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204章

作者:月麒麟

“世子此言差矣,那人虽不识字,也无法直接证明,那份诗词就是诽谤仁庙的诗词,但是却可证明,在镇南王写下这份诗词后,前岷王世子朱徽焲便闯入酒楼,将镇南王和那份诗词同时带走。”

广通王也冷笑一声,开口道。

“不错,本王记得清楚,大哥命人将他带回王府之后,便直接关押了起来。”

“随后大哥便向朝廷上本,说他诽谤仁庙,并声称自己手中有切实证据,这二者之间的关联,岂是你一句话就能抹消的?”

“这……”

朱音埑罕见的有些犹豫,望了望自家父王,欲言又止。

就在这个时候,殿中响起了一道苍老的声音。

“本王来证明,徽煣当时被关押,和所谓的诽谤仁庙,没有关系!”

众人望向声音的来源处,却见说话之人,正是刚刚病愈不久的老岷王……

第304章 岷王口中的真相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老岷王颤巍巍的出列,来到了大殿中央,朱音埑见状,连忙上去搀扶,但是却被老岷王推开了。

在场的朝臣见他出列,不由得有些惊讶。

要知道,正旦大宴上老岷王昏厥之后,便一直安居在十王府当中,闭门不出,谁也不见。

朝野上下都纷纷猜测,他老人家是见到自己的儿子们相互争斗,闹到如此地步,心灰意冷,彻底不愿意掺和这件事了。

也有人觉得,手心手背都是肉,这件案子审出来,不管是真是假,镇南王和广通王两边,必有一方要受到责罚。

老岷王站在哪一边都于心不忍,所以索性闭门不出,等到案结之后,再出面求情。

不过,相对于朝臣的惊讶,在场的宗室诸王,却依旧淡定。

老岷王的立场,他们在来之前就已经清楚了。

不然的话,凭朱音埑一个区区后辈,如何能够劳动他们这么多亲王出面。

老岷王来到殿中,俯身为礼,开口道。

“陛下,这桩事情,本是陈年旧事,又非什么光彩的事情,因此,老臣一直未曾提起,却不曾想,被人拿来大做文章。”

说着,老岷王瞥了一眼有些尴尬的镇南王,叹了口气道。

“当初命徽焲前去酒楼将徽煣带回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本王,不然的话,凭徽焲一个王世子,府中之人如何会听从他之命,将徽煣这个嫡子关押起来?”

“不过,之所以臣会下这道命令,绝非是因为什么诽谤仁庙,而是因为一桩风流韵事。”

你要说这个,大家可就感兴趣了……

于是,在老岷王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当中,众人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虽然说如今镇南王一副胖乎乎跟弥勒佛一样的身材,但是看朱音埑这个儿子就知道,他年轻的时候也是风流倜傥的翩翩佳公子。

所谓公子配佳人,镇南王当时恋上了一位城中的花魁娘子,偷偷替她赎了身,养在了外府,甚至还怀了身孕。

但是纸里包不住火,这件事情很快就被朱音埑的母亲,也就是镇南王的正妻许氏知晓。

于是,趁着上元夜镇南王出府宴饮,许氏带着人冲进了外府,拿着那花魁娘子到了老岷王面前哭诉……

“陛下,我朝家法,皇家宗室子弟,不可狎近妓子,更不准纳贱籍之女入府为妾,因此,臣得悉此事之后,雷霆大怒,即刻便让徽焲前去将徽煣带回,关押了起来。”

“可谁料不久之后,朝廷便派了官员前来,声称徽煣有诽谤仁庙之举,前来调查。”

“臣一问才知,徽焲竟拿上元夜之事来做文章,污蔑徽煣诽谤仁庙,结果到了最后,朝廷什么也没查出来,反倒废去了徽焲的世子之位,这便是老臣所知,当年的真相。”

这一番话说下来,殿中群臣望着镇南王的眼神,都多了几分莫名。

没想到这位的体型,还有这种堪称风流的过往。

对于岷王的陈述,大家没有全信,但是也信了大半。

毕竟,这种事情,要查也很容易,这个花魁娘子,十有八九确有其人。

但是,是否和镇南王的案子牵连起来,可就不一定了。

不过终归,岷王是给出了一个合乎逻辑的解释。

如此一来,酒楼诽谤仁庙一说,就有些站不住脚了。

至少,如朱音埑所说,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能够证明,镇南王在酒楼所写的诗词,就是所谓诽谤仁庙的诗词。

这个时候,左副都御使罗通也站了出来。

事到如今,他们几个前次主审的官员,基本上已经没有了退路,所以,他们很自然的就成了挑刺的哪一方。

罗通沉吟片刻,出言道。

“既然岷王爷亲口所言,那么我等便暂且相信确有此事,但是即便当日岷王世子是受王爷之命前去,也并不能完全洗脱镇南王的嫌疑,或许,世子是到了之后,偶然撞破镇南王诽谤仁庙,也并非没有可能。”

然而朱音埑却立刻反驳道。

“罗大人也知道,这只是可能,既然有大人所说的可能,那么同样也有可能,我父王当时所写的诗词,和仁庙并无任何关系。”

“这等莫须有的罪名,难道罗大人也要硬扣上来吗?”

罗通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镇南王世子,竟是如此的牙尖嘴利。

皱了皱眉,他最终还是决定,不在这件事情上过多纠缠,道。

“陛下,酒楼之事,毕竟时隔久远,想要查证起来,十分困难,但是那份作为物证的诗词,确是实实在在的。”

“那份诗词的纸质,墨质,均出自宣德元年朝廷分赐给各家王府的贡品。”

“笔迹经过多方比对,也和镇南王当时的笔迹一般无二,这又该作何解释?若世子想要红口白牙说那是伪证,只怕刑部,大理寺和翰林院的这些鉴定书吏,都不会答应!”

归根到底,这件案子的起因,也是最重要的证据,还是那份诽谤仁庙的诗词。

这份证据只要还在,那么镇南王诽谤仁庙的罪名就洗脱不掉,有这个罪名在身,其他的罪名也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眼见罗通转变了角度,朱音埑也并不害怕,道:“罗大人稍安勿躁,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事!”

说着,朱音埑转向一旁的广通王,开口问道。

“四王叔,这份物证既然是你拿出来的,那么小侄敢问一句,按照四王叔所说,这份诗词本是前岷王世子用来证明我父王诽谤仁庙之罪的罪证,那么何以最终朝廷派遣官吏去查的时候,他反而拿不出来了?”

广通王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

“自然是你父王奸诈不堪,暗中将诗词偷了去,才反咬一口,反过来陷害大哥。”

朱音埑冷笑一声,继续问道:“好,那如果是我父王派人偷走,那么他为何不将此物销毁,反而最终会落入了四王叔的手中?”

这……

广通王被一句话噎的死死的,脸色都有些泛白,有些慌乱道。

“这,当然是出了变故,你父王虽然派人成功偷走了诗词,但是那人心怀大义,不忍看见如此藐视君上的行为,所以将诗词暗中藏下,机缘巧合之下,才落入本王手中。”

朱音埑步步紧逼,口气清冷,问道。

“果真如此?”

“那么敢问四王叔,这偷窃诗词之人是谁,他又为何不将诗词交给别人,而要交给四王叔?”

这次换广通王额头上冷汗津津,吞吞吐吐的说不出话来。

“这……这……”

第305章 他们也被骗了

大殿之上,看着广通王慌乱的神色,众臣当中不由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原本只是出于同情,觉得镇南王父子情深的大臣们,此刻才真的开始有些,质疑起这桩案子的真实性来。

不然的话,为何广通王会露出这等神色?

这些人当中,唯有少数几个,例如宁阳侯,是清楚内情的,但是正因为他们清楚,才更明白,广通王二人在为难些什么。

但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让他们犹豫的余地了。

眼见广通王吞吞吐吐不肯开口,御座之上的天子神色微冷,轻哼一声,喝道。

“广通王,阳宗王,这里是奉天殿,太祖皇帝上朝的地方,朕手执大圭,便是代祖宗问话,事到如今,你难道还想有所隐瞒,就不怕朕治你一个欺君欺祖宗之罪吗?”

一句话吓得广通王浑身一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连连叩首道。

“臣不敢,臣万万不敢欺瞒陛下,实在是实在是”

广通王还在犹豫,阳宗王却有些撑不住了,看了一眼自家哥哥,狠了狠心,便道。

“陛下明鉴,这诗词之所以落到我兄弟二人的手中,是因为当时,秘密前去取回诗词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我二人已故的生母,岷王府的妾室,苏氏。”

“以子议母,是为不敬,因此,臣等二人才不敢轻易将真相说出来,并非有意欺瞒陛下。”

这下,底下的大臣们可算是开了眼界了。

这岷王府的一大档子事,还真是复杂又新鲜。

兄弟争斗也就算了,这会又冒出来个偷窃诗词的庶母小妾,可真是越发的荒唐了。

不过,这也从侧面佐证了广通王二人话语的真实度。

礼法的核心是孝道,至少在如今的时代,连对父母稍有不敬都是大罪,更不要提,将偷盗这种事情,栽在已故的生母身上。

如果他们俩说的是假话,单凭这一条,就足以将他们废为庶人!

话既然都已经挑明了,广通王也狠下了心,哐哐哐在殿上磕了三个响头,开口道。

“虽然议论亡母有所不敬,但是既然陛下垂问,臣等不敢不答。”

“当年,岷王妃故去之后,岷王府后院的一应事务,便交给了我母亲苏氏打理。”

“镇南王闯下大祸之后,心中恐慌不已,趁我母亲为他送去衣食之时,苦苦哀求我母亲,又妄言说朝廷一旦怪罪,必将牵连整个岷王府,让她帮忙拿回那份诗词。”

广通王的声音沉重,配合着头上的点点血痕,颇有几分凄凄惨惨的味道。

“母亲不过一介妇道人家,被镇南王这么一吓,便六神无主,无奈之下,便趁大哥酒醉之时,从他身上拿走了那份诗词。”

“后来,朝廷派遣官员调查,查无所得,认定是大哥诬陷镇南王,废去其世子之位,永囚于凤阳高墙,母亲这才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然而当时已经悔之晚矣,大哥被囚之后,镇南王顺理成章成了世子,蒙蔽父王,夺去了岷王府的大权,母亲便越发不敢将这份诗词拿出来。”

“但即便如此,还是被镇南王察觉了端倪,为此,他屡屡逼迫母亲,甚至诬陷母亲偷窃府中财物,直到最后,将母亲逼的自缢而死。”

说着话,广通王的眼睛渐渐红了起来,很显然是动了真情实感,恶狠狠的望着胖胖的镇南王,道。

“可是最终,还是让这位新的世子爷失望了,母亲到死都将那份诗词藏的好好的,她早就将那份诗词和当年的真相,交给了一个忠心的老仆。”

“母亲死后,那老仆便来到我二人的府上,亲手将母亲的遗物交给了我二人,我们这才知晓,这看似贤德的二哥,竟是如何的人面兽心,不择手段。”

在地上重重的磕了几个响头,广通王原本只擦破了点皮的额头,变得血流如注,但是他丝毫都不在意,道。

“陛下,臣之所言,句句属实,那名老仆尚在我等府中,陛下如需传召,一问便知。”

“此等不孝不悌之人,陛下万不可轻纵啊!”

广通王一番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的话,也带给在场众臣不小的惊诧。

若是如此解释的话,倒也算合乎逻辑。

而且看广通王这番豁出去了的样子,倒也不似做伪。

御座之上,朱祁钰也皱了眉头,似乎有些拿捏不准,沉吟片刻,开口道。

“你且稍安勿躁,这件案子若是真的属实,朕必然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有罪之人。”

说着,他将目光转向了下首的镇南王。

朱祁钰坐在御座上,居高临下,一眼便瞥见了镇南王脸上的从容之色。

于是,他便继续开口问道。

“镇南王,对于广通王之言,你有何辩驳?”

镇南王脸上的从容消失不见,转而出现的是浅浅的为难和怜悯。

事到如今,他终于算是真正有了把握,能够真正将这件案子彻底翻过来。

而这份把握,恰恰来自于广通王刚刚的这番话。

他没说实话!

或者说,他所说的大部分都是实话,但是为了维护苏氏的颜面,他还是隐没了一些事情。

而他隐没的这些细节,恰恰便是镇南王今天翻盘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