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267章

作者:月麒麟

这番道理,王翱自然明白,于是,片刻之后,他果断开口道。

“封锁消息,命人持老夫的手令去通政司,以此奏疏涉及军情为由,将经手官吏召到内阁勘问,并将通政司副本封存,俞阁老,你随老夫即刻进宫面圣。”

匆匆打发了中书舍人往通政司去,又派人递了帖子求见,王翱也不多耽搁,带着俞士悦两个人,便往宫里头去。

他们原本以为,得等上一段时候,毕竟,今日没有早朝,上衙和经筵的时候也都还不到,天子未必就已经起身。

但是让他们意外的是,帖子刚递上去没多久,就有内侍到文华殿外召他们觐见。

进了殿中,王翱先是扫了一眼,只见除了上首天子之外,下头还站着两个人,皆是熟悉面孔。

分别是锦衣卫指挥使卢忠,及东厂提督太监舒良。

心中隐隐有了猜测,王翱和俞士悦躬身下拜,道。

“臣等见过陛下。”

天子的脸色还算不错,一抬手道:“免礼,坐吧。”

待两个内侍各自搬了个墩子过来,二人坐下,天子方问道:“这么大清早的,二位先生急匆匆的求见,可有什么要务?”

二人对视一眼,俞士悦起身,从袖中拿出奏疏,递了上去,道。

“禀陛下,今晨内阁接到宣府总兵陶瑾的奏本,启奏锦衣卫指挥使卢忠,在宣府城中,持便宜行事密诏,将归程使团扣押。”

“臣与首辅觉得事关重大,恐事情传开,有宵小妄议天家不和,故先遣人往通政司封锁消息,我二人紧急进宫禀奏此事。”

说这话的时候,俞士悦瞧瞧的瞥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卢忠,却见他神色如常,显然对此事早有预料。

奏疏被内侍接过,送到御前,天子翻开瞧了瞧,旋即便随手放在一旁,道。

“劳二位先生费心了,这件事情,锦衣卫早奏过了,抓人的诏旨,是朕下的。”

这不是什么意外的事,但是天子这么干脆利落的承认,还是让王翱有些惊讶。

想了想,王翱道:“陛下,此事干系重大,臣斗胆请问陛下,许彬等人所犯何罪?”

闻言,天子的神情忽然有些古怪,反问道。

“首辅,并非朕刻意隐瞒,只是此事锦衣卫尚在审理阶段,有些罪名还未有确凿证据,你确定要听?”

王翱微微一愣,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原本是确定的,但是被这么一问,又有点不太确定。

不知为何,他有一种感觉,自己带着俞士悦俩人过来,有点莽撞了。

那啥,既然是宣府奏的事,又是刑案,他怎么没想着把于谦和金濂也叫过来呢……

但是事已至此,他自己问的,也不好拒绝,只得硬着头皮道:“请陛下示下。”

朱祁钰满意的点了点头,道。

“二位先生来的巧,锦衣卫正好在禀奏此事的进度,卢忠,你把刚刚禀给朕的,再对二位先生说一遍。”

于是,一直沉默不语的指挥使卢忠拱手领命,接着,转过身对王翱二人道。

“首辅,俞阁老,事情是这样的,大约半个月前,锦衣卫获报,也先欲袭沙窝,因此处乃我边境粮草转运之地,陛下命锦衣卫详查情报泄露来源。”

“经锦衣卫多方调查,最终确定,情报乃使团泄露,目的是为取信也先,引诱也先身边内宦喜宁入宣府,相机伏杀。”

“获报之后,本指挥使即奉圣命,赶往宣府,将喜宁及使团一干人等扣下,押回京中待审,同时,陛下密令大同总兵郭登设伏,于沙窝大破也先大军。”

这番话只能算是大略描述,但是已经足以让王翱等人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

泄露军情乃是大罪,这倒能解释了锦衣卫雷霆而动,直接抓人的原因。

不过,王翱听完之后,心中确有几个疑问,比如,使团远在瓦剌,锦衣卫是如何调查的,夜袭沙窝的军报又是从何得来……

但是想了想,他都没有问出来,而是简单的问道:“可有证据?”

第405章 瞎添什么乱

闻言,卢忠看了一眼天子,见朱祁钰轻轻点了点头,于是便从袖中拿出一份文书,递到二人面前,道。

“这是这些日子,锦衣卫审讯喜宁得到的证词,可以得知,沙窝的位置和布防情况,的确是使团所泄露。”

“同时,使团还答应也先,可以用边境城池换回太上皇,以此引诱喜宁来大明谈判。”

王翱和俞士悦两个人分别将证词细细看过。

与此同时,卢忠继续道:“喜宁的证词,和锦衣卫半月前接到的军报,有多处细节俱能对得上,可信度无疑。”

得,看来这次,锦衣卫是有备而来。

直接就封死了别人拿喜宁身份做文章的可能。

对于这个宦官,朝廷是知道的,他不仅投敌,而且叛国,在瓦剌之战的时候,就曾经数次给也先引路。

关中的地形复杂,没有喜宁,也先绝无可能一路势如破竹,直抵紫荆关。

大明甚至为了喜宁,专门发布了悬赏令,可见对这个人的重视。

这么一个通敌叛国的贼子,如果从他的身份上做文章,并非没有可能否定他的证词。

但是有锦衣卫半月前的军报在,二者相互印证,那么即便想要否认,也难了。

看完了证词,王翱心中叹了口气,果然是个烫手山芋,这使团是发什么疯,竟然连这种事情都敢做。

但是旋即,他就想到刚刚天子的话。

有这份证词和锦衣卫早已存档的军报在,泄露军情的罪应该是没什么疑问的才对。

可刚刚天子分明说,“有些罪名还未有确凿证据”……

王翱现在确定,他不想听了。

但是已经迟了,眼瞧着他二人都看完了军报,卢忠紧接着便道。

“使团被抓之后,本指挥使依照圣命开始审问,一开始,许彬,萧维祯,张軏等三人俱否认曾泄露军情,只肯承认,曾假意许诺也先,愿意以城池换取太上皇归朝,以引喜宁入宣府伏杀。”

“为此,他们曾传信宣府,望宣府总兵陶瑾设伏野狐岭,此事,锦衣卫已核验过兵部军报,亦属实。”

王翱略安了安心。

这么说来,仅是泄露军情,并非是投敌卖国,也不是擅自割城,那天子刚刚的话是……

卢忠很快给了他们答案。

“最初,他们三人口径一致,否认泄露军情,但本指挥使将喜宁的证词及锦衣卫密报分别拿给他们看之后,许彬和萧维祯就改了口。”

“他二人都承认为了引诱喜宁,曾泄露沙窝的情报,但是萧维祯说,这一切都是许彬这个正使的主意,他和张軏两个人,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

“许彬则辩称是受了太上皇的诏命,并非擅作主张,同时,说出了诸多谈判细节,包括他们如何与太上皇联络,当时情形如何,十分详细。”

“至于张軏,则依旧矢口否认一切,因三人口径不一,又涉及太上皇,锦衣卫慎之又慎,仍在审讯当中,故此,俞阁老遣人询问之时,本指挥使不敢擅自泄露。”

卢忠说完了话,便退回了远处。

但是殿中却陷入了沉默,王翱和俞士悦对视一眼,皆是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苦色。

他们今天要是没来该多好,这等事情,未免也太大了,明哲保身都来不及,偏他俩还上赶着往里掺和。

这个时候,上首的天子幽幽开口问道。

“许彬的证词上说,是太上皇身边的袁彬主动找上的他们,伏杀喜宁也是得了太上皇的允准的,诸多细节也看似翔实可信。”

“但是问题是,袁彬远在迤北,无法核证此事,而许彬又拿不出其他的证据,三个人各有各的说法。”

“这案子实在错综复杂,如今二位先生来了,刚好替朕参谋一番,二位觉得,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

这……

果然还是来了。

王翱和俞士悦都是聪明人,从听到事情的真相的时候,他们就明白,知道内情是有代价的。

真相是什么,其实他们大约心中已经有底了。

首先泄露军情的事情,肯定是真的,虽然张軏还不认账,但是许彬和萧维祯二人的证词已经足够了。

至于到底是许彬自己的主意,或是三人的合谋,还是太上皇的主意。

很遗憾,从逻辑的角度来说,他们更倾向于是最后一个。

要知道,太上皇的诏命也是圣旨,如果许彬说的是假话,那么就是在矫诏。

单凭这一条,他就要被凌迟处死,还会连累一家老小发配边疆。

相较之下,泄露军情虽然同样是大罪,但是最多是许彬一个人死,不会牵连家小。

当然,存在一种可能是许彬为了脱罪而污蔑太上皇,但是,许彬的性格一向带着几分软弱,所以王翱很难相信,他会拿一家老小冒此大险。

何况,这么大的事情,他们几个使节,如果不是因为有太上皇的诏命,恐怕也不敢干。

但是心里有所猜测,是心里有所猜测,说出口的话,却要万分谨慎。

想了想,王翱开口道:“陛下,此案的确干系重大,涉及太上皇声名,故臣以为,当低调详查,务必要等证据确凿,再行定夺。”

这话说的就有技巧了,看似不偏不倚,但是实际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低调处理,保护太上皇的名声。

不然说什么证据确凿,许彬没有证物,他所说的中间人袁彬,又在瓦剌被扣着回不来,哪来的证据确凿。

朱祁钰没有说话,睨了王翱一眼,后者顿时有些不安,开口道。

“陛下,事涉皇家尊严,不可轻忽,若闹大了,恐让天下万民非议皇家,令百姓离心,滋生动荡之事,故臣以为当慎之又慎。”

说到底,为了救自己泄露军情这样的事情,是臣子做的也就罢了,该杀杀该罚罚,过去了就过去了。

但是要是太上皇干的,传扬出去,损失的是朝廷和皇家的颜面,丢不起这个人啊!

而且,老百姓又不太能够分得清皇上和太上皇的差别,这种消息传出去,也是让地方平添不安定的因素。

这个时候,俞士悦也道:“不错,陛下,还是审问清楚,再行定夺不迟。”

朱祁钰的目光在两人的身上逡巡了一番,正欲开口,成敬从外头走了进来,道。

“陛下,宁远侯任礼,联合阳武侯薛诜,定西侯蒋琬及京卫指挥使司张輗一同上本,弹劾锦衣卫指挥使卢忠不顾朝廷体面,飞扬跋扈,无故擅抓朝廷使臣,奏本在此,请陛下御览。”

眼瞧着成敬将奏本递到御案上,王翱和俞士悦一阵无语。

这时候添什么乱啊……

第406章 躲雨

出了殿门,王翱和俞士悦的脸色都有些沉重。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使团被抓的真正原因,竟然是泄露军情,更没想到,到最后牵扯到了太上皇的身上。

这件事情一出,刚刚平静下来的朝堂,只怕又要有一番动荡了。

好吧,自从太上皇北征以来,好像朝堂上就没怎么安宁过。

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路上,俞士悦想了想,对着王翱问道:“首辅,刚刚陛下到底是个什么意思,通政司那边……”

毋庸置疑,在这件案子的处置上面,天子的意思才是最关键的。

但是方才在御前,天子只问了他们的意见,自己却并没有透露哪怕一丝一毫的倾向。

要说天子想要低调处置,那么又为何要让锦衣卫这么高调的抓人。

要说天子想要往大了闹,但刚刚几家勋贵送进去的奏本,却又被留中不发。

王翱叹了口气,道:“事已至此,不管陛下那边是怎么想的,但是终归,事情是瞒不住的,让通政司的人回去吧,一切照常处置。”

俞士悦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于是,使团被抓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京城。

第二天早朝上,立刻便有御史同样递上了弹章,指责锦衣卫无故擅抓朝廷大员,要求公开案情。

以宁远侯任礼为首的几个勋贵之家,也出言弹劾锦衣卫,同时,他们还要求探视被关在诏狱当中的张軏等人。

但是这些弹劾和要求,无一例外的,全都被天子给驳回了。

理由是此案涉及军情,案情未明之前不宜公之于众,审讯结束之后,自会下发廷议。

这番表态含含糊糊,自然不能让群臣满意,但是天子显然这次下定了决心,没有给群臣继续进谏的机会,就直接宣布了退朝。

于是,短短的数日之内,京城当中流言四起。

有说使团通敌叛国被抓了的,还有的说,使团在瓦剌已经被杀了,朝廷丢不起人,所以扣押起来不放出来遮掩的,也有阴谋论者,谣传天子扣押使团,是为了阻止太上皇归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