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143章

作者:月麒麟

“另外,本官要纠正石尚书一处错误。”

“从时间上来说,是前工部尚书王卺与王振当廷冲突在先,石尚书前往王振府邸在后,并非如石尚书所言,王振乃是为石尚书而与王卺冲突。”

石璞的捏了捏袖子,丝毫没有被戳穿的不好意思,反倒冷笑一声,道。

“俞寺卿好手段,说什么陈述事实,虽未明言,但是你所言一字一句,皆是在暗指老夫行贿王振,是当这廷上群臣,都是傻子不成?”

一句话,让殿中的火药味变得浓重起来。

然而俞士悦却依旧平静。

因为这只能说明,石璞已经慌了,他在将纯粹的案情分析,往个人恩怨上转化。

一旦自己被激怒,和他争吵起来,这场廷鞠也就会不了了之了。

既然明白石璞的用意,俞士悦自然不会掉进陷阱,他再度摇了摇头,沉声道。

“本官并无任何贸然下定论之意,只是合理推断而已,还是那句话,三法司断案,讲究实据。”

“石尚书之所以觉得,本官在暗指你行贿得官,是因为这些证据摆出来之后,所有的线索本就指向此处,并非本官刻意引导。”

石璞脸皮抽动了两下,袖子里的手也暗暗攥紧。

他以前也跟俞士悦有过公务往来,可怎么没发现,他竟是个这么难缠的主儿。

这一番连消带打,将他好不容易带起来的节奏,又拿了回去。

沉吟片刻,石璞刚想张口反驳,俞士悦却抢先一步道。

“既然石尚书否认此事,且方才石尚书曾经有言,和王振素无交情,只有公务来往,那么敢问尚书大人,当月十二日,因何前往王振府邸?”

话音落下,大殿当中群臣的目光,顿时再度集中在石璞的身上。

前面的都是铺垫和推测,这才是所有证据链中,最关键的一环!

石璞自然明白这一点,在脑子里再度将相关的人等都过了一遍,确定手尾都已经处理干净了,才开口道。

“实际上,并非老夫主动拜访王振,而是王振遣人请老夫过去。”

俞士悦沉声问道:“所遣何人?所为何事?”

对此,石璞早有准备,不多考虑便道:“所遣者,是王振手下的一名内监,名为韩康。”

“当时,老夫时任山西布政使,王振门下有一官员,名为沈轩,祖籍山西,其子因侵占地产,被当地知府羁押,那沈轩求告到了王振处。”

“故此,王振请老夫过府,希望老夫能够向知府施压,将相关人等释放。”

俞士悦心中一沉,他没记错的话,之前兵部的死难者名单上,就有韩康和沈轩两个人。

这么说来,石璞是早就打算好了,将事情推到两个死人的身上。

至于他所说的侵地一案,多半也是实话。

只不过,未必和石璞到王振府上拜访有关而已。

果不其然,紧接着石璞便一连肃然,道。

“老夫身为朝廷命官,岂能徇私枉法,王振当时虽然势大,但是老夫依旧婉言相拒,不曾插手此案。”

也就是说,从侵地一案入手,也是白费功夫,人家压根就没参与。

倒是甩的干干净净!

俞士悦沉着脸色,问道:“那石尚书可知,韩康和沈轩现在何处?”

石璞面无表情,淡淡的道:“老夫久不在京师,自不知晓,不过是非曲直,只需将二人传唤过来,便知分晓。”

俞士悦冷声道:“那本官来告诉石尚书,这二人俱随太上皇车驾出征,一同战死在了土木一役当中,换句话说,石尚书所言,乃是死无对证!”

这回换石璞淡定的很,右手背在身后,似笑非笑道。

“那就没法子了,老夫所言句句属实,寺卿大人总不会觉得,是老夫为了杀人灭口,才让他们随军出征?那未免也太高看老夫了。”

“太上皇出征之时,老夫已然离京,随行人员名单,老夫也不曾知晓,更谈不上干预。”

然而俞士悦却仍未放弃,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在心中再度将石璞方才的话过了一遍,随后,他眼中闪过一道厉色,开口问道。

“照石尚书所说,王振请你过府,乃是有求于你,但是据锦衣卫查得,当时,石尚书携带端砚一方,金银珠帛若干,这又作何解释?”

“难不成,他有求于你,你反倒要给他送礼吗?”

第209章 各种内情

面对俞士悦的质问,石璞并不着急。

从听到今日廷鞠开始,他就知道,这件事情绝对不可能善了。

三法司闹出这么大的阵仗,要是空手而归,未免让人笑话。

所以,石璞早就做好了准备,要给他们个交代。

沉吟片刻,石璞长叹了口气,道。

“此事,老夫本不欲再提,但是既然俞寺卿非要问个明白,那老夫就当着众多朝臣的面,解释清楚便是。”

说着,石璞面色变得沉重起来,似乎有什么不愿回忆的事情,浮现出来,他缓缓的道。

“当时,王振先遣人传话,让老夫替他疏通,老夫未曾答应,后来,王振再遣人邀老夫过府,为了不得罪王振,老夫才略备了薄礼,便是俞寺卿所说的端砚及财帛等物。”

“到府之后,王振亲自出面说和,但是老夫不敢罔顾律法,一直婉拒,当日我等不欢而散。”

“后来,老夫便听说,自己调任的奏疏,被王振卡在了司礼监,不得已之下,才拿了一副蔡襄的墨宝,前往王振府邸,求他高抬贵手。”

说这些话的时候,石璞紧握着拳头,一副十分羞愤的样子。

显然,对于自己曾经屈服于王振的权势,而感到十分羞愧。

“当日,王振的确曾以让老夫升迁为诱惑,让老夫替他办事,但是老夫未曾答应,更不曾向其谋求尚书之位。”

“老夫自问,并不曾违背良心礼法,更不曾罔顾律法,行贿得官,不过是为求自保,去过两次王振府上。”

“若三法司以此问罪,老夫亦毫无怨言。”

说罢,石璞摘下自己的官帽,拜服于地,再无一言。

这番话说完,底下群臣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复杂。

显然,石璞所说的经历,对于他们来说,感同身受。

王振才死了不到两三个月,他权势熏天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身在朝堂之上,有多少人,真的有那个胆气,向前工部尚书王老大人一样,跟王振正面冲突。

不过都是为了自保,尽量过得去而已。

当下,便有两名给事中上前,道。

“陛下,臣以为,石尚书虽曾赠与王振财帛,但并无证据显示,是为行贿,此举既是自保,不曾徇私枉法,纵然有错,也情有可原,请陛下宽宥。”

“臣附议,彼时王振权势滔天,公卿俯首,其进谗言于君侧,竟能迫七卿致仕,石尚书能持正公允,不干涉地方政务,已是殊为不易,不宜过于苛责。”

俞士悦在一旁,亦是感到一阵棘手。

最怕的就是出现这种情况。

石璞并不否认自己曾经给王振送过礼,但是却在动机上混淆概念。

他不用查都知道,石璞所谓的侵地一案,一定是一板一眼的按照流程办的妥妥当当的。

沈轩虽是王振门下,但是他已经死了,地方官办起案来,自然毫无顾忌。

但是如此一来,却反倒从侧面证实了,石璞“坚守原则”,为了维护地方安宁,不得不屈从王振。

从主动行贿的奸诈小人,变成了为顾全大局,而不得不曲意奉承的忍辱负重之辈。

前番说过,三法司审案,并不仅仅依据于律法,还要看人心民意。

石璞把自己说的如此可怜,就是为了让朝臣对他升起同情之心。

主动行贿和被迫送礼,虽然行为一致,但是严重程度却不一样。

如果是主动行贿,为了谋求工部尚书一职,那么就是石璞得官不正,自然该当罢免。

但是若是他为了“坚守原则”而“破财免灾”,只能说是私德有亏,何况还是为了不徇私枉法。

纵然有错,也最多是罚俸禁足,动不了他的根基。

沉着脸色,俞士悦道。

“石尚书所言,不过一面之词,你说你向王振送礼,只是为了让他不因你未替他办事而为难你。”

“但是事实却是,你调任南京大理寺卿的奏疏依旧被驳回,并在四月,被超擢为工部尚书。”

“此事,又该如何解释?”

对此,石璞依旧平静,开口道。

“此事,老夫没有解释。”

“官员铨选,自有吏部而定,三品以上大员,需经由圣上御批。”

“涉及七卿重臣,更是需由圣上亲自决断,老夫被超擢尚书,乃是太上皇天恩,其中原因,乃太上皇乾纲独断,自有考量,非臣下可知。”

“或者,俞寺卿有证据能够证明,是王振蛊惑太上皇,将此官职授予老夫吗?”

俞士悦神色一滞,心里却在破口大骂。

这个老混蛋,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真的是不择手段。

朝廷上下,谁不知道,太上皇对于王振几乎言听计从,基本上王振举荐上去的人,太上皇就没有不准的。

但是这种话能说吗?不能说!

七卿之位,毕竟是文臣的脸面,这种职位要是都被宦官左右,朝廷丢不起那个人。

何况,说话是要讲证据的。

这才是这个老混蛋有恃无恐的原因。

想要证明他这个工部尚书是行贿得来的。

要么,能够证明他曾经主动向王振谋求官位。

这本来是最容易成功的一条路,但是被他用一个什么破侵地案,堵得严严实实。

要么,就要证明,王振确实曾经在太上皇面前,为他说话,并直接促成了他的升迁。

但是问题是,王振又不是傻子。

这种事情,肯定是在宫里,偷偷的跟太上皇举荐。

俞士悦一个外廷之臣,上哪去找证据去?

知道内情的两个人,一个在土木之役被弄死了,一个还在草原不知道怎么样了呢。

这个老滑头,果然是早有准备!

眼见事已至此,俞士悦叹了口气。

说到底,还是时间太久远,没有直接证据,很难将石璞怎么样。

不过,他今天敢请廷鞠,自然是有把握能够将此事办成的。

至于他的底气,自然是……

“陛下,案情至此已基本明了,石尚书亦承认,自己曾向王振送礼,只是原因为何,是否构成行贿谋官,尚有争议,既如此,臣请陛下准臣,传召剩余证人上殿。”

“准!”

于是俞士悦转身,高声道。

“传剩余证人进殿。”

文华殿的大门缓缓被推开,不同于之前被戍卒押送的落魄青袍官员。

这次出现在殿门处的人,一身张牙舞爪的红色飞鱼袍,身后跟着两个身着利落曳撒的锦衣小校。

那两个小校,带着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中年人,来到殿中,拜倒在地。

“臣锦衣卫指挥使卢忠,叩见陛下。”

俞士悦瞥了一旁的石璞一眼,见他脸色铁青,眉间不由浮起一丝笑意。

这位尚书大人,不会真的天真到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