至少,朱仪没有感受到眼前的太上皇,向刚刚对英国公府时那般真情流露。

这也并不奇怪。

毕竟,客观上来说,鹞儿岭一战的失败,打乱了大军撤退的步伐,所以,太上皇心中到底是如何看待这场战役的,恐怕只有他老人家自己知道了。

当然,心中想法是想法,朱仪面上仍是一副感恩的样子,道。

“谢陛下恩宽,臣自知家父有罪,未能替陛下断后,以致陛下北狩虏庭,此诚大过也,自消息传回京师后,臣日夜惶恐不安,心中愧疚不已。”

“思来想去,唯有尽心竭力,将陛下迎回京师,方能稍赎其罪,如今陛下安然归朝,实乃国之大幸,成国公府一门,愿为陛下鞍前马后,誓死效命,以赎其罪。”

看着朱仪这副坚定的样子,朱祁镇愣了愣,旋即便抚掌笑道。

“好,好,成国公府,果真不负忠勇之名,圣母没有看错人,你实乃国之干臣也。”

很明显,这一次太上皇的夸赞,比刚才要真心了许多。

朱仪低头,态度谦恭。

“谢陛下,此为臣之本分也,不敢受陛下赞誉。”

不过,说到底,朱祁镇也并不是傻子,或者说,朱仪到底是怎么被劝过来的,孙太后早已经跟他说过。

所以,这番话说完,朱祁镇脸上多了几分认真,道。

“成国公府爵位一事,你不必担心,朕既说了,鹞儿岭一战非你父亲之过,那便不是,待过上两年,寻个机会,朕自会替你讨回你该有的。”

这便算是真正的承诺了。

朱仪听完之后,没多犹豫,推金山倒玉柱,跪倒在地,叩首道。

“臣代先父,谢陛下正名!”

朱祁镇点了点头,示意朱仪起身,待他重新站回远处,朱祁镇抬眼环视了一周,郑重道。

“朕此次能够顺利归京,其中多赖诸臣相助,凡曾为朕尽力之人,不论是豁去性命的张軏,许彬,萧维祯,还是舍了爵位的陈卿,辞官归去的薛先生,亦或是被贬出京的李先生,屡屡为朕奔走的任卿。”

“诸多忠直之臣,难以一一历数,但朕心中皆十分感念,若日后有机会,朕必厚赐重赏,以酬干臣。”

话音落下,底下诸臣齐齐下拜,道。

“臣等不敢。”

一番推辞之后,众人终于重新起身,只听得太上皇道。

“今日召诸卿过来,还有两桩事情,其一,是关于东宫进学……”

“徐卿家?”

徐有贞没想到还真的有他说话的份,连忙诚惶诚恐的上前,拱手道。

“臣在。”

朱祁镇上下打量了这个唯一进殿来的文臣,心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实话实说,关于这个徐有贞,朱祁镇的印象不多。

毕竟,翰林院的人数众多,徐有贞虽然有几分偏才,但是,终究在文章一道上,不算十分顶尖。

不过,虽然印象不深,但是,这段日子下来,朱祁镇倒是听说了他不少的事情。

虽说朱祁镇也觉得,提出南迁的徐有贞有些没骨气,但是,也正因如此,朱祁镇才敢继续用徐有贞。

沉吟片刻,朱祁镇开口道。

“过了年之后,太子便要出阁进学,这是大事,昨日太子过来请安,朕已经对他多加勉力,教导太子当用心进学,承担起储君之责。”

“只是,朕如今身在南宫,不能时时教导太子,你身为右春坊大学士,日日陪伴在太子身边,当替朕好好辅佐太子,匡正东宫,你可明白?”

要说这徐有贞也是心思机敏之辈,一下子便反应了过来,拱手道。

“陛下放心,东宫初立,鱼龙混杂,诸多势力虎视眈眈,太子幼弱,臣身为东宫属臣,自当尽心竭力,辅佐殿下用心进学,早成大器,也当替殿下辨明忠奸,亲贤臣远小人,助殿下成东宫之业。”

话音落下,朱祁镇眉头一挑,心中倒是对徐有贞高看了几眼。

他原本以为,还要再提点一番,徐有贞才能明白,却不曾想,此人心思如此机敏。

看来,这一年多的冷板凳,他到底没有白坐。

想来,若是今时今日的徐有贞,再回到当初,只怕不会那么莽撞的说出南迁的话来。

眼瞧着此人可用,朱祁镇的态度便多了几分温和,继续道。

“你能有此心,朕心甚慰,东宫如今人手不多,你便多照看些,内阁的朱先生,你也要多多亲近,若有机会,可引援贤良之臣入东宫之中,共同辅弼太子。”

徐有贞于是跪倒在地,俯首道。

“谢陛下信任,臣谨遵旨意。”

命徐有贞起身,朱祁镇沉吟片刻,继续开口道。

“除了东宫之事外,朕还有另一桩事,便是前段时间,京城闹得沸沸扬扬的,朝廷整饬军屯之事……”

第618章 各取所需

历来皇位传承,谓“父死子继,兄终弟及”。

换句话说,帝位正常传承的情况下,是上一任皇帝死后,才会有新的皇帝登基,这非常符合皇权独尊,皇帝至上的封建秩序。

然而,再严谨繁复的典制,也总会遇到意想不到的情况。

太上皇的尊位,就是对于帝位非正常传承时的补充措施,但是,由于是非正常传承,也就意味着出现的情况各不相同,没有一套能够参考的完整体系来操作。

因此,在真的出现太上皇的时候,往往只能参考以往的例子和礼法的基本原则,摸索着前进。

这种情况其实就跟弹簧一样,可以压扁,也可以拉长,但是,无论是压扁还是拉长,都有其限度。

这个限度是很清晰的,但是在限度之内,弹簧被压扁还是拉长,就需要视具体的情况而定了。

古人讲以史为鉴,说白了,无数朝代的兴亡盛衰,就是一个不断试错的过程。

漫长的历史当中,有人荒唐,有些放肆,有人克制,有人谨慎……

后世之人,从这无数的前车之鉴中,总结经验教训,通过各种方式,用体制,思想等种种方式弥补漏洞,使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

大明从没有出现过太上皇,但是,大明有礼孝仁义,大明的朝臣们,知道他们想要的君王是什么样的,知道天下百姓需要的君王是怎样的。

所以,天子和太上皇之间的这根弹簧的限度,也就很清晰了。

对于太上皇来说,这根弹簧拉的再长,也不能在天子安然无恙的情况下,重临天下,当朝理政。

因为如此一来,逾越了弹簧的限度,弹簧拉断,则二帝相争,必将天下大乱。

而对于天子来说,这根弹簧压的再紧,也不能将太上皇逼上死路。

因为如此一来,弹簧被压到了最扁,朝野上下,天下万民都接受不了一个无故弑兄弑君的天子。

但是,也仅仅是这两个限度而已。

还是那句话,作为非正常的皇位传承手段,太上皇的存在,本身没有太多的历史前例可以参考。

所以,在这两个限度中间,这根弹簧是拉是压,要看具体的情况。

前世的时候,因为种种缘故,朱祁钰几乎将这根弹簧压到了极限,由最开始的禁止出入,到后来彻底的囚禁,禁绝内外,等着朱祁镇自生自灭。

他差那一步,就会将弹簧彻底压碎。

身为帝王,他当然想过彻底赶尽杀绝,但是,那一步的风险太大,谁也无法估量后果是什么。

虽说对于这个哥哥,朱祁钰瞧不上,但是,必须要说的是,南宫之变,他处理的已经足够得当。

用最小的代价,达到了利益最大的目的。

但是,那一场拉断了弹簧的政变,带来的影响绝非一星半点,且不说长远的影响,便说天顺一朝。

太上皇以政变重新继位,朝野中野心必然滋长。

大明自立国以来,反叛作乱的人有很多,但是,朝廷大臣谋逆的,却只有天顺之时。

正统一朝,王振一手遮天,隔断内外,一言出宛如圣命,可操数十万大军行至。

但,他至死也跟在朱祁镇身边,不曾有片刻不忠。

景泰一朝,于谦手握重权,位人臣之极,身负力挽天倾之功,但他心中无一丝一毫悖逆。

可是,夺门之后,先有石亨,后有曹吉祥,皆大肆蓄养私兵,专政跋扈,密谋举兵谋反。

个中原因,无非是因为,他们曾经眼睁睁的见过,甚至自己亲身参与过,该如何以谋反的方式获得权力。

人心中的敬畏之心,一旦倒塌,便决然无法再立。

对于朱祁镇来说,他当时已被逼上了绝路,弹簧被压到了极限,自然会用最猛烈的力量反弹。

于是,弹簧一朝反弹,便被拉至最长,直到一头断裂。

这当然是要付出代价的,但是,这代价,无非就是天顺一朝,持续陷入混乱的状态,朝廷运转陷入停滞。

相对于朱祁镇即将得到的东西来说,简直微不足道。

然而,对于朱祁钰来说,他无法预估自己压碎弹簧之后,要付出的代价究竟是什么。

大明当然不会因一人之死而轰然倒塌。

但是,一个杀兄弑君的天子,毋庸置疑会让朝野上下失去信心,也会给天下的野心家一个借口。

前世的他,接手的是一个国库空虚,百姓疲敝,元气大伤的国家,朝野上下,用了八年的时间,总算恢复元气。

一场政变后,被打破的敬畏之心,需要多久才能建立起来?

三年,五年,还是更久?

朱祁钰不是圣人,若是前世的他能够提前知道夺门之事,他当然会毫不犹豫的杀掉朱祁镇。

但是,那是权衡利弊后的无奈,而绝不会是占据优势时的主动抉择。

不过,还是那句话,在当下这个时间点,对于所有人来说,大家心中只对弹簧的两端,有着模糊的概念。

所以,在这两端之内,太上皇的权力地位到底有几分,谁也不清楚,之能是摸着石头过河。

甚至对于朱祁镇来说,也是如此。

自太上皇归朝之后,天子和南宫之间,始终保持着克制的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