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子 第509章

作者:名剑山庄

三顷地也不多,不过三百亩而已。

随即朱见濬又问了恽家的族产问题。

一般来说,恽家的人都有义务给恽家捐赠财产,但是并不是说,恽家各房的财政都属于恽家的。

甚至可以将恽家族产理解为寺庙的庙产,不过,这些供奉的人是恽家祖先,捐赠的人都是恽家子弟而已。

一般来说,普通恽家人每年都拿出一点钱算是祖祠的香油钱,但是这个并不是强制的,如果实在不行,也不会强制要。甚至祠堂还会对特别困难族人一些补助。如果说一些族人遇见事情,绝嗣了,也由祖宗长辈安排过继。

如果父母双方的儿子,也会被祠堂安排养大。

等等,婚丧嫁娶,都与祠堂有关。

甚至而今南方有些地方,还保持一些习俗,比如说新媳妇要拜祠堂,并添上姓名之类。

古代民间的治安也不是太好的,村子彼此之间,为了各种资源的争夺,比如水源也常常有干架的事情。

故而古人即便是一个穷人都特别关心家族的祠堂。当凡有些办法,都要立祠堂,就是为了凝聚人心,抱团与其他人竞争。

一般在外面混出来的人,也会出大笔钱砸在祠堂之上。特别是有功名的人。

甚至有人说中国古代贪污其中有一些原因,就是与这种制度有关。无他一旦有人当官了,族人们都觉得这个人一定有钱,就要回报。

毕竟很多时候,一个读书人并不是他自己小家培养出来的,是族中下了大力气了。

就好像祠堂边的私塾一般。

这个私塾就是用恽家公中的财产,让恽家之中不管家里有富有不富有,但凡是有读书潜力的人,都来这里读书。

如果不是有族中的私塾,很多人都会读不起书的。

所以,很多即便变成了大官,也是人情难却。

也不是谁都好像是杨溥一般,一张铁面从不徇私,但是即便如杨溥一般,他在京城过得紧巴巴的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将他的俸禄节约下来,送到家族中。

要知道杨溥的俸禄每年千余石,已经不算少。换算成汉代的石,就是万石上下了。

甚至连抄家,也是不会查抄族产的,这也是为什么红楼梦中,王熙凤梦见秦可卿,秦可卿交代王熙凤要多置办族产的原因。

因为如此置办的族产,即便贾家败了,贾家的后人也能得到家族族产一些供应。

最少在现在,这种家族制度被这么多人拥护,是有原因的。

朱见濬问完之后,心中也算是了解大明最底层是什么样子了,只是看恽老爷子有些不大愉快的样子。

这种刨根问底的问话,实在有些不大友好。

朱见濬哈哈一笑,安抚了恽老爷子一番,又为恽家留下一道墨宝:“清白人家。”并将用了太子的私印。

恽老爷子双手接过,自然不知道其中珍贵。但是朱祁镇的字是怎么练都练不好。最多是能见人的地步。

所以朱祁镇对朱见濬的笔法要求比较严苛,朱见濬从小临各家名帖,虽然年少,但是笔下却有几分风骨。

恽家也算是诗书传家,故而也能看出来这一点。题字的人如何不去说,但是这字就是一副好字。

朱见濬本想走,但是天色已晚,就在恽家住了一夜,恽家自然是好生照顾不去说。

夜里。

朱见濬与于冕还有张懋三人密议,让侍卫守住在外面。

朱见濬问两人说道:“这黄册之中有没有问题?”

于冕看了一眼张懋,他知道张懋今天一天失踪去做了什么,就是核对黄册。他对朱见濬说道:“自然是有问题的。但是以我之见,却不能再查了,最少恽家已经做得不错了。他们自己家并没有什么隐藏。”

“真要说起来,整个常州,不,整个江南的清丈的土地那一个地方没有问题。”

“殿下也是知道,武进县的土地数目与洪武年间清丈数字,是持平的,稍稍多了一些,纵然江南地狭,也不至于到了这个地步。”

于冕作为杭州人,对这一带情况再清楚不过了。

是的,大明洪武年间行进了大规模开垦荒地的行为,一度以每年二十万亩数目增加。南方很多地方土地开垦几乎到了极限,再想增加就不大容易了。

但是决计不至于一寸土地都不会增加了。

从洪武到正统近五十年,几乎没有涨幅,就有一点太假了,要知道北方各省,即便是有水分,但水分也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

???

第八十六章 江南土地黑幕

第八十六章江南土地黑幕

朱见濬问张懋说道:“你查的怎么样?”

张懋说道:“恽家是严以律己,宽以待人,在自己的土地之上,是一点没有做手脚,但是在别人家的土地上,却是宽了一手。”

朱见濬长叹一声,说道:“这恽家有兴旺之相啊。”

恽家这种手段与当初恽家老祖坑其他家族一样,对官府的义务摊派,从来是我来承担,将好处留给别人。

但是留给别人的好处真是好处?

恽家应该承担很多政府任务,担任粮长,家族越发兴旺,而其他家族因为对大明政策的不配合,一个个被朝廷给收拾了。

当然了,恽家敢这么做,也是有勇气。

毕竟与官府走的太近也不是什么好事,官府有些事情,让下面的人也是承担不起的,家破人亡也是常有的。

毕竟遇见一个贪官,这样的摊派根本就是无底洞。

但是还好,恽家家大业大,经得起官府消遣,同样大明开国到现在官场风气还是比较清明的。

即便有贪官,也不敢做到贪得无厌的地步。

恽家一面积极想朝廷靠拢,想尽办法在官府那边刷名声。比如前后捐献的两千石粮食,已经这一次多青丈出来的千余亩土地。

都是为了让官府看重他们。

再严厉督促自己的子弟读书。

朱见濬看不上恽家的私塾先生,但也不想想,朱见濬是谁的学生,大本堂的老师,都是重臣,翰林院乃至前后首辅,陈循,李贤都在的大本堂教过课,教授他们武学的,更是军中名将,传授他们数学的乃是钦天监中人,甚至有时候干脆是钦天监正贝琳。

但是这样的人在江南地面上已经不错了。

这样的家族,只要不出什么意外,不可不能转成官宦人家。

更不要说,朱见濬还留下了墨宝。

这四个字,也能让恽家规避很多政治上的风险了。

于冕说道:“殿下对恽家另眼相看,却是恽家兴旺之基。”

朱见濬沉吟两句说道:“不管怎么说,恽家如此主动配合朝廷清丈,也是该奖励的,别的我没有,给他几个京师学堂的名额吧,如果恽家的人有出息,十几年后未必不能混一个官身。也算是孤给的赏赐了。”

于冕说道:“此事无须殿下出面,就由我写推荐信吧,让他们去水利学院当我的师弟吧。”

很多事情都是无师自通的。

几个学校出身的官员都在自发的抱团。

虽然他们而今还被科举出身的官员压制在下僚之中,但是将来可就不大好说了。

朱见濬点点头,说道:“对了,族田交税吗?”

于冕沉吟说道:“似乎族田与寺院的土地都不用交税的。”

朱见濬点点头说道:“将这些事情都写下来,发给寇大人,让寇大人看着办吧。”

朱见濬心中暗自衡量得失。

这个黑幕该怎么应对?

朱见濬想过自己掀开,但是这就违背了父皇让他来江南的初衷,朱祁镇是让他来看的,那他就看看。

一看看,寇深有什么手腕,二看看就江南这一张黑幕到底是一个什么样子的。

第二天,朱见濬让于冕留下几封推荐信,推荐恽家子弟到京师水利学堂就读。

这让恽老爷子大喜过望,连连感谢。

无他,这十几年下来,随着水利学堂的学员在各地任职,以及大明对水利的重视,水利学员的身家也有见涨的趋势。

在朱祁镇调整之下,一个省三司慢慢变成了四司,多出来的就是都水司,虽然没有水利学员的出身的官员坐到都水使的位置上。

但是都水司以下,地方工部关于水利的官职,大多被水利学员占据了。

虽然水利学院进院的门槛并不高。

几乎每一个重臣写一封推荐信,或者说水利学院的自己人,写推荐信,就足够参加考试,但是能不能进,就不好说了。

其实在此之前,推荐直接都能进,连考试都不用。

这也是水利学院行情见涨,人数太多了,就必须用考试删除一些人了。

如此一来,推荐名额权重就有些下降,有些不值钱了。

但是对恽家这样的地方家族来说,几封推荐信依旧是他们圈子接触不到的资源。

要知道,对于恽家来说,只有一个人从水利学院毕业,就说明了什么,说明恽家到了水利学院的圈子里。

之后的恽家家族子弟都能进入水利学院招生名单之中。

这才是最大的好事。

自然是千恩万谢不提。

等送走朱见濬一行人之后,恽老爷子更是将清白人家这四个字,让工匠雕刻成牌匾,挂在祠堂之上。

恽老爷子自然是人老成精。

虽然对太子的盘问有些不耐烦,但是随着这几分推荐信出来,自然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决计不简单。

有一个细节更让他震惊,就是写推荐信的人,乃是这个公子身边的人,而不是公子自己。

要知道水利学院出身的人,而今枪手之极,当一个县丞不是问题,而今却是这个公子的跟班,更显示出这个公子身份显赫之极。

当然,他决计想不明白,朱见濬的身份。

很多年之后,恽老爷子已经不在了,恽家下上才知道这个四个字是谁写的,但是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于冕的书信,将武进清丈的内情一五一十的禀告了寇深。

而此刻的寇深已经在苏州一段时间了。

看上去寇深在苏州这一段时间,什么都做了,但是如果细细看的话,却是什么都没有做。

寇深是明察秋毫,什么猫腻都瞒不过他。

但是很多案子一旦牵涉到政治上,就不是简简单单的是非黑白可以断定了。

是的,寇深手中的证据,真掀开,再来一次郭恒案,也不是不行。

郭恒案的后果是什么寇深更是清楚。

虽然人杀多了,仅仅是一个数字。寇深多年历练下来,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即便不敢说心如铁石,但是该下手的时候,寇深也是敢下手的。

但是面对这个规模。

寇深也犹豫了。

将黑幕揭开很容易,但是如何收场却是不容易的。

寇深而今七十了,早就不怕死了。这一件事情掀开了即便将他给牵扯进去,寇深也是不怕的。

只是他担心的却是大明。

寇深作为河北人,在江南狠狠的捅上一刀,甚至将江南士绅杀得元气大伤。你做初一,就不要怪别人做十五了。

倒是很可能引起党争。

说而今大明没有党争,那是骗人的,从三杨之中的明争暗斗,周忱与曹鼐之间的摩擦,刘定之与李贤之间的不愉快。至于勋贵与文官之间的老过节。

等等。

但是总体上来大明内部的摩擦还是比较小的。

内阁成员之间,还是能够妥协的,或者说是相忍为国,但是寇深担心他这一下子打破这个平衡。

而且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将事情一步到位,本身就是很成问题的。

寇深没有指望一下子将这一件事情解决了,比较这里面有很多历史遗留问题。

所以他到了苏州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做。这是为什么,就是等,等某些人来谈。事情还有折冲的余地。

寇深也没有想过真大开杀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