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308章

作者:月麒麟

但是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出了事情,便是其他部族擅作主张。

至于也先,进可以借此和大明寻衅,退可以借此收买人心,当真是心机无双。

单看现在的这副场面就知道,至少在明面上,也先是替其他几个部落的贵族,承担下了责任。

这番借大明使节之口施恩的举动,可谓是妙到毫厘。

怪不得他一点都不生气。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将心思收了回来,朱鉴道。

“自太师父祖以来,至于今曰,朝贡我朝廷已有三十余年,太师使臣进贡马,我朝廷待以厚礼,遇以重恩。”

“去岁虽因使团一事生了冲突,边境也偶有小处交战,但无碍双方交好。”

“只因奸臣王振专权,好战喜功,蛊惑我太上皇帝起大兵征发,太师因留圣驾于迤北。”

“现我朝陛下遣我等前来,太师当上合天道,下顺人心,送我上皇归于京师,以求和好,依旧遣使往来,和睦如初。”

朱鉴自然看得出来,方才也先虽然是在施恩,但是也堵了那些瓦剌贵族的口。

于是,在起兵北征的事情上,他也没有过分争论,几句话将责任全推到了王振的身上。

果不其然,也先的脸色立刻就好了不少,笑道。

“这事只因有小人作祟,我也受了下头人误报,所以动了军马,小事儿做成大事,让两边死伤,实是不该。”

“太上皇帝圣驾,我本是实心送回,但我先到宣府,再到大同,可你们不肯遣大臣出城相迎,也不肯开城让我送去。”

“我遣张关保,姚谦二人去奏,你们却将他杀了,后头我又遣者盈不花再去,也没回来,又是何故?”

朱鉴和李实对视一眼,有些无语。

这也先,还真是得寸进尺。

自己等人不过稍稍让步,他就能说出这等无耻的话来。

于是,接收到信号的李实,再次板着一张脸,起身道。

“太师说是送驾,但军马却不由关入,只漫山而来,肆意抢掠,拥大军挟上皇至城下,不过假名送驾,我官军一出,则分兵各门厮杀,我朝廷岂能无疑?”

“那姚谦,张关保二人,口称为太师所遣使臣,却引骑兵百余人各张弓矢,肆意劫掠,杀我官军,岂是使臣所为?”

略停了停,李实的口气总算是缓了几分,道。

“至于者盈不花等人,先前因太师引兵南侵,我大明官军死伤无算,父被害者子为报仇,兄被虏者弟亦报仇,人皆乐为从军。”

“且太师留我上皇不肯送还,我沿边关口,军马多者十余万,少者六七万,极少者二三万,俱各奋勇,欲报君父之仇。”

“且朝廷有命,官军获一首级,即将升赏,太师所遣使臣,若无凭信,又无我朝使节陪同,或被兀良哈达子或守边官军杀戮,以图升赏,亦未可知。”

言下之意就是,我大明兵强马壮,枕戈待旦,将士们正等着你们的首级领赏呢。

能谈就谈,不能谈就再打一场!

闻言,也先明显脸色有些不悦,但是却没有发作,想了想,又问道。

“前事暂且不究,数月前,你们遣派使团过来,说要和谈,我遣了喜宁跟你们回去奏事,何以再杀之?”

提起这桩事情,李实眉头越发皱紧了,直接了当道。

“喜宁本是我朝廷内宦,幼时入宫,自幼至长,受累朝圣眷厚恩,被上皇托为心腹,土木一役,此人倒戈相向,蛊惑太师人马抢掠,复寇大同,紫荆等处。”

“此等悖逆之人,朝廷已将其明正典刑,凌迟三日,以为将来不忠之戒。”

随着使团一案落下帷幕,理所当然的,喜宁也彻底失去了价值,在朝臣的强烈恳请下。

刑部最终在使团行刑的次日,将喜宁也绑上刑台,动用了多年不曾世用的凌迟之刑。

行刑足足三日,喜宁才在奄奄一息当中彻底断气,着实让朝野上下大大的解了一次恨。

行刑之日,李实也是去围观了的,此刻提起这个投敌叛国的东西,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的。

至于也先,他本来就只是觉得喜宁好用,现在听说喜宁已死,再看看对面三人都冷下来的脸,便明智的不再提起这个,转而道。

“你们太上皇,和我有大仇,自领军马与我厮杀,战败落在我手中,当时有数人劝我射杀他,我再三不肯。”

“皆因他是一方人主,永乐皇帝曾孙,我特着伯颜帖木儿早晚恭敬,不敢怠慢,你们后杀了帖木儿,我又遣伯都王照料,可谓优待。”

“若有一日,换我被你们捉住,可会留的了半日吗?”

这话口气颇有几分怨气在内,似是在埋怨朱鉴等人太过咄咄逼人。

李实默默退下,换朱鉴拱了拱手道。

“太师仁厚之心,我等自然知晓,旦得上皇归朝,大明和太师必重修旧好,不再起战事,自是各家安好。”

于是,也先的脸色转缓,道。

“我是一意想要和大明修好,实心送还你们上皇的,你们上皇回去,我也欢喜,只你们不肯信我。”

“既如此,那就听你们的,明日先领你们去拜见太上皇,过上五日,摆酒设宴,收拾行囊,让你们自己将太上皇带回去,你们可安心了。”

朱鉴等人有些发愣,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要经过几次谈判才能最终达成一致。

却没想到,今天的这一番谈判,虽然气氛稍有些紧张,但是也先竟然就这么松了口。

当下,三人起身,一起拱了拱手道:“太师此举,才是正理。”

不过,就在他们几个人心神刚刚有些放松的时候,一旁的伯都王却眸光闪烁,问道。

“你们太上皇回去,还坐回天位否?”

第474章 虚虚实实

随着伯都王的这一句话,场中的气氛顿时有些凝滞。

刚刚起身拱手的李实,目光顿时如刀一般,直直的朝着伯都王刺了过去。

罗绮虽然没有那么明显,但是脸色也肉眼可见的冷了下来。

但是他二人都没有说话。

因为在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必须要朱鉴这个使团的正使,用最郑重的态度回应。

事实上,朱鉴这个时候,也感到腻歪的很。

这个伯都王,可真是根搅屎棍。

上次他单独到瓦剌来,他就私下里问过,这次过来,刚见面的时候,也是这句话。

到了现在,双方和谈都进行到这种地步了,竟然又跳了出来,怕不是个傻子吧?

感受到两位副使的眼神都汇聚在自己的身上,朱鉴知道,这个时候,他不能有任何的犹豫和摇摆。

于是,朱鉴上前一步,却不是对着伯都王,而是直接越过他,对着也先肃然道。

“太师,天位已定,难再更换,此非可以妄言之事。”

也先没有说话,脸上反而露出一丝玩味的神色。

与此同时,伯都王显然为自己被忽略而感到有些恼怒,同样对着也先道。

“太师,且将使臣留下,再差人去问,若许太上皇正天位,然后送去,若不,太上皇何妨继续受我等侍奉。”

一句话说出来,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伯都王背后的十数个瓦剌兵士,也同时抽出了弯刀,一副虎视眈眈的模样。

朱鉴眉头紧锁,始终盯着也先。

然而到了这个地步,也先依旧沉吟不语,只静静的把玩着手里的镶金嵌玉的小巧弯刀,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似的。

于是,朱鉴顿时就反应过来了。

伯都王的种种行为,哪是什么看不清局势,分明是受了也先的授意。

这个时候,朱鉴忽然想起,袁彬曾经说过,太上皇在虏营当中,曾试图自救,结交伯颜帖木儿。

伯颜死后,又转而交好伯都王。

所以哪怕从上次开始,伯都王一直执着于太上皇归京是否正位,朱鉴也只以为,是他和太上皇的私交颇厚,担心太上皇回京后的安全。

但是现在这副场面,却让他隐约有些明悟。

若说交好伯颜帖木儿还算正常,但是伯颜死了,也先又将伯都王放到太上皇身边。

而且,就仿佛忘记了伯颜这个人一样,短短的数月之内,伯都王竟又和太上皇成了“挚友”,这其中若没有也先的默许,甚至是暗中推动,是完全不可能的。

所以,希望太上皇归朝后正位的,恐怕不是伯都王,而是也先自己……

但是在这件事情,还是那句话,半点不能退让!

眼瞧着对面手持弯刀的一帮瓦剌兵士,朱鉴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决不能慌。

于是,朱鉴咬了咬牙,近前两步,直接来到了也先身前五步处,目光冷冽,问道。

“太师,伯都王方才所言,本使是否可以视为,是代太师在向大明宣战?”

越是在这个时候,态度越要强硬。

朱鉴做出了表率,李实和罗绮二人对视一眼,同时跟上。

李实近前两步,在朱鉴身后站定,板着脸道。

“我使团早已有言,天位传承,非可轻言妄议之事,若瓦剌欲借此为挟,和谈就此作罢,我大明数十万官军枕戈待旦,必不死不休。”

罗绮同样来到朱鉴身旁,和李实并肩而立,不过他却是笑着道。

“我使团自京师至瓦剌,途径大同城,总兵官定襄侯郭登,托我向太师问好,敢问太师,可还记得故人长刀?”

这话说出口,基本几近于要翻脸了。

在场的瓦剌贵族,都纷纷霍然而起,对着朱鉴三人怒目而视,也先的脸上也顿时涌起一阵血色。

沙窝一败,是他的奇耻大辱,此刻被人如此揭开伤疤,如何不怒?

双方就这么对峙着,太阳高悬在头顶,那些士兵手中银亮的弯刀,在阳光下闪动着寒光。

朱鉴三人站在原地,脚下仿佛生根一般,神色凛然,一副斧钺不避的架势。

所有人的心里都清楚,接下来的谈判,甚至是瓦剌和大明接下来是战是和,都取决于也先的下一句话!

也先冷冷的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明朝官员,将手中弯刀按在案上,忽而问道。

“我读汉人史书,曾闻尧帝有子丹朱,而舜帝得登大位,何故?”

这话明显意有所指,朱鉴紧皱着眉头,神色却丝毫不曾放松,肃然道。

“上古治世,尧帝禅位大舜,乃千古佳话,今我大明神器,兄长禅位于弟,正与尧舜一般。”

话音落下,场中又是一阵沉寂,所有人心中的那根弦,都绷到了极处。

在所有人的瞩目之下,终于,也先微微一笑,转身对着伯都王斥责道。

“我早已说了,实心送归太上皇,初时奏大明皇帝,请其遣臣来迎,现使团已至,若再遣人去京城问话,则是我失信了,正该当让使团迎归,方不负言。”

于是,伯都王低头退下,剑拔弩张的瓦剌士兵,也收起了弯刀,气氛总算是松快了些。

一阵冷风刮过,朱鉴轻轻舒了口气,再回过神来,发现后背早已经被冷汗浸湿。

拱了拱手,朱鉴也笑着道:“太师实乃诚信之人也!”

也先依旧笑着,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一旁的几个瓦剌贵族当中,站出来一个高大的汉子,闷声问道。

“我闻大明皇帝,已和察哈尔,科尔沁等诸部放开边境交易,不拘粮食,茶叶,珠宝等物。”

“缘何对我瓦剌各部,却仅止茶马?”

朱鉴带着李实二人退回到远处,看到这个瓦剌贵族,便侧了侧身,望着一旁陪着的纳哈出。

纳哈出犹豫了一下,谨慎的低声道:“此乃我瓦剌平章,昂克大人。”

于是,朱鉴脸上重新浮起笑意,道。

“茶马互市,朝贡使节,乃永乐年间,太宗陛下和太师之父所约定,大明与瓦剌复于旧好,自当复于旧制,平章阁下若有异议,可请太师拜会我朝陛下,再行奏请便是。”

对于这位平章的要求,很明显,又是也先丢出来的试探的,所以,朱鉴毫不犹豫的,就推了回去。

于是,也先也不好再继续沉默,道。

“昂克,明使所言有理,重归旧好,自当重回旧制,你且放心,各部出使的名额,我必会公正。”

说完了话,也先转过头来,对着朱鉴再问道。

“贵使,我与大明自是实心交好,真心臣服,只是,永乐之时,瓦剌诸部弱小,朝贡不丰,如今我各部繁衍,部落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