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子 第578章

作者:名剑山庄

“请先生教我?”

周洪漠说道:“屯田。陛下新开东北西北,夷人多而汉人少,当迁徙百姓以镇之。”

丘濬说道:“如福建,江西等人多地少之地,为了一口水井,一条河道,就愿意战死十几个人,实在是人多地少所致。”

“一旦天下有事,必然大乱,唯有为他们找一分生计,迁移屯田,固然是上上之策,只是留下的百姓总要安置。”

“天下百姓田产养天下百姓,决计够。而今天下种桑麻棉花之害,又重于不耕之害。”

“苏州人口百万,皆赖纺织。可见树一业足以养民。”

朱祁镇看他们一时间也说不清楚,决定暂停这个话题,说道:“今日已经午时了,天气炎热,各位暂且休息吧。”

“这一件事情,下午再讨论。”

不知不觉之间,一个上午已经过去了。

对于有些人来说,今天过的刺激非常,但是对于有些武将来说,他们根本听不懂,听见散会的消息,立即山呼万岁,恭送皇帝退场不提。

在皇帝走后,各位纷纷退下来。

等日头过去了之后,下午继续论经。

朱祁镇此刻正与太子说话。

朱祁镇问太子说道:“今天,你觉得怎么样?”

太子沉吟了一会儿,说道:“父皇今日之所谓,比起汉宣汉章都胜过一筹,实在英明之举。”

朱祁镇说道:“别拍马屁。你说说你的想法。”

太子心思不住在转。说道:“父皇,朱子之学真有如此不堪吗?”

朱祁镇说道:“凡是都是有用没有用,朱子之学,太过务虚了,高深的东西老百姓听不懂,百姓所在乎的,不过是吃饭穿衣而已。朱子之学,不能解决这个问题,即便是再精妙,我也不取之。”

太子立即说道:“儿臣今日才知道理学之误。今日之后,定然会好好反省,只是陛下觉得儒学正宗是那一家?”

“是公羊家?”

朱祁镇淡淡说道:“汉家自有法度,王霸道杂用之,岂能独尊儒术,用周政乎?”

太子听了,说道:“儿臣知错了。”

这一句话,就是汉宣帝对儿子所说。

在后世是有正面评价,但是在儒家体系之中却评价不高。

太子经过完整的皇室教育,这个掌故自然是懂的。

朱祁镇说道:“无妨,皇儿你还小,不明白,天下什么思想都没有对错,只有有用没有用。我给你说这个,倒不是说让推翻儒术,儒术已经与大明根子里联系在一起了,而是要让你明白。王霸道杂用之,你要做什么事情,就用什么术,而不是你用什么术,做什么事?万事为我所用,而不是相反。”

“你明白吗?”

太子立即说道:“儿臣明白了。”

朱祁镇也不知道太子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其实他倒是想给太子讲一讲一些后世的东西,但是每到嘴边,都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了。

他心中暗道:“等有时间了,留他在身边一段时间,好好教导一番不迟。”

朱祁镇这边与太子说话,随即用餐,但是在辟雍殿之中的争论是暂时告一段落了。但是外面的争论却依然在激烈的进行之中。

国子监对面一座酒楼,此刻已经人满为患了。

不管是勋贵,还是大臣密密麻麻都是。

很多新科进士只能在大厅之中拼桌了。

于是乎,李东阳,程政敏,陈献章,等几个拼在一个桌子上。

这些新科进士,正是刚刚参政之中,而今就遇见如此大事,更是忍不住嘴巴,议论纷纷。

陈献章冷笑一声,说道:“我估计,不出数年时间,举子再考试的内容,与而今绝对不一样了。”

“也幸好我等已经上岸了。”

听得几个进士,哈哈大笑。

也是,今日看似理学官学的地位保住了,但是谁都能看出来,理学的虚弱已经展露在天下人的眼前。

儒家毕竟不是佛道,儒家是入世的学问,如果一个学问不能治理天下。那么这个学问自然不会被欢迎了。

被取代自然是必然的事情。

“非也,非也。”李东阳忽然说道:“我敢说,今后考试不会有太大变动,只是不会只重八股了,估计策论的分量要大大增加了。”

第三十六章 士子之间的争执

第三十六章 士子之间的争执

李东阳此话一说,很多人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有理有理。”

能考中进士的都是一等一的聪明人。

理学最大的功劳就是一道德而风俗同,一个价值观体系,这一点朝廷不会轻易动摇的。而且说起来,儒家虽然有这么多学派,但是根基就在十三经之中,无非是解读不同而已。

对于思想来说,自然是没有准确答案的。

但是对于考试来说,没有准确答案却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情,不仅仅考官难受,考生也难受。

而今最大的问题,是没有一个成熟的学派来代替理学的位置。

如此一来,如李东阳所说,降低八股的权重,增加策论的分量,却是一个很好的解决办法。

毕竟很多都以为考据考试仅仅考八股而已。

其实科举考试考好多场,不过真正重视的其实就是第一场,也就是八股。

“时间不会长的”陈献章说道:“只要有新圣人出,一扫理学之弊,考试定然会变的。”

这边话还没有落。一个声音从后面插过来说道:“一派胡言,朱子之学,精妙绝伦,其实尔等能够领悟的,无非是小人蒙蔽君上,才有今日之事。”

陈献章猛地站起来说道:“什么君子小人,我看薛前辈也不过如此。能为之能,不能为之不能,胡搅蛮缠算是吗?”

“你说什么?”对面一个陕西大汉也占了起来。

李东阳顿时觉得不好,猛地一矮身子,躲开一尺。

几乎在同时,无数碗筷飞了过来。

陈献章当头淋了一身汁水,红的绿的,一身狼狈。陈献章深吸一口气,本来想忍下来。毕竟而今朝廷大官都在。

在这里与人动手,结果决计不会好的。

却不听,对面的陕西人大喊道:“南蛮子,只会耍嘴皮子。”

陈献章再也不忍了,抄起东西砸了过去,这好像是一个信号,这些新科进士顿时混战在一起。噼里啪啦打在一起。

李东阳连滚带爬,到了一个桌子后面,看着身上的汤汤水水,说道:“我的新衣服啊。”

李东阳乃是京卫军户出身,而今考了进士,也就脱了军籍了。但是京师居大不易,即便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也不行。

李东阳过得从来是紧巴巴的。

这一次掺假如此重要的场合,才让家里准备了一件新衣服,却不想被人用酒菜给污了,那可是心疼之极。

要知道,这个时代的布料比后世的布料差了不知道多少,什么掉色,脱水,脱线,等等问题,应有尽有。

这些污迹,虽然能洗下来,但是衣服也不会如新的一样好了。让李东阳岂能高兴。

这个反应,其实也是辟雍殿之中争论的余波而已。

其实不仅仅这些新科进士,很多大臣们,此刻也因为各种的理念不同,有这样那样的分歧,只是他们庄重自持,不会闹到台面上来而已。

唯一这些新科进士,正是一辈子最风光的一段时间之内,又是刚刚当官,正想表现自己的,才会闹出这样的事情来。

这固然是大明士子一惯作风。

毕竟,大明大臣们都还有一言不合上全武行的习惯。更不要时候这些年轻的新科进士。

另外就是朱祁镇对理学下手的反作用了。

太宗皇帝建立起的思想体系,被朱祁镇一记重锤给敲出了一道道缝隙。将来会怎么样,还不知道,但是有一件事情,却是可以肯定的是,就整个大明士大夫来说,他们开始分裂了。

当然了。

很多人要说,似乎大明士大夫集团,很多时候仅仅是一个概念上的东西,他们从来没有团结过。

是的,他们没有团结过。

但是他们还能在一个话语体系之中对话。理学就是这个话语体系。

而今理学官学地位的动摇,已经被人看在心中了。人心动摇之下,大明各派系之间的隔阂会比之前单纯的利益冲突要深多了。

至于最后,会不会发展成为如北宋新旧两党之间血海深仇,就不知道了。

一场闹剧,闹得快,收的也快。、

毕竟这么多人都在这里,这些新科进士,也是很在乎自己的名声与官位的。

李东阳带着狼狈的陈献章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毕竟程敏政是有自己的家,他父亲是兵部尚书,而陈献章就不然了,除非回广东会馆,否则没有地方换衣服的。

两人换了衣服之后。

经过这一番闹剧之后,两个人的关系亲密起来了。

两个人继续刚刚的话题,李东阳说道:“你觉得未来会不会兴复经学?”

陈献章说道:“不会,经学已经没有潜力了,今后需要新学问。”

两人又是一番争论,谁也说不过谁。

陈献章问道:“今后你准备做什么?”

李东阳说道:“做什么,做官养家吧,或者会写一些章,之类的。”

这一个题材,从明报出来之后,就开始盛行起来了,似乎是朱祁镇恶趣味,明报自然要有一个板块了。

而明代正是盛行的时代,只是有朱祁镇推了一把之后,盛行的更加厉害而已。

李东阳采飞扬,在历史就是明代有名的诗人。只是当他发现写可以恰饭之后,就开始写了。

家里很多东西,都是靠写赚钱置办的。

即便是李东阳考上进士也是如此。

毕竟李东阳为官清廉,再加在北京什么花销都大。想要手中松散一些,非要赚些外快不可。

李东阳问陈献章,说道:“你想做什么?”

陈献章双目炯炯有神说道:“做圣人。”

“理学不堪为用,经学已经成为一堆废纸,丘大人所提倡的实学,经世致用之学,不成体系。正是需要人承前启后,将儒学发扬光大的时候。”

“此事,舍我其谁。”

这一场会议的另外一个影响了。

一个权威被打倒,自然会滋生出更多的权威,去占领这个高地。

而今没有任何一家的学说能有理学这么深的基础,即便朱祁镇提出的御用的学说,也未必能真正取代理学。

今后的局面恐怕就是,理学死而不僵,其他各派纷纷准备上位。

这种混乱在政治之中,自然是危险的隐患。但是在思想界之中,就是无数激荡的火花。

陈献章数次名落孙山,做官的念头早就所剩无几了,又常在吴与弼身策,受到吴与弼的影响。想要专研圣人学问之心,再慢慢的增长。

而今又遇见了这样的事情。

陈献章自然做出了决定,做一世的官职,哪里有做千秋万寿的夫子名位高啊。这官他不准备做了。而是要为千古立章。

李东阳稍稍一愣,说道:“好志气。”

陈献章说道:“李兄不觉得我狂妄。”

李东阳说道:“不,这正合适。而今天下,还真是舍我其谁啊。”

说实话,朱祁镇这个弯转的有些急了。

很多老臣大臣,他们的思想体系根本跟不上,所以真正重整圣学的责任,就要在年轻一辈的儒者身上了。

李东阳心中未必没有这个想法。

多少年后,李东阳的新经学,陈献章的心学,与丘濬的实学,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学派在大明争相辉映,又是中国思想史上绚烂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