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41章

作者:月麒麟

纵然有着翰林院掌事之权和预闻机务之权,但是这两项权力,前者更多地只能影响舆论,后者也仅是预闻而已,手中没有真正的权柄,他们这两个内阁大臣说的话,也不会被人太过重视。

所以

陈循幽幽地道:“既是示好,又是警告!”

二人俱是沉默了下来。

郕王此举,还有一层含义,那就是告诉他们,他既然能给内阁票拟之权,那么就能拿走。

或许,还有更深的意思

过了半刻,陈循忽然道:“世用,宗室监国毕竟非长久之计,若是你觉得,我等该作何决断?”

高谷浑身一僵,蓦地转身,脸上不带任何神色,却正对上陈循平静的眼神。

又是一阵沉默,高谷转过头,望着廊下纷飞的黄叶,轻声道:“自当为社稷计”

另一头,陈镒和于谦相伴出了宫门。

说实话,今日集义殿内的奏对,让二人都是心情复杂。

路上,陈镒几次欲言又止,但是都没开口。

直到分别之时,陈镒犹豫良久,方才打算开口发问:“于侍郎”

然而他刚说了几个字,于谦便拱了拱手,幽幽的叹了口气,道:“总宪大人莫怪,此番军报内容干系实在太大,恕下官实在不能透露。”

见此状况,陈镒便知道,想要从于谦口中探听消息,是不可能了。

想了想,不过他素知于谦的脾气性格,既然他在殿中已然答应了不会透露,陈镒自然也没打算问出什么来。

往四下看了看,见无人注意,陈镒压低了声音,问道。

“方才在殿中,郕王爷说以臣议君,是为不敬,你可觉得,这其中另有含义?”

这位郕王爷的原话是

北征乃皇上一力坚持,如今皇兄陷于虏贼之手,以臣议君,是为不敬

陈镒是聪明人,自然一品就能品出这句话的意思。

出征是皇帝一力坚持,那么要真正的给土木之役盖棺定论,自然也需要皇帝来做。

但是现在,当今皇上身陷敌手,自然不能为这场战事定性,何况就算是皇上回来了,以当今的性子,恐怕他给的定性,也不是朝臣想要的定性。

那么这句话的含义,也就呼之欲出了

然而这隐晦之极的含义,实在太过重大。

重大到以陈镒这样的身份,都不得不慎之又慎。

若非是他和于谦一向交好,陈镒怕是连这半点口风,都不会透露。

于谦沉吟不语,最终道。

“总宪大人,明日便是朝会,朝会后便会议事,到时知晓军报内情,再说不迟,如今多事之秋,总宪大人今日还是回去,好好养足精神吧!”

说罢,便转身回了兵部。

话说的没头没尾,压根没有回答陈镒的问题。

然而陈镒听完了之后,却是紧紧的皱起了眉头。

虽然于谦看似什么都没有说,但是二人相交多年,陈镒还是敏锐地从这两句话中把握到了关键。

朝会议事军报

良久之后,陈镒似乎想到了什么,望着来时的方向,目光复杂地叹了口气,随后便步履沉重地走进了都察院。

千步廊下,枯黄的树叶被秋风一吹,发出一阵哗啦啦地声响,纷纷飘落在地,显得萧瑟之极1616044972

第52章 后宫动向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集义殿早早便掌了灯。

朱祁钰走出殿门,看着大片大片被夕阳熏得泛红的云朵,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经过这数日的调养,他的身子终于好的差不多了,也不用再裹着厚厚的毯子。

这些年来,他以游魂之身在紫禁城中度过了百年时光,一天天看日升日月,月圆月缺,本以为自己早已经磨平了所有的热血和心气。

但是直到如今,他再度感受到温暖的阳光照在自己的身上,才恍然发觉。

活着是一件如此美妙的事情

重活一世,要做的事情,还很多啊

成敬跟在后头,小心的问道:“王爷,咱们往哪去?”

“景阳宫。”

朱祁钰此番过来,并没有提前知会,递了牌子就直接过来了。

不过景阳宫本就冷清,倒也没有什么提前要准备的。

待得肩舆到宫门口的时候,青珠依旧带着几个内侍宫女,在宫门口等着。

朱祁钰扫了一眼,人数比先前多了些,颇有几个不熟识的生面孔,想了想,开口道。

“青珠姑姑,这几日天气越发寒了,母妃宫中可添了人手炭火?她老人家身子骨不好,可疏忽不得。”

青珠欠了欠身子,全然不复之前朱祁钰来时的絮叨,恭谨道。

“王爷放心,今日晨起,王妃刚刚来请过安,带来了不少炭火布匹,宫里且够用着,午后,太后娘娘又拨了数十个宫女内侍,过来伺候娘娘,便是贴身侍奉的,也特意拨了四个,人手自是够的。”

朱祁钰眸子暗了暗,不再说话,随着青珠进了暖阁。

“儿子拜见母妃。”

屋里倒是暖烘烘的,不过和青珠说的一样,屋里屋外,多了不少侍奉的人。

吴氏一如既往的坐在暖阁里头,手里捻着佛珠,闭目养神,她的身旁除了青珠,也多了三四个俏丽的宫女,垂手侍立着。

闻言,吴氏摆了摆手,道。

“坐吧。”

内侍搬来了坐榻,朱祁钰依言坐下,尚未说话,便听得吴氏开口说道。

“如今皇上不在京城,你总摄大政,当以国事为重,哀家这里,有太后娘娘照料着,你不必忧心,安心做你的事便是。”

朱祁钰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周围的人,一时拿不准吴氏的意思,犹豫了片刻,试探着道。

“国政重要,母妃的身子骨也不能轻忽了,这些日子虽说天气凉了,但是老闷在屋子里头也不好,母妃若有空,也要常出去走走。”

吴氏捻着佛珠没有说话,倒是一旁的青珠笑道。

“王爷孝心一片,娘娘自是欣慰,不过您也知道,咱们娘娘素日性子淡薄,喜静不喜动,便是出门,也只往太后和皇后娘娘那去,加上这几日天气寒了,袍子暖炉的都得备上,一出门就是好几个人跟着,动静太大,娘娘也便不大出去了。”

朱祁钰面色沉了沉,不过旋即便恢复了过来,亦是笑道。

“话虽如此,可母妃还是要多走动走动,这些日子,儿子一直病着,宫里赐下不少珍贵的补品,如今儿子身子大好了,左右也用不上这些,明日王妃进宫,便给母妃多带过来些,母妃若有空,便叫王妃陪着母妃,各宫各处都送些,也算是一片心意。”

吴氏手里的佛珠停了停,抬眸瞧了一眼朱祁钰,见他神色如常,便轻轻点了点头,道。

“你有心了,既如此,明日哀家就出去一趟也无妨。”

略停了停,吴氏又道:“国政社稷重要,哀家在宫中多年,晓得如何照料好自己,你好好做你的事情便是,不必过分顾念哀家。”

朱祁钰便明白吴氏的意思,不再提起此事,转而说了些闲话,待了大半盏茶的时间,便要告退出宫。

不过就在他离开的时候,吴氏却似是忽然想起什么一样,开口道。

“今晨芸娘来时,哀家有一事忘了嘱咐她,你替哀家给她带个话。”

朱祁钰停下脚步,欠了欠身:“母妃请讲。”

吴氏一笑,道:“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前些日子,哀家闲来无事缝了个香包,想将你幼时一直带着的那枚珠子放进去,可那珠子在你府中,哀家不便出宫,便叫芸娘带走了,你记得让她明日进宫时,给哀家捎过来。”

朱祁钰思量了一番,道:“母妃放心,那珠子是父皇所赐,儿子一直妥帖收着,今日回去,便和王妃一起找找,叫他明日给母妃带来。”

吴氏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暖阁,朱祁钰也乘着肩舆离开了宫城。

在宫门口换下肩舆,坐上郕王府的马车,朱祁钰的脸色蓦地就沉了下来。

成敬在一旁暗自吞了吞口水,小心地开口问道:“王爷,可是出什么事了?”

朱祁钰抬眼看了看成敬,直看得他心中发毛,才开口反问道:“方才你也在旁,可听出什么了?”

对于成敬,朱祁钰始终还是有几分戒心的,不过因为今日是处理政事,兴安帮不上什么大忙,所以带了成敬过来,不料却遇到了这桩事情。

成敬倒是没有注意到朱祁钰眼底的一抹幽深,只以为是今日发生了太多事情,自家王爷心情不好。

仔细地将方才的场景过了一遍,才小心的开口道:“方才青珠姑娘说,太后娘娘往景阳宫拨了不少人手,又说贤妃娘娘这几日不大出去,便是出去,也是往慈宁宫和坤宁宫去”

成敬小心的观察着朱祁钰的脸色,道:“难不成,太后娘娘在监视贤妃娘娘?”

朱祁钰脸色越发的不好看了,冷哼一声道:“何止是监视,恐怕母妃这几日在宫中,连行动都受到了限制”

说到底,孙太后还是出手了。

外朝她的影响力有限,但是后宫却是她的底盘。

这一出手,便是稳准狠的掐住了朱祁钰的死穴。

正如孙太后不能随意干预朝政一样,朱祁钰身为外臣,对于宫中的影响,几乎趋近于零。

孙太后现在只是派了些人,限制了吴氏的行动。

若是朱祁钰真的敢有什么异动的话,那恐怕就不仅仅是监视加限制行动这么简单了

成敬脸上浮起一丝忧虑之色,开口问道:“那王爷,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朱祁钰瞥了一眼成敬,叹气道:“能怎么办?太后娘娘执掌六宫多年,在后宫根基深厚,本王在宫中又素无人脉,便是想要插手,也有心无力。”

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朱祁钰忽然问道:“成敬,你之前不是在宫中呆过一段时间吗?可有什么相熟的内侍女官,能帮忙照料一下母妃?”

第53章 风将起

马车晃晃悠悠地一路向前,外头不断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和市井的嘈杂声音。

朱祁钰稳坐车中,问完这句话之后,便平静地望着成敬,脸上看不出神色。

前世的时候,他是极信任成敬的,重用程度甚至还要重于兴安,任用了不少由成敬举荐的内宦。

但是经历过南宫复辟之后,朱祁钰的心中始终有一道越不过去的坎儿。

那就是曹吉祥,这个夺门之变的主谋之一,最开始是成敬一力保举的

重活一世,朱祁钰亦暗中调查了一番,但是始终找不到任何,成敬和曹吉祥之前的牵连。

成敬想了想,答道:“内臣在宫中时,曾蒙先皇恩遇,和王振等人在内书房待过一段时间,教授内宦读书识字,相熟之人倒是有的,但是自从皇上登基之后,重用王振,因而臣在内宦当中相熟的人,大多都不受重用,若说能够用得上的,也有几个”

内书房是先皇所设,太祖之时,本令内宦不得识字,但是先皇时提拔司礼监分担政务压力,自然不能让这些内臣大字不识,因而便设立了内书房。

成敬是进士出身,因罪被罚没入宫,他的学识自然是顶尖的,做内书房的教官自然是绰绰有余。

除了成敬之外,王振和金英也在内书房当过教官,金英自不必说,王振在入宫之前,也是有秀才功名的,当时内书房初设,被遣去做教官并不奇怪。

成敬的话,其实说得已经很明白了。

内宦当中,也是讲究派系的,每个内宦入宫,要拜一个资历深厚的内官当“干爹”,背靠大树才好站稳脚跟。

内书房设立之后,又多了一层师生的关系。

王振既然是内书房的教官,那么他上位之后,自然重用的是自己人,相比之下,被遣出宫外的成敬这一脉,自然也就被打击到了边缘地带。

要知道,内宦之间的斗争,可丝毫都不比外朝要轻松,甚至更加的残酷,成敬还能有几个相熟的在宫中站稳脚跟,已经算不错了

朱祁钰神色不动,继续问道:“都有谁?”

成敬道:“最紧要的是内官监少监王诚、还有便是直殿监掌司张永、惜薪司司正舒良、浣衣局副使王勤”

朱祁钰点了点头,的确都不是什么紧要职位。

这几个名字他倒是熟悉,都是前世成敬举荐给他的人,而且十分忠心好用。

犹豫了一下,朱祁钰还是开口问道:“你可听过,曹吉祥此人?”

成敬略略有些诧异,不知朱祁钰何意,但是还是开口答道:“知道,此人是司设局太监,属于王振一党,不过内臣和他并无往来,据说如今,受圣命在浙江监军。”

并无往来吗?

那当初,成敬为何会力保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