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子 第511章

作者:名剑山庄

此刻寇深在后院接见陆永。两人凭栏眺望下面的一汪湖水。寇深将手中一些账册递给了陆永,说道:“你我也算是同僚,都是刑部出身,这些事情你自己看看,能不能过眼。”

陆永打开之中,是苏州当地一些清丈纪录。

虽然朱祁镇前前后后派出一两千人清丈土地,但是真要全天下清丈,做好土地统计工作,一两千人哪里够了?

就是一两万人也未必够。特别是数学水平,以及光学设备并不发达的时代,更是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工程。

故而,清丈的时候必须依靠当地的衙役的人力补充。

用了这么多当地人,自然会出现一些上下勾结的事情。

但是这些人有些人的水平还可以,做的滴水不漏,寇深不费大力气,也找不到其中问题所在,但是有些人做的简直是糊弄鬼的,根本不与其他各地数据对照一下。

这种连假账也做不圆的蠢事,实在是让寇深有些无语。

不过,这也是正常现象。

很多事情不是下面的人弄得多天衣无缝,而是上面的人愿意不愿意查而已。而今寇深是愿意查的。

陆永也算是多年老刑名,虽然后来专任地方官了,在这上面也不算差劲,而且这些问题也太明显了一点。

陆永不可能看不出来,他只是淡淡一笑,说道:“没办法,江南粮税每年太重,百姓总要想办法喘息一口气才行,苏州府,常州府,镇江府,松江府,四府每年粮税在一千万石上,而苏州本身每年粮税在五百万石。”

“如此重赋,而今还有清丈,如果清丈出新田来,朝廷又要加赋,到时候江南百姓,民不聊生。”

“寇公爱民,天下皆知,何不松一松手,让江南百姓有喘息之机。”

寇深叹息一声,说道:“江南重赋非一时可解,但是陛下有意清丈天下,却也是一番好意,从永乐之后,各地钱粮数目从来不实,而今陛下欲重刷政治。必先理清本源,再论其他。”

“请陆兄放心,我回去之后,定然向朝廷奏明此事。”

寇深所言也是实情。

人与人之间的感觉,从来是做不到感同身受的。

寇深也知道,江南重赋,赋税不合理,但是他在苏州的感受,却是一座流淌的财富之城,苏州城中百姓要胜过北京。

北京这些年因为朱祁镇的经济政策,再加上北京的政治影响,一直处于扩张期,才有扩建城墙的建议。

但是苏州城却是另外一个问题。

苏州百姓与地方官,已经彻底否定了修建城墙的事情。

无他,建不起来。苏州的城市圈太大了,大到了不可能修建城墙的地步。因为修建城墙的速度是赶不上城市扩张的速度。后来一算,修建苏州城墙,非白银百万两不可。

苏州官府是拿不出这一笔银子的。

也就作罢了。

如果说北京城市建设,有一种浓厚的政治意味。甚至可以说北京城中其实没有多少富户的,或者说即便是有一些富户,这些富户也与勋贵外戚官员高度重合。

但是苏州却不一样了,苏州手工业发达。很多家族世代传承一项技艺,精益求精,甚至到了天下无双的地步。

商业话的气息很是浓重。

纵然是重赋之下,百姓过得也不见得多差,因为重赋的影响,很多百姓都不种地了,反而进城生活了。

反正弄从外面采购粮食。

甚至种很多经济作物,也比种田赚得多,比如桑,棉,花卉,菜瓜,等等。只有这样,他们才能交的钱重赋。

总之,虽然江南重赋影响很大,但是在寇深看来,决计没有到让百姓活不下去的地步。江南在大明地位,几乎等同于上海了。

如果以后世上海上缴税收与中央财政总收入的比例来看,江南在大明财政收入的比重,就会发现,虽然江南重赋还有一点重,但是却并不是多过分的事情。

对于这个河北人,寇深对陆永对于江南重赋是有不同的看法的,特别是从某种程度上,河北人还是江南重赋的受益者。

毕竟如果朱祁镇大手笔砸钱修建水利工程,而今的河北决计不是这个样子。

但是朱祁镇手中的钱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有相当一部分就是从江南而来的。

寇深自然会想朝廷反应江南重赋的问题,但是大明向上面反应这一件事情人多了去。从来没有见有什么结果。

陆永也是明白这一点的,陆永说道:“寇公何必骗我?此事你也不用找我,寇公明察秋毫,人称神断,这些小伎俩自然是瞒不过你的。秉公执法,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便是了,纵然是陆某乡人,陆某也绝不庇护之。”

寇深听了眉头紧皱,说道:“陆兄何必如此?再这样下去,对谁都不好。”



第八十九章 陆永的抗争

第八十九章 陆永的抗争

虽然很多时候说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但是很多事情人一多,就不是法律问题了,而是政治问题。

法不责众,古今如一。

如果秉公执法真的可以的话。寇深为什么要见陆永。

毕竟这样的事情在整个江南地区大面积存在的。

难不成寇深将江南地方士绅给犁上一遍。即便寇深敢做,江南地方官府也承受不了这么大的工作量。

别的不说,抓上几万人,连监狱都不够用。

一旦很多事情上升到政治的局面,就要发挥妥协的艺术了。

但是而今陆永的样子,似乎是油烟不进。这就有些难办了。

寇深并不是非要查得清清楚楚的。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即便是技术上计算上的一些误差,都不可能避免。

但是最少让江南这边的黄册的真实性,能被中央参考吧。

否则与之前的黄册有什么区别,一堆废纸而已。

这样的话,寇深可就在皇帝面前无法交差了。寇深决计不会想看到这样的情况。

陆永也是明白的。但是他骑虎难下,说道:“老朽,年事已高,听不懂寇兄再说些什么。”

寇深说道:“好。”随即将一挥手,叫一个人上来,将手中一叠书放在桌上,说道:“那就说说陆家的事情了,陆家总共侵占了三百多亩土地。这一件事情该怎么说?”

陆永在家里,其实并不是太管事情。

自然有自己的儿子孙子去管,但是家里的田亩数量还是知道的,这三百多亩隐田,自然是有的。

其实这个数目隐田并不算多。

甚至可以算少了。

如果陆永愿意给寇深低头,这一件事情,寇深也不会拿出来说。但是陆永这个态度,寇深只能用另外的办法了。

陆永心中还是有一些底气的。

毕竟他也是大明三品致仕官员。

大明的退休制度虽然有些坑,退休之后,就没有俸禄了,只有得到特别恩旨之后,才会有退休的俸禄,大概也是半俸。

而陆永显然不在这种皇帝特别欣赏之列。

但是致仕官员的政治地位是会保留的,这也是为什么陆永敢在寇深面前如此说话的原因。

他不觉得寇深敢将自己怎么样?

陆永说道:“这是小辈无知,我回去之后就好好教训一下。这田亩也是会报上去的。”

寇深叹息一声,说道:“在刑部的时候,遇见大案,涉案人数众多,牵扯极大的时候,该怎么办?”

寇深好像是在问陆永,又好像是自己问自己,继续说道:“自然是抓大放小了。是不是小儿辈不懂事,却是要查了才知道。”

陆永顿时一愣,心中微微发寒,但是这个结果,他也有所预料。说道:“不用查了,我是陆家家主,家中的事情都是我一手操办的,功也是我,过也是我。”

寇深说道:“那就得罪了,请陆兄在我这里盘桓几日,想来北京那边的书,很快就要到了。”

陆永沉默了好一阵子,说道:“好。”

即便陆永是致仕官员,如果寇深想要处置陆永,也不能轻易动手,需要在上面报备的。

到了这一步,矛盾就已经上交了。

寇深将陆永扣押在自己别院之后,也没有闲着,大举查抄陆家。

怎么说?

任何一大家族如果用放大镜来看,都能找到毛病的。陆家也不例外,很快有些事情一件件都给翻出来了。

陆家诗书传家,倒是没有什么杀头的罪过,但是零零碎碎罪名却是不少。

侵占田产,截留税款,等等。更重要是陆永乃是官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陆家在江南是一等一的豪门。

而今的举动,让江南士绅大惊失色,清丈的事情一下子都僵持住了。

大家都在拖着,看陆家什么下场。

只有看明白陆家什么下场之后,其余的人才知道该怎么做?

而今这一件事情的关键就到了北京。

朱祁镇对这一件事情也觉得很头疼。

他有两个不满意。

第一个不满意就是不满意寇深这个老臣。

他之所以启用这个老臣,就是想将这一件事情顺顺利利的办下去,朱祁镇本身没有在江南兴起大案的意思。

第二个不满意,就是他感受到了强大的阻力。

这种阻力不是来自江南,而是来自朝中。

大部分南方官员之前在清丈土地上,还是能保持沉默,而今却一一个上书,认为清丈田亩是察察之政,大坏人心。

朝廷治国,应该是教化百姓。而不是斤斤计较,令百姓互相告发,地方上人心大坏。

诚然,下面所说的问题。还真有发生了。

古代官府一直以无讼为治理标准。

但是关于土地的问题,却是太重要的,很多事情能含糊过去,但是土地问题却是万万不能含糊过去的。

清丈土地又是将土地登上黄册,今后是税收标准。

这也就是说很多有纠纷的土地,必须在清丈这一段时间之内,有一个结论出来。

不管你是永佃,还是分家,不管你是抵押借贷了,还是别的什么事情,总之,黄册上只有一个名字。

这些问题乡里面很难解决。

于是乎,都闹到府县去。

这一两年地方案件多了不少,细细看来,都是清丈时候的案件。

刑部尚书徐有贞之所以能收集清丈的很多问题,也与地方上这些关于土地问题的案件有关系。

而且很多时候,百姓秉着我不好过,别人也不能好过的朴素恶意,真有不少将别的隐田告发出来的。

这又引了很多矛盾。

为此杀人,不是没有。

所以,从这里说大坏人心,并不是没有。

清丈就好像一块大石头,打破地方上田园牧歌一般的幻觉。

只是这样的话,却瞒不过朱祁镇。

朱祁镇是一点都不相信的。

地方上的矛盾始终存在,只是在水面以下而已,而今不过是被清丈这一件事情,给砸出来了而已。

问题不解决,只会越来越大。

当然了,清丈的一些副作用,朱祁镇也能看得到。

但是总体上来,朱祁镇怎么看都是利大于弊。

而今朱祁镇也能感受到了,其实如果朱祁镇在中枢,或者说在北京附近做出一些改革与革新,难度并不是太大的。

也很可控。

但是一旦推行四方,波及到很多人的利益的时候,才会出现普遍的反对之声。

就好像他在上层做的某些事情,反对之声其实仅限于内阁之中。当然了,这也是朱祁镇与李贤之间有默契。

很多人都不知道朱祁镇这样做的用意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