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318章

作者:月麒麟

一旁离得近的几个宫人,将头深深的低下,努力的将自己的存在感降的一低再低。

焦敬显然早就预料到了孙太后的反应,话问出口之后,便立刻跪倒在了地上,低头不言。

长久的沉寂过后,孙太后的怒气似乎才稍稍纾解,长叹一声,孙太后道。

“焦驸马,你也是先皇礼重的老臣,当初,先皇驾崩,你因是外戚之身,所以没有被倚为顾命大臣,但是这些年来,哀家和太上皇,却都将你当做心腹之臣。”

“先时,太上皇北征,将京营大任交付你手,北狩之后,哀家对你,也是信任备至,皇家对你如此厚恩,你岂能发此狂悖之言?”

大明有祖训,防外戚干政,太祖皇帝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出现,做出了诸多准备。

但是事实上,这些措施起效更多是在明后期,在明前期,虽然有太祖的规矩,但是天子往往还是习惯于重用外戚。

太宗皇帝军马出身,所以在子女的姻亲婚事上,也更偏向于从自己的老部下当中挑选。

这就导致了,从永乐到正统这段时间,外戚为官,甚至是掌兵的例子,都是有的。

这种情况,直到成化以后,才渐渐消失。

所以,至少在正统景泰年间,焦敬这样的驸马都尉,是有着大好前程的,说是皇室厚恩,丝毫都不为过。

焦敬在地上磕了个头,声音倒是还算镇定,道。

“圣母容禀,臣自然知晓太上皇及圣母恩德,所以,臣才敢在圣母面前直言不讳。”

说着,焦敬直起身子,望着孙太后道。

“臣斗胆妄言,其实圣母和臣心中都明白,土木之后,太上皇便再难复位,如今圣母所做的一切,一是为了保全太上皇安危,二是为了保全太子安危,仅此而已。”

孙太后手里的珠子被捏的更紧,显然心绪并不平静。

但是也只是片刻,她的手便松了下来,面色复杂道。

“你说的没错,土木之役,死的人太多了,好好的朝局,大好的国力,唉……”

虽然说,孙太后是深宫妇人,但是,她到底是做过皇后的,怎么可能真的,就完全跟民间偏执溺爱儿子的妇人一般不讲道理呢?

她当然也恨,恨铁不成钢,当然也悔,悔当时没有拦住朱祁镇亲征。

但是,正因为她清楚的明白一切,也知道自己的儿子,这次犯下了多大的错,所以,她才更不得不去做这些事。

毕竟,那是她唯一的儿子!

朱祁镇犯了这么大的错,她恨不得揪着这个混账儿子的领子,让他跪在先皇的灵前忏悔。

但是,那终归是自己的儿子,孙太后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在迤北受苦,被外族凌辱。

如今他即将回京,孙太后也同样,不能看着他生死操于人手,总要尽些力,替他做些什么。

又是一声长叹,孙太后虚手一抬,示意焦敬起身,然后才道。

“如今的朝中,哀家最信任的,莫过于你,既然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哀家也不讳言,土木一役,太上皇固然有错,而且有大错,二十万官军的性命,不是一个王振背的起的。”

“但是,足足一年多了,从皇帝之尊,到虏贼的阶下之人,他在迤北这么久,该受的苦也受了,该遭的罪也遭了。”

略停了停,孙太后的口气越发的复杂艰难,声音也低了下来,变得只隐约可辨:“皇位,也让出去了……”

“也该够了!”

幽静的暖阁当中,敛去了复杂的神色,孙太后重新变得平静起来,眼神当中,隐约带着一丝锋利。

“哀家不想别的,只想着太上皇能安安稳稳的,在南宫好好养着,无病无灾,让太子能平平安安的长大,继承先皇的功业,哀家也就无憾了。”

“其余的事情,哀家不想折腾,毕竟是先皇呕心沥血的江山,倘再生差池,哀家岂非社稷罪人?”

话到最后,孙太后的口气又弱了下来,目光落在焦敬的身上,轻声道。

“何况,太上皇和皇帝,是先皇仅有的皇子,血脉相连的骨肉兄弟,一旦他们……那哀家百年之后,又有何颜面去见先皇……”

作为先皇的妹夫,焦敬其实勉强也算是皇族之人,但是面对这样的话题,他还是只能无比谨慎。

“圣母之心,臣自然明白,正因如此,臣刚刚才会阻拦圣母。”

小心的斟酌着措辞,焦敬开口道:

“诚如圣母所言,无论是侍奉的宫人,还是羽林后卫,都是为了太上皇的安危着想。”

“但是,臣想提醒圣母的是,若圣母真的将一切都包揽下来,那么出了任何的事情,可都是圣母的错啊!”

孙太后一愣,旋即便明白了焦敬的意思。

有些话不便明说,但是大家心里都明白,她之所以想要将南宫的人手,护卫都拿到自己手中,就是怕朱祁钰暗害太上皇。

但是她却忽略了一点。

那就是,一旦这支京卫的指挥使,是由她来指定的,那么朱祁钰这个天子,就可以完全脱身出来。

侍奉的人是她安排的,护卫的统领也是她选的,那么一旦太上皇出了什么差错,能赖得到朱祁钰的身上吗?

当然不会!

这一点,其实刚刚焦敬就提醒过她了。

朱祁钰今天到慈宁宫来,态度如此恭顺温和,目的就是为了避嫌。

既然是要避嫌,肯定是要做的彻底。

所以,她只要前脚开口,后脚朝中就都会知道,她这个圣母皇太后,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将天子防的死死的,从宫人到护卫,一应事务都蛮横的不让天子插手。

名声什么的,还是那句话,她一个深宫太后,没人能把她怎么样。

但是如此一来,万一出了什么事情,责任都要由她来担!

眼瞧着孙太后终于明白了过来,焦敬小心的道。

“贴身侍奉之人,可用手段太多,有些手段很难查出来,所以,无论如何要严防死守,何况,真正贴身之人,无非就那么些,圣母也有足够可用的人能遣到上皇身边。”

“但是,羽林后卫乃是新立,其中人员出处驳杂,京营,京卫,锦衣卫都有人手在内,仅一指挥使,虽可调动,但想要一一甄别,却不可能。”

“一旦圣母将所有事务包揽,让那位彻底没了顾忌……”

焦敬适时停住了话头,但是有些话,原也不必说的那么清楚明白……

第491章 力不从心福祸自求

秋意渐浓,慈宁宫已升起了炉子,丝毫没有寒冷的感觉,反而感到暖意融融。

但是,即便是有炉火的熏烤,此刻的孙太后,还是忍不住背生一阵冷汗。

从很早的时候起,或许是土木之役后,她头一次在本仁殿召见当时还是郕王的朱祁钰的时候,她心中就一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外朝都道他仁慈宽厚,圣明英断,但是只有孙太后看得出来,这个一直不被她重视的庶子,骨子里莫名其妙的,带着淡漠和果决。

甚至于,在每每提到太上皇的时候,他都会下意识的露出一丝轻蔑和厌恶。

这很不正常!

虽然看多了宫廷内斗,听多了兄弟阋墙,但是,至少太上皇北征之前,他们兄弟二人,感情是极佳的。

但是,就从本仁殿那天开始,她惊讶的发觉,郕王的眼神中,竟是对朱祁镇,有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俯视姿态。

这让孙太后一度非常想不通。

论身份,论感情,论地位,他朱祁钰都是下位者,受恩者。

土木之役,朱祁镇是犯了大错不假。

但是,天下无不是的君父。

身为天子,就算是行差踏错,也轮不着他一个宗室亲王,来俯视轻蔑。

不过,虽然想不明白,但是当时他的那种眼神,让孙太后无数次感到如芒在背。

虽然孙太后的这种感觉持续的时间很短,只有土木之役后的那几天,然后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但正是这种感觉,让她打心底里明白,郕王再也不可能和太上皇和平共处了。

她丝毫都不怀疑,如果真的有机会的话,这个“宽和仁厚,孝悌礼义”的新天子,会毫不犹豫的对自己的兄长痛下杀手,不会有丝毫的怜悯。

所以,她才会竭力的想要多拉拢一些势力,好预防未来会发生的不测。

和瓦剌和谈成功,太上皇归期将近,这的确是个大好的消息,但是无形当中,也在给孙太后施加着压力。

她没有更多的时间了,必须要尽力保证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在回到京师之后的安全。

人在情急的时候,会不自觉的忽略很多东西。

就像焦敬所说的,宫人和护卫是不一样的。

孙太后在宫中多年,见过的阴诡事情多了。

菜食投毒,药用相克,冬夜风寒……如此种种,阴损,但是有效。

而且一旦出事,因为很难查清真相,所以对方不会有所顾忌。

但同时,这些事情因为摆不到台面上,所以大多数时候,是可以避免的。

她在宫中这么多年,养着这么多的心腹宫人,餐食该怎么试毒,衣物该怎么检查,怎么辨识各种急性慢性的药物,怎么防备各种意外,她有的是经验。

所以这种暗中的手段,只需找些有经验的宫人,时时小心便是,关键就是,要有自己心腹贴身的人。

侍奉的人,对太上皇来说至关重要。

一旦这种贴身之人怀有异心,足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谁也查不出来的“意外”。

所以,这些人必须要自己来安排,如此才可以放心。

护卫其实也是这个道理。

但是,和贴身侍奉的宫人不一样,护卫如果要动手做什么,可用的手段很少。

戍守的禁卫,毕竟都是在殿外,而且也接触不到餐食衣物之类的东西。

所以他们如果要做什么,只能是闯宫,暗杀,行刺,强行灌毒,推人落水之类的暴力手段。

可问题就在于,这种手段一旦使出来,是根本压不下去的。

投个毒下个药什么的,只要不被当场抓到,在刻意袒护之下,查到最后只能不了了之的多了。

但是,这种暴力手段,只要用了就无所遁藏。

整个宫禁,那么多的宫人侍卫,只要稍一呼喊,就是震动朝野的大事。

对于这种事情,朝廷上下,必然是要严查的,即便是天子至尊,也压不下去。

所以,在羽林后卫的这件事情上,不争,才是不败!

卫队是朱祁钰安排的,统领是他选的人,那么出了事,他就洗脱不了嫌疑。

不然的话,宫城禁卫,岂会如此松懈,以致有刺王杀驾之事发生?

但是,若这个指挥使是孙太后选的。

那么理所当然的,朝臣会觉得,这个人必然是太上皇的“自己人”,也必然会尽心尽力的护卫。

这种情况下,出了什么差错,大概率最后就会被归于一场意外,除非有确凿的证据,谁也没有办法多说什么。

所以,焦敬说的不错,羽林后卫由天子自己来找人,才是真正的保护太上皇。

总算是将其中的关节理的清清楚楚,孙太后再次感到一阵力不从心。

宫中的手段,她尚可应付。

但是,一旦涉及到朝事,兵事,军事,她所知晓的,实在太少了,稍有不慎,就会被人带进坑里去。

揉了揉额角,孙太后开口道:“此事,的确是哀家莽撞了,你是老成之人,若无你提醒,哀家险些犯了大错。”

焦敬低着头,脸色依旧恭敬的很:“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当圣母赞许。”

暖阁中又沉默下来,拨了拨手里的珠子,孙太后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之后,她再度开口道:“你说的有道理,但是,羽林后卫毕竟护卫太上皇安全,其中还是要有自己人的。”

不一手包揽,和全盘让出去,是两个概念。

这一点焦敬自然明白,点了点头,道。

“圣母放心,羽林后卫建制五千人,大多是从京营和京卫中抽调人手,有英国公府在,安排些咱们的人进去并不难。”

这句话总算让孙太后的心情好了一些,不过,提起英国公府,她心中亦是复杂的很。

这个根深蒂固的公府,曾经帮助过她,也曾经挟势自傲,让她颇为不满。

轻叹一声,孙太后问道:“张軏那边,丧事办的怎么样了?”

焦敬当然明白,孙太后表面上问的是张軏,实际上却是在问英国公府的近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