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顺永昌 第69章

作者:富春山居

姜瑄却没有兄长这么乐观,他皱着眉头说道:“可是我们之前联络各地士绅时都说,满人入关是帮助我们大明剿贼的,现在那些士绅们都要求立枣强王为监国,以号令各地剿贼的官民武力。现在满人又占据了北京城,我们怎么去说服他们满人并不会在北京久待?”

姜瓖其实之前就已经知道,满人入关助明剿贼的口号有些不尽不实,特别是在摄政王多尔衮下令迁移关外八旗入关后,更是进一步暴露了满人的野心,他们确实有留在关内的意思。

但是到了这个时候,姜瓖觉得他们这投向满人的人已经无路可退了,因为他们已经背叛了大明一次,又背叛了大顺一次,然后现在又继续背叛满人的话,接下来谁也不可能再相信他们的承诺了。

想到这里,姜瓖也不由暗暗埋怨起了吴三桂,这家伙引满人入关时都不讲定条件的吗?搞的现在大家都进退两难了。

不过心里虽然是如此想的,但是口上他却对弟弟这样说道:“满人正欲南下和闯贼主力决战,如宣大这样重要的京畿屏障,也不过只派出了几千满兵,其他都是以我们大明边军为主,由此可见满人的实力也不过如此。

今次你拨乱反正,拿下了阳和卫,断了上谷顺将黄应选的退路,令其全军溃败,不仅立下了大功,还令我们手中的势力大张。满人就算想要争这个天下,这地方上总还是要我们这些人来维护的。我们大可以静观其变,以待来日。

至于说立枣强王为监国,我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满人自己打着助明剿贼的旗帜,难道我们立一个宗室监国都不行吗?再说了,我们虽然打败了上谷的顺军,但是大同城池坚固非凡,岂是几万人能打下来的,必须要有内应才行。

这些大同士绅既然想要立枣强王,那就立么,重要先拿下大同才能谈之后的事。拿不下大同城,这大同周边的各县可不会轻易的投降于我啊。那么我们姜家还怎么恢复昔日在大同镇的威望?”

姜瑄听了兄长的话也说不出什么反对的意见,他起兵反顺的最大目的不就是为了恢复自家在大同镇的地位么,在当下这个乱世中,保住了家族的势力也就保住了自己。他只能期待,这一次兄长的选择不会再出错,否则姜家的未来就真的惨淡了。

想到这里,他又担心的说道:“我在阳和起兵反顺,过天星恐怕现在已经知道我们姜氏已经投向满人了,兄长打算如何说服他一起归降?”

姜瓖叹了口气说道:“过天星这个人虽然讲义气,但也坏在讲义气上。当日他劝说我们献出大同,结果我听了他一劝,差点没死在李自成手里。

虽然之后他也替我求情,但是大家最多也就算是扯平了,我和他之间也就没什么情分可谈了。但是他和李贼之间的情分可深厚的多,我要是直接去劝说他,恐怕他必定会同我翻脸。所以劝说他交出大同城是不可能的,最终还是得靠我们自己。过天星毕竟不是本地人,他在大同城的根基不够深厚,所以,只要我们能够说服城内的士绅和旧部们投向我们,这大同城就可以破了…”

阳和卫的反正,上谷守军的溃败,令抵达宣化的豪格大为振奋。事实上他此次领兵出征并没有什么建功立业的心思,只是想要自保而已。

名义上他是这一路军的主帅,但是兵权却掌握在镶红旗固山额真叶臣手中,叶臣是努尔哈赤时期的将领,皇太极时为镶黄旗议政大臣,之后佐理镶红旗事。

虽然叶臣同豪格之间有渊源,但是叶臣一直佐理镶红旗事,使得他并不属于两黄旗的核心人物,也就是说他并没有涉入到帝位的争夺事件中,自然也就不是豪格的亲信。作为一个努尔哈赤时期存活下来的将领,叶臣也是一个相当谨慎的人物,他同豪格、多尔衮都保持了足够的距离。

此次多尔衮之所以让叶臣辅佐豪格出征,本意上也是不想让豪格建立什么功勋,而是让他老实的做一尊傀儡而已。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天津之战受挫,使得两红旗大为不满,多尔衮不得不让出了一部分领兵出征的权力,以掩盖两白旗的过失,豪格还捞不到这一次挂帅出征的机会。

但是豪格出征时看到自己部下的配备,多尔衮几乎就没让他的亲信出现在这一路大军中,他就知道这次出征还是没啥指望了。多尔衮摆明了就是,要是出了什么失误就让他顶罪,要是立功就是下面人的事,反正他也没有亲信在军中,怎么论功都是多尔衮说了算。

对于多尔衮的这种步步进逼,豪格并没有表现出愤怒,而是选择了默默忍受,这其实也是相当令人诧异的一件事。因为在过去,豪格向来以脾气暴躁而著称。

只是现在豪格却已经明白过来了,有老爹罩着和没老爹罩着完全是两回事,过去他闹起来老爹最多也是罚他的俸禄,而现在多尔衮却直接找借口杀他的亲信了。自从在帝位相争上退了一步,他现在就处处受制于多尔衮兄弟,如果再不老实,恐怕连最后几个亲信也保不住了,因此他只能改自己的脾气。

不过,他不管再怎么谨小慎微,遇到这种白捡的功劳还是会开心的。又不用他麾下的八旗将兵去拼命,这些前大明官军就一个个倒戈攻击起农民军来了,还有比这更令人愉快的消息吗?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豪格就向着身边的叶臣询问道:“叶臣固山,接下来本军该怎么行动?”

叶臣也是打老了仗的人了,虽然和豪格保持着距离,但是在军事问题上他是不会避嫌的,因此他思考了一下就说道:“奴才以为:当下应当令姜瓖兄弟招揽大同周边的各县,先断去了大同的外援。然后我军守在大同城外,若是太原方向有援军则先歼灭之,若是无援军则动员红夷大炮去攻城,并加以招降城内军民,双管齐下,大同城可破。”

豪格想了想说道:“固山说的甚有道理,不过红夷大炮的调动需要得到朝廷的首肯,这事还得我们一起上奏折。”

叶臣点头应承道:“如此,倒是可以把军队分为两部,奴才带领前锋趋往大同,主子坐镇宣府整顿降军,并等待红夷大炮的到来…”

而京城这边,登基为大清皇帝的福临公告天下之后,就对着满蒙汉诸将进行了封赏,吴三桂因此被册封为平西王,多尔衮算是完成了对其的承诺。

只是刚刚被册封为平西王的吴三桂,很快就被拨入靖远大将军阿济格麾下,为其军先锋从保定南下。早在9月时,吴三桂就已经暗暗写信给真定、顺德、广平三府的士绅和前大明将领,因此当他从北京南下不足五日,顺德、广平二府已经反正投降,而真定则之前就已经起兵背叛了大顺了。

真定、顺德、广平三府的大顺军不得不退向了彰德、怀庆两府,但是此时黄河北面的各县人心已经浮动,加上刚刚受封平西王的吴三桂也卖力的很,因此吴部就跟着撤退的顺军攻入了彰德、怀庆,顺军在黄河北岸丢城失地,一时震动了黄河两岸。

另一边,多铎被册封为定国大将军,于十月四日正式离开北京,走天津沿运河南下的路线。和阿济格这路相比,多铎这一路才是真正的清军主力,总兵力已经达到了20万。这样一来,宣府、保定和天津这三路人马加起来已经达到了28万,北京周边只剩下了数万兵马。

多尔衮亲自掌握着最后这几万人马,一是巩固京畿安全,二则预备为多铎的后援。在多尔衮看来,其他两路其实都不是重点,只有多铎这一路才是和顺军决战的要点,如果有必要的话,他是准备好把最后这几万人马也压上的。

毕竟当前的中国,除了李自成能得到北方民众的广泛认可外,其他人都没有这个威望。那些北方士绅能团结起来反对李自成,就说明他们并没有把其他人当成威胁。因此,当李自成倒下之后,北方就没有了能和满人对抗的领袖了。

第219章 新政34

在北方的满人开始动作起来的时候,扬州这边也爆发了一场地震。10月1日上午,扬州南门钞关北,顺着小秦淮河走约半里的地方,何兑吉坐在河边的一座茶棚下注视着面前的一处街巷。

粗一看,沿河这一排茶馆酒肄虽然冷清了些,同运河其他沿河街道也没啥大的区别。但是和这条街道相连的九个巷口,内里却是曲折周旋,人站在巷前根本看不到底,只能看到内里的砖墙或是高出砖墙的木楼,很有一派江南小巷人家的风韵。

但这里却是扬州最为著名的花街柳巷,外地客商来扬州没有不在这里寻花问柳的。别看这里白天冷冷清清的,一到傍晚街头挂满了灯笼时,就会有妙龄女子、少妇或徐娘几至五六百人从巷子里鱼贯而出,盘旋于这些临河的茶馆酒肄之前,等待着客人的上门。

哪怕是高杰军在扬州城周边肆虐时,这里的生意也依然兴隆,虽然只是一道城墙之隔,但是城内的人却依然过着今夕不知何日的风流日子。

虽然德州也算繁华,但是何兑吉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糜烂的地方,在他看来青楼虽然不可能彻底废除,但也不应当如此光明正大的和民众的生活联系在一起。一边讲着妇节和礼仪,一边却纵容民众这样去享乐,这地方上的风气还能好起来吗?

更别提,这些花街柳巷中的女子除了一部分自甘堕落的,还有很大一群人是被迫进入了这一行,这就更让他感到难以忍受了。这些日子里,经过他仔细的调查,才发现扬州的人口贩卖几乎已经成为了一个细化的行业。

他之前以为,人口贩子把孩童妇人卖给青楼,然后就结束了。但其实并不是这样的,人口贩子拿到妇人孩童后还要进行划分,最上等的女童会出售给专门调教瘦马的家庭,次一等的妇人、女童出售给上等的妓院,然后是中等妓院,再是下等妓院,最后剩下的则出售给乞丐。

如果不是他背后站的是都元帅府,如果不是统计司拥有独立的调查权,这些东西他根本无法调查出来,普通人稍稍接触的深入一些都要被人盯上了。因为站在人口贩子身后的,不仅仅有地方上的打行和胥吏,还有士绅和地方官员。

就在何兑吉喝着早茶陷入沉思的时候,几名穿着便服的男子走到了他坐的茶铺前,为首的一名目光有神的精干汉子对着何兑吉拱了拱手说道:“何老爷,王县丞已经请来了。”

何兑吉抬头瞧了一眼,精干汉子边上一人,一个微微发福的中年人,留着一撮小胡子,看起来倒是一脸的和气。他微微一笑伸手招呼道:“是王志端王县丞吧?坐下说话吧。店家,再弄几个茶碗来。”

王志端虽然不知对方为何把自己一大早叫来这个地方,但是他知道对方代表着都元帅府,自己根本惹不起,因此等着店家上了新茶退下后,他终于忍不住向着对方问道:“不知这位何大人以都元帅府的名义把下官请来,还不许穿官服,究竟是为了何事?”

何兑吉伸手指着那位带王志端来的精干男子说道:“这位是扬州副将李隆,这位是扬州义兵队长张有德,他们两人这些日子都在处理城外遇难者遗属补偿抚恤的问题。下官是统计司的何从事,正好负责核实抚恤款项发放的问题。

但是都元帅府前几日接到了举报,说有胥吏和乡间恶霸勾结遇难者亲族侵吞抚恤银子不说,还有人将遗属遗孤卖入了柳巷,陛下听闻怒气勃然,所以我们不得不前来核实事情的真伪。不知王县丞有听说这样的事吗?”

王志端瞪大了眼睛惊讶且恼火的说道:“我当然不知有这样的事。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做下这等无耻之事?苦主何在?可有状纸?”

何兑吉仔细的打量着对方脸上的表情,似乎并不是在作伪。不过他心里想着,不管是不是作伪,之后都会暴露出来的,于是向对方微微颔首回道:“苦主也好,状纸也好都在都元帅府,今日我就是过来搜查这里,看看到底有没有来历不明的孩童和女子。请王县丞过来,就是希望你做一个见证,也好让我们少一点解释。”

王志端沉默了数秒后说道:“都元帅府要搜查这里,下官自然不敢拦阻,只是贵官至少要有个手续吧?”

何兑吉从袖子的袋子内掏出了一张公文,然后推到了王志端的面前道:“这是都元帅府下发的公文,王县丞可还有疑问?”

王志端盯着公文上的红色印章看了好一阵,方才抬头凝重的看着何兑吉说道:“下官没有疑问了,不知下官能否让人通告知县一声。”

何兑吉摇着头说道:“不必那么麻烦了,等我搜查完毕之后再说吧。李副将,张队长,四处出口都把守住了吗?”

王志端看着何兑吉把自己丢在一旁不再理会,也是无可奈何。对方既然敢用扬州本地官兵和义勇来搜查这里,说明已经有了万全的把握,虽然他不知道这里面会搜查出些什么来,却也不想趟这场浑水了。

王志端的预感是不错的,正是担心调用顺军或其他投降明军会激起扬州市民的反感,李自成特意从扬州本地的官兵和义勇中挑选了近千人来办这事。这些官兵说是本地却也不是扬州城的居民,而那些义勇们虽然住在城厢,但是他们正是这起事件受害者的同僚,自然更加想替同僚讨要一个公道。

其他军队进入扬州城也许还会引起扬州市民的注意,但是这些人进城只是让市民以为是一场正常的调动,因此都没有人过于关注他们进城之后的动向。其实也没啥可关注的,因为小秦淮河就在南门附近,进城向右一拐就到了。

当然,在这些官军带着义勇们进入巷子,开始逐个院子驱人出来,然后赶到河边街道上进行登记查问时,这个动静就大了,顿时引来了不少市民的围观。

在这个时候,县丞王志端的作用就显露了出来,他表明身份之后,顿时平息了围观百姓的非议。当听说这些义勇们是来寻找解救被拐卖的同僚同乡遗孤的,百姓的同情心顿时倒向了义勇们。并开始声讨起了那些丧尽天良的人贩子,连带着那些一早没有离开的嫖客们也挨了不少骂。

大约搜查了将近一个时辰之后,终于本县的知县赶到了。他来到小秦淮河这里时也是一头雾水,他和县丞王志端几乎都是刚上任没多久的新官,因此对于这处地方也只知是一处花街柳巷,因为能够给县衙带来不少的花绢,他们也就没有过多的关注这里。

这一次,他也是被人拜托过来的,希望他能够制止这样破坏地方规则的行动。但是周志畏看到县丞给自己打的眼色后终于没有冒然出手,而是向着何兑吉询问道:“不知何大人搜查到什么没有?”

何兑吉瞧了一眼正排队接受调查的数百妓院人员,压制住了一丝焦虑,平静的向着周志畏说道:“现在好像还没有,不知知县大人有何见教?”

周志畏扫了一眼站在街头的各色人员,脸色有些不虞的说道:“本官刚刚从王县丞那里听到了关于遗属遗孤的事情,本官也觉得此事有碍天良,希望他们能够尽快找到这些遗孤。只是,若是在这里搜查不出的话,何大人准备接下去搜查什么地方?不知本县能否尽些力?”

何兑吉的脸色虽然舒缓了些,但还是委婉的拒绝道:“若是有麻烦知县的地方,我自然是会张口的,只是现在我得到的消息…”

“阿宝,是阿宝吗?”一个女子突然从围观者中跑了出来,冲向了队列中一个十岁左右的女童。何兑吉的和众人的目光顿时都被吸引了过去,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侧突然有人喊道:“跳水了,有人跳水了。”

何兑吉顿时精神一振,对着边上的李隆等人说道:“切不可让人逃了出去。另外,去吧那名女子和女童带过来。”

李隆向着何兑吉打着包票说道:“请大人放心,末将早就在上下游安排了渔网和船只,决不能让人逃出去…”

就在李隆安排人去抓捕跳水的人员时,围观的群众中终于有人认出了冲出去的女子,这人向着身边的人说道:“那娘子是孩儿巷刘秀才家的,他家前年去乡下逃荒,结果出城时丢了孩子,想不到这孩子就在这里啊…”

当女子和女童被带到何兑吉面前时,母女两人已经互相认出了对方,正抱在一起痛哭。何兑吉心里算是松了一口气,有了第一个就一定会有第二个,他让人把母女两人带到一边询问笔录,又把女童所在的妓院上下带到了一边开始彻查。

不一会李隆带着一个湿漉漉的男子走了过来,向着何兑吉回道:“原来是被通缉的江洋大盗李猴儿,他和水贼勾结,至少了害了十余条人命了…”

何兑吉微微颔首,随着义勇们不断的深入搜查,这处花街柳巷内隐藏起来的腐烂东西,终于一点一点的散发出了臭味。

第220章 新政35

一开始还只是围观看热闹的扬州百姓,看到他们的街坊也有孩童被拐卖到这些妓院中后顿时都怒了,有些脑子灵活的市民赶紧把身边丢失了孩子的亲朋好友叫过来认人。

还真是给他们猜准了,随着几十位丢失了孩子的父母到场,又有四五名女童被父母认了出来,而这些回到了父母身边的女童们胆子终于大了起来,又向着统计司揭发了一些被妓院折磨死去的妓女和女童的情况,还有人则讲述了自己被拐卖时被关押的地区。

有了这些女童的揭发,义勇们很快就在妓院的庭院和一些废屋内找出了小孩子的尸骨。对于那些已经入籍的成年妓女来说,折磨死后只要向官府报一个病亡就能带出城去安葬了,但是对于那些通过不正常手段购买到的孩童,一旦死亡就只能在院内找个地方埋了,然后等待时机再启出尸骨迁移出城。

虽然妓院的老鸨和打手对外隐瞒着这些黑暗之事,但是对于本院内的妓女来说,这些事情都是半公开的,因为这也是老鸨、打手用来恐吓孩童和妓女的手段,以防止她们逃亡或是向客人求救。

随着三十多具尸骨被启出并抬到街头后,围观的扬州市民已经群情汹涌,叫嚷着要打死那些黑心老鸨们了。站在何兑吉身边的县丞和知县脸都有些发青了。虽然他们心里清楚,这种花街柳巷内未必没有逼良为娼的事情,但是“民不举,官不究”乃是常例,因此他们也不会去破坏这个潜规则。

只是看着这一具具抬出的孩童尸骨,周志畏怔怔的看着一具孩童边上嚎啕大哭的男女,口中喃喃说道:“那是贾秀才,我上任不足三天时,他来县衙报案说自己的女儿失踪了,原来他女儿是被卖到了这里。本官当时真应该下令搜查这里的,本官真是枉食俸禄啊…”

何兑吉冷哼了一声道:“搜一家两家又有何用,这巷子里七曲八折,院子和院子之间又有暗门想通,你从前门入,他们就带着人从暗门走了。更何况县衙之中有多少是他们的探子?用他们的人去查他们自己,能查出什么来?”

哪怕是之前对于农民军再怎么痛恨,这一刻对于何兑吉的嘲讽周志畏也是无言,过了数息之后他默默的取下了头上的官帽说道:“某也无话可说,此案水落石出之后,某自当辞去官职,以谢扬州父老。”

王志端听后也顺势往头上一摸,却不了摸了空,他这才想起自己穿的是便服,于是又默默的把手放了下来。何兑吉看了满脸羞愧的周志畏一眼,终于没再继续嘲讽下去。

这一日,风月无边的小秦淮河边倒是成了一个大型的认亲现场,找到儿女的父母喜极而泣,那些没有找到儿女的父母则向着统计司人员苦苦哀求,请求都元帅府帮助他们寻找孩子的下落。虽然江都县的知县和县丞都在场,但是这些丢失了孩童的父母却只愿意相信都元帅府。

就连围观的扬州百姓也在旁帮助这些父母出声恳求道:“他们丢失的孩子都有一年以上了,报官都不知多少次了,可是官府根本不管。都元帅府既然已经帮其他人找回了孩子,何不再做做好事,也帮着找找他们的孩子…”

面对这些父母的哀求和市民的呼吁,何兑吉终于站出来说道:“各位父老请听我一言,扬州城内外数十万人口,想要依赖都元帅府派人进行彻查,几乎是无法完成的。因为我们对于扬州根本不熟,想要找到那些恶棍,不知要拖到猴年马月去,可那些恶棍可不会待在家里等我们上门。”

何兑吉的回答让扬州市民们一片哗然,虽然他们知道何兑吉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是他们依然觉得何兑吉有推脱他们的意思。因此不免有人气愤的说道:“这位大人是不是不愿意替我们做主,那么我们就去找皇上去,皇上总不能坐视不管…”

听着周边的市民纷纷开始附和起找皇上主持公道的意见,何兑吉感到自己的后背也快被汗水给浸湿了,他这时算是有些理解李自成对他说的话了,“群众的情绪犹如黄河,当毫无拘束的河水开始泛滥时,那么我们自己也将会成为被河水摧毁的一部分。所以,一定不要让群众左右我们的情绪,而应当努力的去引导群众的情绪,使之成为我们手中强大的武器。”

想到这里,何兑吉又赶紧喊道:“皇上当然会为大家做主,但是现在我们需要的是人手,没有人手把这些坏蛋做的坏事寻找出来,并抓住他们的动向,就算皇上想要为大家做主,也难以下手啊。”

听到何兑吉改口,市民的情绪才稍稍有些缓和下来,向着他大声问道:“那么要怎么样才能让皇上替我们主持公道?”

何兑吉于是说道:“都元帅府领头,扬州官府、议事会议员和市民代表作为辅助,把扬州分成一个个区域进行检查和登记人口,这样我们就知道那些坏蛋究竟住在什么地方了。”

周边的市民们沉默了一会,顿时就有人喊道:“那就去县衙和议事会请愿,请老爷们出来主持公道。”

马上就有人回应道:“还去什么县衙,知县大人和县丞大人不就站在哪里吗?”

面对市民们的呼吁,周志畏和王志端立刻站出来表态,他们一直都是支持都元帅府的搜查的,否则也不会站在这里。听了两位官员的表态,市民们的情绪终于稳定了不少,于是有人提议去琼花观找议事会的议员们陈情,要求议事会派人过来配合都元帅府行事。

在这些人的呼吁下,堵住小秦淮河两头的围观市民顿时走了一大半,这些市民向着大东门外走去时还不忘把小秦淮河发生的惨事给宣扬了出去。这下跟着游行队伍的市民顿时越来越多了,等到了琼花观外时,市民的请愿队伍已经长达数里,人数将近上万。

扬州人所称琼花观其实是个俗名,这道观的正名实是蕃釐觀,传为宋徽宗赵佶所赐,道观内地方宽广且有高大壮丽的玉皇阁,因此很适合士民集会。虽然这一道观现在为正一道所主持,可是李自成南下之后就将这里征用了大半,用于扬州议事会日常开会所用。

但即便如此,面对上万市民汹汹而来,琼花观也还是嫌小了些。因此正在观内讨论事情的一些议员们还是走出了大门,和市民展开了面对面的交流。

虽说之前扬州士绅们不是没有和市民们直接交流过,当初为了抵抗高杰军、刘泽清军的强占扬州,这些士绅们都号召全城市民起来抗争过。不过哪个时候都是他们说,市民们听。但是今次琼花观外却颠倒了过来,主要是市民们提出主张,要求士绅们接受。

一开始一些士绅还试图劝说市民们冷静下来,把事情交给官府和议事会解决,但是刚刚目睹了孩童尸骨的一些市民显然是难以冷静下来的,他们直接把这些士绅当成了试图和稀泥的人,不由对他们冷嘲热讽的说道。

“过去我们去县衙报案时,你们让我们相信官府,结果那些孩童都变成白骨了,官府也啥都没查到。现在都元帅府已经查到了拐卖这些孩童的线索,不过是让你们配合一下,你们这都不肯做,算什么我们的代表?”

面对市民们的质疑和反感,这些士绅们顿时都不说话了,他们中的一些人和拐卖孩童的事毫无关系,他们倒是知道有些人确实和人贩子不清不楚,平日里他们也不愿意和这些品格低劣的士绅接触,现在就更加不愿意为他们承担责任了。

看着市民们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议事会的代表们也终于改变了态度,向着众人说道:“我们当然是愿意协助都元帅府彻查扬州城内拐卖妇人孩童的人贩子的,但是,这事总要向陛下请示一二,不能我们自行做主吧?”

虽然议事会代表们的托词让在场的市民们有些不满,但还是有那么一些人是支持议事会的做法的,认为这样程序上就更加合法了。于是当即就有市民要求议事会派出代表,跟着他们去大明寺请愿,面对群众们的呼声,在场的议事会代表们商议了一下之后,决定一边派人跟着市民去大明寺请愿,一边把问题传达给那些不在场的代表,让他们赶紧过来开会应对此事。

当扬州市民簇拥着二三十名议事会代表向着大明寺走去时,平山堂内,李自成正在接待着从郧阳过来的高斗枢等一行人。

因为长江航线被断绝,所以高斗枢一行人是从陆路过来的。对于李自成来说,高斗枢一行人在路上的见闻,倒是让他更好的了解左良玉军政集团的势力范围和德安、黄州、安庆、凤阳等地的风土人情,刚好这些地方也正是统计司势力不及的地方。

和高斗枢交谈了一个下午后,李自成不由向对方提出了一个问题:“若我大顺想要安定长江以北,淮河以南地区,当前该做些什么?”

高斗枢注视着李自成,在心里反复思量了许久,才轻声说道:“当以陛下和太子的名义派遣官吏,稳定地方上的秩序。不管是什么样的秩序,也好过现在的一团混乱。

左良玉虽有力量但无治理地方之心,德安、黄州两府虽然名义上归武昌管,但实际上并无人管理,两府不是被士绅控制,就是被土寇占领,当地百姓在双方的对峙中无所适从,现在只求朝廷派人去恢复秩序。

安庆府虽然尚算平静,但是此地扼守长江,左良玉南下是首当其次之地,地方上的绅民也是惶惶不安,唯恐为左兵所劫…陛下以一官遣去,这些地方必然会俯首称臣。”

第221章 新政36

正和高斗枢说话的李自成突然听到了远处似乎传来了呼喊声,他不由停下了和高斗枢的交谈转头向着平山堂外看去,堂内坐着的高斗枢等几人也不由疑惑的向外张望了起来,不知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一会他们就看到李来亨走上了台阶,他走到堂内向着李自成拱手行礼后报告道:“议事会的议员们带着一大群扬州市民跑到了门口,声称要求陛下主持公道。”

李自成沉默了一阵,便起身欲出,不过旋即他又停下对着高斗枢说道:“高先生不妨一起跟朕出去看看好了,朕也许还要请先生给出出主意。”

高斗枢也很好奇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便起身跟上了李自成的脚步,他们穿过了花丛中的小径和几道院门后就来到了大明寺的前庭,此时大门处正站着一排卫兵将人群挡在了外面。

李自成上前拍了拍队列中的卫兵肩膀,示意他们让出一个缺口后,便走出了大门站在了石阶上。站在寺外空地上的人群顿时都转头看了过来,接着几名书生模样的人从人群中走出向着李自成深深一揖后说道:“生员高孝缵、王缵、王士琇等,见过陛下。”

接着又有几人也出列向着李自成拜见道:“议员黄大宗、吴仁趾等拜见陛下。”

眼看着在场的市民都要一个个向着自己行礼,李自成终于伸手拍了拍,吸引了诸人的注意力后说道:“你们的礼朕都受了,接下来还是说说你们的来意吧。扬州父老们,你们今日究竟是为了何事来寻朕啊?”

高孝缵和几位同伴对视了一眼就拦在了几位议员之前,向着李自成原原本本的把小秦淮河发生的事向李自成诉说了一遍,然后再次向着李自成行礼恳请道:“生员等以为,此种禽兽隔绝天伦,只为换取几两银子,实在是令人发指。若是让这些禽兽继续藏身于扬州城内,今后谁家还能睡得着觉?吾等代扬州百姓发声,只想请陛下下令彻底搜查扬州,将这些禽兽一一绳之以法,以安全城之人心。”

一旁的议员们见状也跟着向李自成求情道:“正是如此,我等带着扬州百姓前来,就是希望请陛下能够一鼓荡平城中妖氛。”

李自成听后顿时皱起了眉头问道:“朕不是已经让统计司前往小秦淮河搜查被贩卖的孩童了么,怎么,他们做的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