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191章

作者:月麒麟

这种人生经历,莫说是大明的宗室,就算是数遍历代,也是绝无仅有的。

更重要的是,这位襄王爷,跟朱祁钰,更准确的说,是跟前世的朱祁钰,结下的梁子可不比石亨等人要小

第282章 大明贤王

早在襄王还只是皇子的时候,他就曾和皇位“擦肩而过”。

当初,仁宗皇帝驾崩,尚是太子的宣宗皇帝却因受仁宗皇帝之命,亲自前往南京准备迁都事宜,未能在身边侍奉。

于是,在张太皇太后的力主之下,国政便暂时交由襄王总摄。

当时,京中便有流言,张太皇太后有意扶立这个最小的儿子登基。

但是事实证明,一切只是流言。

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宣宗皇帝从南京赶回京师之后,襄王便退守王府,谨守臣节,没有丝毫逾越。

第二次就是不久之前,土木一役京师动荡,天子北狩,郕王摄政,朝中同样有人提出,应该扶立宣宗兄弟襄王这样的长君继位。

但是,由于朱祁钰迅速稳定了局面,这种声音也就随之消失,连一点浪花都没有溅起来。

至于最后一次,则是南宫复辟之前。

当时,朱祁钰唯一的儿子朱见济病死,他一直迟迟未立太子,病势沉重之下,朝中便有人向他谏言,立襄王为皇太叔,避免皇位重新落回太上皇一脉。

当然,这些都显然没有成功。

不过,这位襄王之所以能够在每次皇位无主的时候都被想起来,可不仅仅是因为他是仁宗皇帝仅存的嫡子。

更重要的是,他是如今的宗室亲王当中,少有的贤王。

论能力,当初仁宗驾崩之后,他曾监国长达一个月之久,当时朝廷动荡,流言四起,外有汉王,赵王虎视眈眈。

在这种情况下,他能够安稳朝局,平平安安的等到宣宗皇帝赶回京师继位,可不是普通的皇子能够做到的。

后来,汉王叛乱,宣宗皇帝统兵亲征,也是留的襄王居守京师,再后来襄王就藩,他也不似其他亲王一般跋扈妄为。

相反的,他约束手下,从不寻衅,但凡有敢欺压百姓者,必严惩不贷,帮助地方官安抚乡绅,约束地方宗室。

许多宗室在地方惹了事,地方官管不了,都会求到他这位襄王府上去。

正因如此,他的贤德之名,在整个朝廷当中都是有口皆碑的。

但是,唯独朱祁钰知道。

这位襄王,只是因为被灌输了太多上下尊卑,长幼有序的观念,所以才一直安安分分。

这一点,在大多数时候都是好事。

但是可惜的是,这位襄王不仅自己恪守伦序,更对于其他人破坏伦序的行为深恶痛绝。

前世的时候,朱祁钰刚一迎回朱祁镇,襄王便以长辈的身份送来家信,要朱祁钰谨守孝悌之道,每日早晚率群臣向太上皇问安,务必恭顺守节。

除此之外,他最擅长的就是明哲保身,需要的时候,他的手段狠辣到让人难以想象。

对于这一点,前世的朱祁钰,可是十分深刻的亲身体验!

那时,南宫复辟之后,石亨借之前有人上奏朱祁钰立襄王为皇太叔的奏本,攀诬于谦,王密谋迎立外藩。

为表清白,襄王亲自入京,向朱祁镇上奏,说杭氏僭越典制,乃是伪后,建议废去杭氏的谥号,并且推倒她以皇后规格建造的陵墓。

于是,杭氏一个已经下葬一年多的人,被生生的从陵墓当中拉出梓宫,曝尸荒野,尸骨无存。

不仅如此,后来朱见深继位,襄王担心自己被清算,甚至曾经一度向朱见深建议,要将废为郕王妃的汪氏和慧姐赶出郕王府。

若非朱见深心中存了最后一点宽仁之心,汪氏和慧姐这一对孤儿寡母,便连最后的栖身之地也保不住。

如此行径,其手段之狠辣可见一斑。

却不曾想,如今朱祁钰还没空找上他,看这个样子,他倒是要自己送上门来了。

另一头,襄王在他几个兄弟的催促下,也终于是硬着头皮道。

“陛下亲亲之谊,我等深感皇恩,不过今日入宫之前,臣似是听闻,清晨大朝会上,陛下颁了诏书,要在京师设立宗学,命宗室子弟一概入学?”

朱祁钰一眼便看破了他的目的。

襄王,郑王,荆王这几个,都是刚刚赐封的初代亲王,他们大多都刚有孙子,儿子也已成年被赐封为郡王。

所以对于他们来说,压根不存在什么子孙太多,会被克扣俸禄的压力。

相反的,宗学一开,过上没几年,他们的孙子就要远离封地,到宗学就读。

而且,按照刚刚公布的宗学规制,这些亲王,郡王子弟,要是考核不合格,连袭封的资格也会被延后。

他们感到不满是肯定的。

不仅如此,朱祁钰抬眼扫了一圈,发现襄王开口之后,底下不少亲王都纷纷搁下了筷子,朝着这边望来。

襄王他们几个,孙子大多才两三岁,还得等上几年。

可是在场的不少亲王的儿子,正好快要满十岁了。

按照新公布的规制,亲王位下满十岁的子嗣,皆要入宗学,这对他们来说,可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这么看来,襄王只是被他们推出来的而已,真正对这件事情有意见的,可不止那么一个两个。

心中大概有了数,朱祁钰也不点透,只点了点头,道。

“不错,朕听说民间的乡绅,功成名就之后都会开办族学,资助族中子弟读书,于是朕和礼部的胡尚书商议之后,便打算开办宗学,供宗室子弟入读,研习经义,读书明理,详细的规程,过了年节,就会送到十王府,王叔到时可以详看。”

这个理由,听得襄王是哭笑不得。

转头一看其他几个亲王,也是同样的表情。

是,民间的乡绅开办族学是好事,可人家是为了考科举啊!

所谓寒窗苦读数十年,一朝闻名天下知。

民间科考,一读书就是十几年,花费的钱粮甚多,所以族学才会被视为是为宗族做贡献。

可是宗室们

略一沉吟,襄王道。

“陛下爱重宗室之心,我等自当体念,但是各宗室亲王,封地距离京师遥远,来回跋涉艰难,况吾等府中亦有私塾,何敢劳动朝廷靡费钱粮开办宗学?还请陛下准我等在封地就近延请先生,教导子嗣便可。”

对于这个理由,朱祁钰显然并不会买账,他摆了摆手,直接便道。

“各家王府延请的塾师,无非是民间士子,宗学之师却皆为翰林清流,士林华选,二者岂可相提并论?”

“历来求学之路,皆是艰苦,为求一良师,民间举家舍业亦在所不惜,王叔何以因区区路途,而耽误子孙前途?”

眼瞧着天子说的冠冕堂皇,襄王忍不住暗自撇了撇嘴,还子孙前途?

安安分分的在封地待着,年龄够了自然就有赐封。

可要真是入了宗学,考核不合格还要被延迟赐封,才是耽误前途好吗?

不过想是这么想,话是不能这么说的。

至少在大明来说,读书明理,研习经义是正途,是好事。

总不能说我们不想读书,就想混吃等死。

真要是敢这么说,信不信天子拿出大圭,代表祖考抽死你这个不肖子孙。

襄王被说了一番,脸色有些不大好看,但是他也不好继续跟天子争辩,略一思忖,便退了下去。

不过,这次他们的质问,显然襄王只是个领头的,他刚一回去,一旁的伊王朱颙炔便起身道。

“陛下,宗学设立固然是好事,但是王爵袭封,历来讲究血脉纯正,长幼有序,宗学考核又是为何?”

“臣在封地见多了族学,可还没见过有族学是强制族中子弟必须进学,也没见过若不进学,就不准继承家业的?还请陛下为臣解惑!”

第283章 矛盾激化

和襄王的婉转不同,这位伊王开口就是直接了当,说话毫不客气。

这和他的辈分有关!

伊王这一系源自于太祖,初代伊王是太祖最小的儿子朱?,病逝于永乐十二年,如今这位伊王,是朱?的庶长子,名为朱颙炔。

换句话说,他和仁宗皇帝是同一辈的,从朱祁钰这算,该尊称一句王叔祖。

伊王的一句话,顿时让殿中都安静了下来,除了仍旧平缓的乐声和歌舞,殿中亲王们的目光,基本上都投向了正中间的天子身上。

朱祁钰没说话,而是摆了摆手,于是身旁的内侍立刻会意,连忙走下御阶,撤去了歌舞乐人。

大殿中间空了下来,一众亲王的安静也就变得极为明显。

看着天子带着淡笑的神情,伊王忽然心里有些发虚,他刚到京师没几天,还保留着在封地里作威作福的习惯。

虽然有意收敛了几分,但是对于这个自己孙子辈的年轻天子,到底还是存了几分轻视的。

在他看来,这个新天子就是被底下的大臣们忽悠了,弄出个什么宗学,无非就是要限制王爵的正常承继。

要是放任他真的实行下来,以后还不知道要怎么苛待宗室呢。

所以这位辈分高高的伊王爷,眼见襄王三两句就被噎得说不出话,也就按捺不住,自己出言质问。

不过当他说完了之后,却突然感觉,原本在他看来一直温和有礼,柔善可欺的天子,似乎突然间,变得有些不同了。

天子的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和刚刚好像没什么差别,但是伊王望着那双眼睛,他突然有一种被猛虎盯上的感觉,脊背发凉。

与此同时,远远坐在大殿后头的一帮大臣们,眼瞧着这帮亲王如此不知进退的行为,也都纷纷搁下了筷子,正襟危坐。

看似一副严肃的样子,但是偶尔有望向殿中伊王的目光中,却流露着几分怜悯。

真以为天子刚登基没多久,有对你们态度这么好,就是好欺负的吗?

老大人们用惨痛的教训告诉你们,做梦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朱祁钰的身上,他也终于有了动作。

从御座上起身,居高临下的望着这位伊王,朱祁钰脸上仍旧带着温和的笑容,开口问道。

“伊王叔祖,这是在质问朕苛待宗室,有违朝廷册封典制,是吗?”

说着,朱祁钰瞥了一眼刚刚出言的襄王,问道:“襄王叔刚刚也是这个意思吧?”

朱祁钰扫视一周,将目光从襄王和伊王身上移开,放到了其他诸王身上,口气突然转冷,继续道。

“想必,除了伊王叔祖,襄王叔,其他的王叔祖,王叔,也有人是这个想法吧?今日家宴,诸位皆是长辈,有什么话不必避讳,直说便是。”

大殿当中安静而又压抑,只有年轻天子的温和口音,回荡在殿中。

似乎顷刻之间,御阶上的天子就从一个看起来温尔雅的年轻人,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君王。

伊王吞了吞口水,心中的那股预感愈发强烈,他突然有些后悔,为什么自己要出来当这个出头鸟。

然而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

“陛下,臣没有指责陛下的意思,只是宗族子嗣昌盛,难免有愚钝之辈,若不能从宗学中合格,便不予册封,未免有些过于严苛了,请陛下明鉴。”

这番态度,和刚刚的理直气壮比起来,立刻就软化了许多。

接着,郑王朱瞻埈也起身,道。

“陛下息怒,伊王叔也是一时情急,宗学一事自然是好事,不过陛下也需虑众多王叔皆已年迈,正是安享子孙绕膝之乐时,若将众多嗣子都送入宗学,难免多年不见。”

“我宗室亲王,非奉诏不得入京,若因此骨肉分离,恐辜负了陛下一片好意,不如这样,宗学一事,由各宗室视实情而定,若确有希望入京求学者,再入宗学不迟。”

这算是转了个弯,递了个台阶,但是中心思想还是不变,就是不想送子嗣进京。

眼瞧着底下诸王躲闪的眼神,朱祁钰冷笑一声,终于是在众人期盼再度开口。

他扫了一圈,确定没有人再站出来,方缓缓坐回到御座上,一句话撕破了所有的掩饰,直接道。

“伊王叔祖,襄王叔,郑王叔,你们几位也不必如此拐着弯的来劝朕打消宗学的想法。”

“既然你们想知道,朕不妨明白告诉你们,宗学之设,就是为了严格册封,惩治宗室当中品行不端者。”

一言既出,在场的诸王脸色都有些不大好看,他们没想到天子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就这么直接了当的把话说的明明白白。

当下,便有其他的亲王按捺不住,起身道。

“陛下,宗室藩屏乃国之重事,亲亲之谊亦为历代天子所重,如今陛下甫一登基,便对宗室长辈如此恶意揣测,心中可还有对长辈的敬意可言?”

说话的是周王朱有爝,他同样是朱祁钰叔祖辈的人物。

不仅如此,他还是太祖系二代亲王当中,辈分最大的一位,而且和冲动跋扈的伊王不一样。

这位周王曾被太宗皇帝赞为“简、智、信、敬、孝”,在诸王当中,威望可算上是很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