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子 第91章

作者:名剑山庄

“朕准备大赦此辈,令有司赐田安置,只是这些人要么是太祖裁定,要么是太宗裁定,要么是先帝裁定。”

“朕不敢违逆。既然以为为庶人,就让他们落籍当地。从此不禁百业,如果好生读书,说不定,朕还能在金殿见到族人。”

“陛下仁心,必能上感苍天。”杨荣先说道。

被杨荣抢了头。立即有人纷纷附和,一时间华殿之中,有大片颂圣之声。

朱祁镇这个举动太符合儒家的价值观了,自然没有人反对。但是却也有人看出朱祁镇的暗藏的心机。

这其实再给出路。

所以说大明宗藩将来绝对不会太这样下去,定然有相当大一部分宗室,走这些人这一条路,那就是放弃宗人身份,换来可以科举从军的权力。

对于有些人来说,自然是担着爵位,领着朝廷俸禄好,但是大明开国毕竟七十多年了,很多远支宗室,靠那一点俸禄,其实与寻常富户差不了多少,还要承受种种限制。

还不如放弃宗人身份。靠自己的能力,或科举或从军,打拼一片天地。

大明宗室之中,其实还是有人才的。

“陛下,藩王之事虽大,却只是远患,但如果扩土之心不休,却是近害。太祖限山隔海,列十五不征之国,以子孙世代太平,以致万年。”陈说道。

第一百四十二章 限山隔海

第一百四十二章 限山隔海

王说道:“今有逆臣,以冒进之策,违背祖训。念之已死,当不与追究,但是请陛下重申祖训,以正视听。”

陈听了半日,心中也明白,他被人拉偏了。

他今日来,是来说藩王的吗?

也算是。

但是却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维持太皇太后一直主张休养生息的国策,而不是回到永乐年间的情况。

这些从永乐年间走过来的老人,自然知道永乐年间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

且不说大规模战争对民间的伤害,南征安南,北征大漠,如果不是百姓不堪重负,唐赛儿起事,也不会闹得那么大。

单单说,大规模用武,武将地位上的提升,就是他们不愿意的。

洪熙之后,臣的地位大规模上升,甚至出现了王骥这样的人。

王骥作为大明臣领兵第一人,也让臣将手伸到了军中。五军都督府的职能一点点被架空,几乎成为一个养老部门。

不管是从政治理念上来看,还是从实际利益上来看。这都是王不允许的。

而王所说的,十五不征之国,也是太祖皇帝对外扩张的理念。太祖皇帝的原话是:““四方诸夷,皆限山隔海,僻在一隅,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若其不自揣量,来挠我边,则彼为不祥。彼即不为中国患,而我兴兵轻犯,亦不祥也。吾恐后世子孙倚中国富强,贪一时战功,无故兴兵,致伤人命,切记不可。”

不过,对同样一句话,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

在臣心中解释,自然如宋太祖玉斧划大渡河一般,对一些偏远地区,治理成本高的地方,就不要了。

但是武将们的理解却又有不同。

张辅朗声说道:“王大人此言差矣,太祖所言,乃是其不为中患,则与之共享太平,不无不可。然而太宗之伐安南,乃是安南杀我使者,与瓦刺鞑靼,乃世仇,我欲与之共享太平,则彼必不与。”

“麓川跳梁小丑,也足敢有辱大国,可见四夷之辈。蛮夷畏威不怀德,不足以论仁义,此太宗之大征伐也。”

“太祖所言,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因此为不征之国,然犬子之策。易其地为亲藩,百年之后,未尝不可,以夷变夏,此乃先圣所言,教化之功也。”

“此为两全其美之策。”

“有何不可?”

王抗声说道:“英国公好大言,却不知道战端一起,百姓忙于转运,将士死于沟壑,以百姓之肝胆,士卒之首级,换一姓之荣华。不念安南二十年之征战,骚动天下,今日欲重蹈覆辙,却是英国公觉得,死的人还不够多吗?”

张辅听了勃然作色,双目通红。

王此刻也撮中张辅痛处,张辅也一辈子顺风顺水,为天下武臣之首,但是心中却有两痛。

一痛安南之弃,半生功业付之流水。二痛张忠之死,此生功名,所寄何人。

而王简直是一举而两得,真正惹怒了张辅。

张辅双手抓住衣领,撕裂公服,却露出白色的里衣,将起拉开,却见胸前遍布伤口,新旧疤痕累累,似乎没有一处是平坦的。

张辅几乎是咬着牙,说道:“张某人十五岁跟着父亲上阵杀敌,英国公这爵位,乃是先父陷阵以死,张辅半生九死一生得来的。王大人既然知道征战之苦,为什么不念将士之辛苦?昨日弃安南,今日弃大宁,后日弃奴儿干都司,再弃哈密数卫,这些无用之地,我等百战而得,尔等一言就弃之。”

“令将士们所葬之地,都为异国他乡,这就是王大人所言之道理吗?”

“却不知道王大人死后,何以见太宗皇帝于地下?”

张辅言辞如刀,目光如火,逼着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王喉头微微一动,说道:“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张辅说道:“本公不客气的说,而今瓦刺以并鞑靼,成为草原之主,脱欢虽死,但也先也不是省油的灯,多则十几年,少则数年之内,瓦刺必然南下。”

“不管王大人想打不想打,都要打了。”

“既然要打,就要想清楚,安南之弃,也要说清楚,到底是我等不能除恶务尽,还是有些人,不能安抚百姓,使安南百姓归心,以至于战事连绵二十多年,耗尽国力。”

“对。”成国公朱能大声说道:“为什么黄福在交趾,交趾就太平,结果黄福一走,交趾就乱了,其中谁功谁过,一定要说清楚。”

太皇太后忽然说道:“好了。”

太皇太后的声音不高,但是她一发话,下面的人立即躬身行礼不敢再说了,太皇太后微微咳嗽一声,说道:“陈年旧事,有什么好说的,事情总要向前看。太宗皇帝时教训,功是功,过是过,总要查漏补缺才是,最重要的是不能重蹈覆辙。”

弃安南乃是宣宗年间的事情,而今哪里能撤清楚,将旧账翻起来,只能让局势更混乱。

“是。”张辅将衣服披好,躬身说道。

朱祁镇连忙说道:“王爱卿,张忠遗折不过是一个参考,王爱卿以为不可,但是总要给朝廷一个章程。”

“就如今日麓川一战,麓川地处偏远,又多深山老林,大军败之容易,灭之难,而麓川之南,又有缅甸。自持偏远,藐视朝廷。”

“如果灭了麓川,得力最多的是缅甸,缅甸去一对手,则称雄南疆。朝廷压制缅甸,必然在云南驻守重兵,则千里转运战事不息,又有瓦刺在北。”

“郡县之,则不可守,分地于各土司,则各土司力弱,难以抵抗缅甸,独令一土司势大,则今日之忠臣,却不知道是不是明日之思家?”

“如果弃麓川,则大理危险,云南几近不保,是进也不能,退也不行。”

“朕也是处于两难之间,即便卿等不说张忠的遗折,朕也会找一个时间,与卿等商议一下,此事总要有一个定论?”

朱祁镇言语之中夸大了困难。

而今的缅甸与后世的缅甸还不一样,麓川都敢压着缅甸打。灭了麓川,大明耀兵南疆,数年,乃至十几年之间,各地土司是不敢冒犯大明天威了。

至于时间长了,就不好说了。

但是很多情况,除非了解实际情况的大臣,大部分臣对麓川的情况并不了解。最少并非详细的了解。

何渊的奏折之中,就有明显的错误。

这到不能怪他们。

毕竟,朱祁镇作为皇帝,接受的各方面的信息,决计比这些大臣要全面的多。东厂锦衣卫就是朱祁镇的耳目,而大内各秘档,就是朱祁镇的资料库。

有不少上过内书堂的大小太监,为朱祁镇效力。

下面的大臣哪里有这条件。

当然了,也不是所有大臣都不明白这个道理,最少杨荣就清楚的很。

杨荣作为宣宗谋主,对天下形势,如掌观。朱祁镇这些小伎俩,能瞒得过别人,决计瞒不过他。

但是杨荣为什么要拆除朱祁镇。

这数年来,朱祁镇一直表现出倚重杨荣。杨荣自然也想朱祁镇靠拢,甚至想借助朱祁镇将杨士奇给掀翻,当一当首辅。

自然当做什么也不知道,任朱祁镇说了。

或许大臣们之中也有人觉得朱祁镇所言有问题,但是只要长得不是一个驴脑子,就不会想当场揭穿朱祁镇。

一个个都沉默了。也不知道真不知道怎么办,还是装傻。

第一百四十三章 削藩--大明的政治正确

第一百四十三章 削藩大明的政治正确

王其实不明白朱祁镇所说的是真是假,但却知道一点,如果大举征伐,连续数年,想来什么麓川,什么缅甸都支撑不住的。

但是这个想法,立即被王否定了。

王反对大举用兵之心,是真心实意的。

如果因为反对藩王外封,就大举兴兵,岂不是本末倒置。

但是他心中却有浓浓的不信任之感。

对于皇帝的不信任,对于勋贵的不信任。

政治上的事情,他太清楚了。今日可以这样说,明日可以那样说,一旦形成一个成例,下面就可以援引成例就行了。

开一个口子,就等于打开一扇门。

朱祁镇这个手法,王太清楚了,因为这不是朱祁镇第一次这样做了,开海这一件事情,朱祁镇就是这样做的。

但是套路虽然老,有用就行。

而今开海一事,已经在地方上酝酿风暴,等什么时候,吹到了北京,大抵是就是朝廷上正式提出重新修订勘合贸易的时候。

今日给皇帝开一个口子,明天就能捅破天。

今日说是不得已而为,明天就会为了这一件事情,对外兴兵。

倒是百姓只会更苦。

只是这些话,王却不能说,因为没用。

因为王开口说,皇帝定然说这是权宜之策。仅此一次,下不为例。至于下次为例的时候,就是另外一个说辞了。

王心中一叹,暗道:“罢罢罢,老夫舍了这官位,又如何?”王说道:“陛下,太宗皇帝靖难起兵,掩有天下。宣宗登基,有汉庶人为乱。太宗,仁宗,宣宗,三代削平天下群藩,今日陛下放虎归山,焉知其中没有一二效仿太宗之举?”

“为天下生祸乱之源,臣请陛下三思,臣请太皇太后的三思。”

说完之后,王跪倒在地,长跪不起。

一时间华殿之中,落针可闻。

似乎所有人连呼吸都停止了。

朱祁镇也是如此。

太宗起兵,也不过是三四十年前的事情,在朝很多人都靖难之事的亲历者。

或许再过十几年,靖难之事,就成为臣之间,随意谈论的话题,但是而今却是一个极其高压的问题。

有些事情,能做不能说。

有些事情能说不能做。

太宗皇帝登基之后,因为得位不正,口中从来没有说过削藩两个字,但是却实实在在的做了。

此事王将这块遮羞布拉开了。

这一件事情不管如何,王恐怕都不能在都察院待下去了,外放是最轻的。

朱祁镇说道:“王卿,此言差矣。张忠遗折之中说的很清楚了,大明藩王从此分内外,大明两京十三省,所封之藩王,一切如旧,但是在两京十三省之外所封的藩王,才有领兵之权。但也受节制。”

“况且,此一时彼一时也,正如太皇太后所言,些许陈年往事,就不必再提了。朕连建庶人都赦免,关于靖难之间的是是非非,就在此处画上句号。”

“朕信得过诸位叔王。”

朱祁镇想了想说道:“传令,以方孝孺等建忠臣后人,一律赦免。并加以追封。”

太皇太后听了,微微皱眉,心中却微微一叹,没有多说话。

其实有一件事情,朱祁镇不知道。

太祖年间,将藩王世子都聚集在南京读书,但是仁宗皇帝,汉王,赵王都在。

太祖皇帝最讨厌汉王,却喜欢仁宗皇帝,只是嫌弃仁宗皇帝体胖,但是仁宗皇帝与当时仅仅是世子的建帝,交情不浅。

但是交情归交情,该下手的时候,两边谁都没有手软。只是仁宗皇帝午夜梦回,未必没有想感叹过建之死。

只有太皇太后这个枕边人知道。

太皇太后知道,朱祁镇这种表态,其实是一种让步。

其实大明朝士林之中,一直有同情建的风气。太宗皇帝一辈子不管是多少功业,都洗不清这个污点。

所以,解缙的冤案有人奔走,但是方孝孺的冤案,却没有一个人敢说话,但是江南士林之中,并非没有同情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