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104章

作者:月麒麟

于谦心中一沉,开口道。

“陛下……”

然而他刚开口,便被天子截断了话头。

朱祁钰从御座上站起来,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开口道。

“卿等所虑,朕实知之,然而土木一役,我军大败,百官蒙难,上皇北狩,此诚奇耻大辱也。”

“列祖列宗英灵在上,京师乃是一国都城,若真被瓦剌长驱直入,列阵于京师之外,卿等与朕有何颜面,再见天下万民?”

“若我各关隘空虚,无奈之下也便罢了,如今我大军准备充足,兵精粮足,据险而守,有极大把握,可以拒瓦剌大军于关外,岂可因无谓之忧虑,而裹足不前,令无数边境将士白白牺牲?”

于谦还想再劝,但是陈懋已经移步上前,道。

“臣举荐宁远伯任礼,此人曾随平西侯蒋贵,击溃鞑靼阿岱汗,与也先亦曾交手,臣以为可命任礼为总兵官,陶瑾为副总兵,守备紫荆关,定可保紫荆关无虞。”

第151章 任礼

任礼此人,朱祁钰知道,是勋戚当中为数不多的一代勋戚,他早年曾随太宗靖难,但是并未封爵。

直到正统三年,鞑靼阿岱汗屡次扰边,任礼随平西侯蒋贵率军出征,千里奔袭,分东西两路,同时进攻鞑靼部。

最终取得了大胜,此战,不仅生擒鞑靼左丞相,枢密使、同知等数十名瓦剌贵族,歼敌上万,而且长驱直入,一直打到黑河岸边。

可堪称是太宗皇帝之后,大明在和蒙古的对战当中,最辉煌的一场胜利。

任礼自己,也因此战,被朝廷以功敕封为宁远伯,受命镇守肃州。

在任期间,任礼也曾打下了大大小小十余次胜仗。

只可惜就在今年二月,也先再次扰边,任礼不慎之下,被也先伏击,大败而归,战损过五千人。

任礼也因此,被朝廷降罪,仅保留其伯爵身份,命其归家自省,直到如今。

提起此人,朱祁钰又想起一件事情。

那就是关于任礼的这次大败,他前世也是偶然得知,那次大战并不简单。

其中牵扯到靖难的老牌勋戚和任礼这样的新兴勋戚之间的争斗。

当时,朝中有朝臣建议,提拔任礼为中军都督府的实职都督,提督京营。

这惹起了靖难勋戚的不满,于是暗中给他使了绊子。

事实上,当初任礼的决策并没有失误,之所以会大败,问题出在他派出去领兵的偏将身上。

那名偏将两次踏进同一个伏击圈,这才酿成了这么惨重的损失。

此战之后,任礼被削去职衔,仅保留爵位,再无争夺中军都督府的资格。

所以说,大明的勋戚被文臣打压的抬不起头来,不是没有道理的。

很多靖难勋戚传到现在,自己打不了仗,就怕后来人居上,夺走他们手里的权力。

勋戚之间盘根错节,这不错,但是他们之间的争斗,也丝毫不比文臣这边要来的少一星半点。

不过陈懋如今举荐任礼,只能说明,勋戚实在是被打击的太惨了。

又或者,上一次文臣不约而同对他发动的攻势,让这位老侯爷终于升起了警惕。

勋戚如今的势力太弱了,必须要有更多的人站出来,扛起和文臣对抗的大旗。

即便因此,而放下新老勋戚之间的矛盾,也在所不惜。

于谦最终还是没有拦住朱祁钰。

事实上,从一开始,朱祁钰就没想在京城和也先决战。

他固然清楚,也先的声势越浩大,给大明造成的损失越惨重,那么对朱祁钰自己就越有好处。

毕竟,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土木的那一场败仗。

闹得越厉害,朝臣心中对于他那个哥哥的怨怼就会越深,也就越有利于稳固他的地位。

但是,他依旧不能这么做!

因为他不仅仅是朱祁钰,还是大明的天子。

身为一国之主,凡事若只考虑对自己是否有利,而不能将国家社稷放在心中,未免有负列祖列宗。

就如前世,朱祁钰并不是不能杀掉朱祁镇,而是杀掉他,民间会流言纷纷,朝臣会猜测莫名,各地也会因此而有所动荡。

或许最终,不一定会对他有什么特别严重的后果。

但是却需要花费数年,乃至数十年的时间,重整朝局,安稳人心,重新塑造因为杀这一个人而给国家带来的动荡。

夺门之变后,他那哥哥大肆捕杀朝臣,锦衣卫闹得整个朝堂风声鹤唳。

大礼议后,嘉靖乾纲独断,但朝臣不敢对朝事再发一言,堂堂首辅,竟以青词上位,国家吏治败坏,阿谀媚上。

这种例子比比皆是。

君王过的舒心快意,但是却惹得国家动荡不堪,这不是一个心怀社稷的君王应该做的。

克制和隐忍,是一个皇帝的必修课。

就如现在,他必须要考虑,将也先拒之在紫荆关外,或许从客观上,替他那个哥哥减轻了罪孽。

但是更多的,却是能让京畿的百姓免受战火之苦,能让大明军民的信心,不会被完全摧毁殆尽。

真要是被人打到了都城门口,不仅是边将,恐怕就连底层的百姓和官军,自此之后,也再难升起抵抗蒙古的信心。

下了朝之后,朱祁钰一个人坐在武英殿,忽然自嘲的笑了笑。

说到底,他还是被于谦给影响了。

于谦这种人,人格魅力太强,别人是把国家社稷挂在嘴边,而他则是真正放在心里。

跟他在一块呆久了的人,习惯性的就会把国家大义,摆到个人生死的前头。

这不太好!

重活一世,他可不想完全变成于谦这种会把自己作死的人。

偏了偏头,朱祁钰对着金英,问道。

“金英,你说,今天早朝上,朕的决定,是不是有些冒险了?”

金英沉吟片刻,拱手回道。

“内臣明白,陛下是为大明社稷着想,为太上皇着想,这才不想让也先打到京城门下,令列祖列宗蒙羞,更不想让京畿百姓,被战火波及。”

“相信外朝的老大人们,也是明白这一点,才没有随着于尚书力谏。”

朱祁钰点了点头,望了金英一眼,饶有意味的道。

“你能明白,朕就放心了。”

略停了停,朱祁钰揉了揉额头,闭着眼睛,似是不经意的问道。

“听说这些日子,上圣皇太后将太子接到慈宁宫照料了?”

金英心中带着几分谨慎,小心的回答道。

“回皇爷,是。”

“前番李永昌那个胆大包天的狗东西,在长春宫里头大闹一场,惊了太子殿下。”

“上圣皇太后娘娘忧心小殿下的身体,恐贵妃娘娘照顾不好,所以就将小殿下从长春宫接到了慈宁宫,好生照料着。”

朱祁钰没说话,只是瞥了金英一眼,顿时让他忍不住捏了把冷汗。

金英说的,自然是明面上的理由。

至于真正的理由,自然是朱祁钰登基之后,对内廷发动的清洗,让孙太后引起了警惕。

生怕他会对这个小娃娃暗中下什么毒手,所以接到自己的宫里,日夜不离的照顾着。

毕竟凭孙太后的地位,保住自己宫里头的人,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朱祁钰当然晓得这一点,他只是感到很有意思。

据兴安给他的消息,现在贴身照顾这个小娃娃的宫女,名叫万贞儿,四岁入宫,一直在慈宁宫服侍。

他没记错的话,这个今年还不到十九的小姑娘,就是让现在这位太子殿下痴情的一辈子的万贵妃。

正正好好,和这个小娃娃的母亲周贵妃同岁。

前世的时候,直到景泰二年,她才从慈宁宫被调去东宫,照顾朱见深的起居。

其后不久,朱祁钰就废了朱见深的太子之位,万贞儿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一路陪着朱见深走过风风雨雨。

没想到今生,阴差阳错的,让他们俩提前见了面,就是不知道,这一辈子,他这个侄儿,还会不会是原来的那个痴情种子……

收回延展出去的心思,朱祁钰淡淡的开口道。

“上圣皇太后一时担心也就罢了,但是太子毕竟是太子,皇兄如今不在,若是连太子连母亲也不能时常见到,恐怕对他不好,过些日子,等太子身子好些,还是送回长春宫为好。”

这话看似是闲聊,但是金英却暗中提了十二分的小心,道。

“皇爷忧心太子,想必上圣皇太后也会感到高兴,内臣一定将此话,转告娘娘。”

朱祁钰点了点头,未再开口。

有些话,不必说的太透,点到为止即可……

第152章 暗线

出了殿门,金英回忆起刚刚的一番奏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径直来到了慈宁宫。

孙太后正在逗小娃娃。

再过两个月,大明帝国的太子殿下,就要满两岁了。

小娃娃不久前刚刚学会走路,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蹴鞠用的球,在慈宁宫的暖阁里头跑来跑去的。

孙太后带着几个宫女,就跟在后头,簇拥着这个大明最尊贵的小娃娃。

看得出来,不到两岁的小太子,玩的甚是开心。

这些日子以来,随着也先的大举进犯,朝廷上下罕见的无比平静,不仅是文臣武将之间偃旗息鼓。

就连后宫里头,孙太后和吴太后两个人,也都默契的没有闹出什么乱子来。

金英走进暖阁,躬身行了个礼,道。

“请娘娘安!”

孙太后瞥了一眼金英,见他风尘仆仆的,便知是有急事,停下脚步,对着一旁吩咐道。

“贞儿,带太子下去歇息。”

于是孙太后身后,一个俏丽的宫女屈膝一礼,往前紧走两步,将小太子手里的球接过来,顺手将小娃娃抱起。

小娃娃正玩的开心,手里的球被人拿走了,张开小嘴就要哇哇大哭。

但是紧接着看到宫女俏丽的大眼睛,于是在后者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乖乖的被抱了下去。

孙太后整了整衣衫上的褶皱,在宫女的服侍下坐下,开口问道:“何事让你这么着急,直接跑到慈宁宫来了?”

金英将早朝上发生的事情以及下朝之后的奏对,原原本本,一字不落的跟孙太后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金英有些犹疑,道。

“圣母,内臣总觉得,皇上这番话若有所指,但却想不通透……”

孙太后皱着眉头,望着金英道。

“你这些日子,可是漏了什么马脚了?”

金英心中一紧,道:“圣母容禀,内臣这些日子,大多时候都在外朝参与政务,不常随侍在皇上身边,也不曾到慈宁宫来,除了今日是奉命而来外,其他紧要消息,都是由王总管通传,理应没有什么错漏之处……”

说着,金英皱起眉头,面露一丝疑惑问道:“内臣斗胆发问,圣母何以有此怀疑?”

孙太后沉吟片刻,方道:“照你所说,今日朝上,他定下了拒敌于紫荆关之外的对策,下朝之后,便询问你的态度,可对?”

金英点了点头,孙太后于是继续道。

“这位新天子的性格,哀家这些日子也算了解,他意志坚定,决定好的事情甚少犹疑,若是他真的犹豫不定,那么有于谦一干人的立劝,他必不会当廷拿主意。”

“既然拿了主意,又何必多言问你一个内宦的态度?”

幽幽的叹了口气,孙太后望着金英,下了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