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225章

作者:月麒麟

任礼将一应的罪责,都推到薛瑄的身上,顿时就引起了在场众臣的不满。

金濂率先开口道。

“任侯此言差矣,宁阳侯,成安侯等人之罪尚未厘定,仅凭任侯一言,便断定是薛瑄在诬陷宁阳侯,便是法司也没有这么断案的。”

“何况,任侯质疑宁阳侯等人没有离间天家的动机,那么难道薛瑄便有诬陷宁阳侯的动机吗?”

“御审之时,薛瑄不惜己身,力谏陛下迎回太上皇,正是为天家和睦,一片拳拳之心朝野共鉴,任侯仅凭一己猜测,便妄下定论,未免过于武断了吧!”

看得出来,金尚书这回是真的有些生气。

在这件案子上,刑部一直保持着十分谨慎的态度,但是任礼的这番说辞,也着实有些过分。

以致于一向不喜惹事的金濂,说话都有些不客气起来。

眼瞧着双方有吵起来的迹象,朱祁钰抬手往下压了压,算是打了个圆场。

“二位不必争执,既然关于这一点各有分歧,那么便先看没有分歧的地方便是。”

说着,朱祁钰将目光放在了任礼的身上,开口问道。

“任侯方才说,因为宁阳侯没有收受贿赂,所以不能算是私结宗室,那么对于真正收受了金银财物,和广通王早有勾连的会昌伯等人,任侯觉得,又该如何处置?”

第332章 太后驾到

任礼头上的汗一下就冒出来了。

他之前的时候,并没有真正跟这位新天子打过交道。

只是听说过天子不好对付,却没曾想,眼光真的这般犀利。

此番保宁阳侯和成安侯,他的确不是孤身一人,他的背后,站在整个英国公府。

这番辩解之词,也是他们多方斟酌之后,才勉强找出来的一条路子。

在他们的预想当中,不管是天子还是法司,所纠结的点,都应该是如何给宁阳侯定罪。

但是如今,法司的关注点的确还在宁阳侯的身上。

可他没想到的是,天子竟然根本不在宁阳侯的身上过多纠缠,直接将矛头对准了会昌伯。

如此一来,任礼的立场就有些尴尬了。

他们的这个法子,目的是将宁阳侯和成安侯等人摘出来,但是罪名总是要有人承担的。

他们把离间天家的罪名,栽到了薛瑄的身上,把勾结宗室的罪名,推给了会昌伯。

薛瑄死不死的,勋贵们毫不关心,甚至巴不得他死。

毕竟,要是没有这个倔脾气的愣头青,事情也不至于发展到如此地步。

但是会昌伯就麻烦了。

原本,任礼等人盘算的是,先救下宁阳侯,然后再想办法把会昌伯摘出来。

毕竟,那可是上圣皇太后的母族,有她老人家在,天子怎么也该顾忌几分。

可没想到的是,天子竟然越过宁阳侯,直接将这个烫手山芋,又推到了任礼的头上。

如此一来,他可就有些骑虎难下了。

要保宁阳侯,那么会昌伯勾结宗室的罪名就逃不掉,可是真要是让他提出重惩会昌伯,那也是万万不能的。

这种话就算要说,也不能自他的口说出来。

踌躇片刻,在众臣不善的目光当中,任礼只得硬着头皮道。

“陛下,此事涉及宫中圣母之父,臣不敢妄言,当请陛下圣裁。”

这就是打算将这个难题,重新退回到天子手中。

但是,任礼这番避重就轻的表现,其他人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左都御史陈镒直接便道。

“任侯这是说的什么话,此案本就关系重大,涉及到宗室,勋贵,外戚,文臣。”

“方才任侯在处置焦敬和薛瑄等人之时,说的斩钉截铁,何以涉及到会昌伯便诺诺而不敢言。”

“难道说,因为会昌伯是圣母之父,便可以无视律法,肆意妄为了吗?还是说,任侯是柿子挑软的捏,只敢欺负薛瑄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碰到会昌伯这等外戚,便话都不敢说。”

“如此行径,老夫不得不质疑任侯,究竟是出自公心,想要辨明真相,还是真的只是单纯为了宁阳侯等人脱罪!”

任礼的脸色涨红,但是却一时之间想不出反驳之词。

就在这个时候,外头忽然有内侍进来禀报道。

“陛下,上圣皇太后驾到。”

朱祁钰淡淡的扫了一眼任礼,随即,便起身,带着一众大臣朝殿门处走去。

殿门外,一身正装的孙太后,赫然而立,身后跟着一队宫女内侍。

一众大臣大礼参拜,朱祁钰亦躬身为礼,道。

“见过圣母。”

孙太后点了点头,脸上依旧带着惯常的慈和笑意,开口道。

“免礼。”

随即,便有内侍紧急在御座旁又加了一个稍小的位置,各自落座之后,孙太后开口道。

“哀家本后宫妇人,按理不该插手朝事,可近来哀家听说,广通王一案,涉及到了会昌伯和驸马都尉薛恒,心中忧虑,故而前来瞧瞧,请各位先生见谅。”

众臣面面相觑,连忙起身拱手道不敢。

倒是朱祁钰面色依旧如常,开口道。

“圣母来的刚好,方才,朕和诸位大臣正在商议此事,宁远侯任礼称宁阳侯等人乃是受了蒙蔽,不曾私下勾结宗室,而私下勾结宗室,收受贿赂的,正是会昌伯。”

话音落下,任礼立刻感受到了一道寒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让他头上冷汗津津。

于是,他连忙开口道。

“圣母容禀,此乃广通王等人的供认,是否为实,尚需查证。”

然而这个时候,一直沉默的李贤却开口道。

“任侯,你方才可不是如此说的,方才,你口口声声称,广通王等人受人蒙蔽,他们的证词,可以证明宁阳侯也是被蒙蔽才有了误判,怎么圣母一来,你便说广通王的证词又不可信了呢?”

任礼的面色越发的变得紧张起来,似乎有些坐立不安。

孙太后的脸色也变得颇不好看,开口问道。

“任侯,丰国公所说的,可是实情?”

任礼无奈之下,只得起身,拜倒在地,道。

“陛下,圣母,臣并未参与审讯,不过是就此案个中疑点,进行质询而已,一应结论,皆是出自刑部与锦衣卫,臣不敢妄下论断,还是陛下与圣母明鉴。”

见任礼这副样子,孙太后的脸色稍霁,转身开口道。

“皇帝,这件案子,哀家虽深居宫中,可也略有耳闻,如今又牵涉到了会昌伯,着实是事关重大,哀家今日过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跟皇帝表个态。”

说着,孙太后抬眼扫了一圈底下的大臣,淡淡的道。

“虽然说如今太上皇不在京城,但是皇帝和太上皇的兄弟情谊,不容任何人破坏,但凡是有人想在这件事情上做文章的,不管是谁,哀家都不会放过。”

“当然,会昌伯毕竟是皇亲国戚,太上皇的亲外公,若是有人想要拿他来顶罪,哀家也是不会答应的。”

殿中的气氛忽然有些紧张起来。

朝臣们都没有料到,这位上圣皇太后,一开口就是如此强硬。

这番话拐了几道弯,但是核心的意思就只有一个,那就是会昌伯,她保着呢,谁也别想打主意!

不仅仅是朝臣们感到意外,朱祁钰也眯起了眼睛。

这件事情,可越发的变得有意思了。

难不成,张軏一离开,这英国公府和孙太后两边,就闹了内讧?

目光在孙太后和任礼的脸上逡巡了片刻,朱祁钰开口道。

“圣母放心,朕和圣母也是同样的意思,断不会无缘无故的冤枉会昌伯,更不会放过离间朕和太上皇兄弟亲情的贼子。”

“不过如今,广通王和薛瑄的证词就摆在眼前,会昌伯的确牵涉其中,依圣母看,当如何处置呢?”

孙太后的神色有些冰冷,开口道。

“这是皇帝的事,哀家说了,只要公正,哀家无话可说。”

朱祁钰点了点头,道。

“好,既然如此,那么会昌伯勾结宗室,收受贿赂,证据确凿,即日起削去爵位,贬为庶民,驸马都尉薛恒,协助会昌伯牵线搭桥,自即日起,俸禄减半,禁足府中三月,不得探视,圣母觉得如此处置,可公正?”

殿中气氛一片沉寂。

老大人们个个都低着头,一言不发。

谁也没有想到,天子真的会对会昌伯动刀子,要知道,那可是孙太后的亲父,太上皇的亲外公啊。

天子这真的是一点情面也不给上圣皇太后留啊!

然而更让他们出乎意料的是,孙太后虽然脸色铁青,但是却始终没有发作。

她只是定定的望着朱祁钰,片刻之后,起身开口道。

“皇帝既然有证据,那么按律判罚便是,哀家说了不会干涉,既然事情有了定论,那哀家就不多留了。”

说罢,在内侍的搀扶之下,孙太后起身便离开了文华殿。

只不过,在走下御阶的时候,似乎有意无意的,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了任礼的身上……

第333章 轻拿轻放

孙太后走的如此干脆利落,不得不说,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的。

她老人家来的时候那般气势汹汹,话里话外的也硬气十足,可谁曾想,到了最后,对于会昌伯等人的处置,竟然真的没有丝毫的干涉。

难不成,这位上圣皇太后,真的只是过来转一圈?

当然不是!

待孙太后出了殿门,群臣还有些发愣,但是任礼却深吸了一口气,开口奏道。

“陛下,既然会昌伯等人已经处置,那么便说明,宁阳侯等人并没有徇私勾连宗室,他们所作所为,均出自于公心,虽然一时不察,没有审慎真相,但是也断无离间天家之心。”

“故此,臣以为薛瑄控告之言,乃蓄意诬陷,必当重惩。”

凡是案件都要讲究动机,广通王等人是为母报仇,会昌伯是贪图财货。

话到最后,这件事情的关键,变成了宁阳侯等人,是否知道镇南王一案的真相。

如果说他们提前知晓广通王等人是诬告,在明知案情不实的情况下,他仍然做出了对广通王有利的判决。

那么利用此案离间天家便是坐实的罪名。

这是从结果倒推回去的动机,明知案情不实,仍旧错判,便是徇私。

宁阳侯既没有收受贿赂,平素更没有跟广通王有什么交情,那么他如此判决的动机,就只能是为了离间天家。

但是如果说,宁阳侯并不知晓事情的真相,那么这个逻辑就失了起点。

固然仍然可以解释成他有离间天家之意,但是这已经并非是唯一的答案。

任礼完全可以主张,他只是受人蒙蔽,秉公断案而已。

如此一来,仅凭薛瑄的一纸供词,信服力便不够了。

平白变成吵嘴仗的骂架了,谁也没有办法驳倒对方。

那么最终,能够给陈懋定的罪名,最多算是失职,能够追究他的,最多是在审讯过程当中程序有所不当,私下见过犯人而已。

但是这些罪名,对于一个战功累累的国侯来说,想要让他再无翻身的余地,还远远不够。

现在的情况就是,会昌伯担下了最关键的勾连宗室的罪名。

换而言之,处置了会昌伯,就必须要轻判宁阳侯。

所以,孙太后这是,弃车保帅?

还是说,他们真的起了内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