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子 第299章

作者:名剑山庄

朱祁镇与曹鼐关系最好的事情,就是兴修河北水利的时候,在这一件事情上,曹鼐不遗余力的支持朱祁镇。给朱祁镇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但是而今,看似与之前一样,实际上是大大不一样,黄河决口这一件事情,曹鼐让皇帝对他妥协了。

但是于谦跟随朱祁镇这么多年了,岂能不知道,朱祁镇是一个什么性子的人。

看似很好说话,但是内心之中坚持却是很深的。曹鼐用天灾想将朱祁镇的心思拉进内政,而不要想着与瓦刺打仗。

注定是失败的。

只要于谦才知道,当初才十几岁的朱祁镇,就对征讨瓦刺之事那么上心,而今当今羽翼已足,兵甲已备。就是太皇太后复生,估计也挡不住这一场大战。、

如果曹鼐在这一件事情上一直反对的话,恐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于谦心中有些忧心,但是随即暗自嘲笑自己,想那么多做什么?

而今曹鼐与于谦的关系,已经不是当初紧密团结的政治盟友了,杨溥人虽然已经不在了,但是他当初将于谦按在直隶巡抚任上,内阁诸位还是一直坚持的。

无他,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谁让于谦的声望太高,圣眷太浓了,于谦虽然可以进入内阁,代替任何一个大学士,并且以于谦与朱祁镇的关系,立即就能掌握实权。

不像有些刚刚进入内阁的大学士,其实都是在坐冷板凳的。

这样的情况之下,曹鼐是一万个不想于谦进京的,曹鼐一边支持于谦在直隶巡抚上深根,朱祁镇很多想法都交给于谦去做。

但是于谦在河北声望越高,越是万家生佛,距离内阁的位置,只会越来越远,而不会越来越近。

当初在河北水利上精诚合作的两人,而今只有点头之交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黄河大工

第一百四十九章 黄河大工

于谦从钱塘开始北上。一时间主持黄河大工总工程师尚且缺位。

但是整个北方都因为黄河大工而动起来了。

直隶还好,受灾的不过是大名一府。山东与河南的赈灾都要了户部半条小命了。

这也是为什么周忱要第一笔修河款,要内库出的原因,因为赈灾款也不是一个小数目。河南山东一带的卫所军也都动员起来。

在于谦来到之前,已经看见了各方官员都聚集起来。

于谦根本没有到北京,而是先到了黄河八柳村决口处。

工部尚书王永和,河南巡抚赵新,山东巡抚张骥,已经后面大量的知府同知,乃至与知县大大小小的官员有几十个之多。

于谦对此并不陌生。

于谦担任了河南巡抚,对黄河的熟悉,并不比赵新差,此刻站在缺口之上,只觉得天地之威,一至于斯。

黄河水在于谦面前变成两股,一股向北,占据了水流的十之七八,滚滚向东北方向而去。而在另外的支流,却是继续在旧河之中向东而流。水流很是稀少,如果放在十几里宽的黄河河道中看,就好像是干涸一般,甚至在很多地方,两岸百姓,是可以涉渡的。

于谦看着脚下的决口,对赵新说道:“没有试过堵口吗?”

赵新说道:“秉大人,已经试过了,只是根本不行,不管投下多少,都会被推走。而今之计,只能都冬季在堵住缺口了。”

于谦说道:“卫辉百姓受灾人数多少?”

赵新说道:“卫辉百姓几乎人人受灾,已经拨了二十万赈灾粮,但也支撑不了多久。”

于谦说道:“山东情况如何?”

张骥看着赵新冷笑,一声说道:“山东百倍于河南,半个山东已经成为泽国,浮尸百里,都是赵大人所赐。”

山东巡抚张骥也算是老臣了。此刻却按捺不住怒意。

对他来说,简直是无妄之灾。几乎一夜之间,洪水直冲济南城下,如果不是济南城高池深,说不得,济南就要与张秋一个下场了。

且不说,赵新给山东带来的麻烦。他很可能因为赈灾不利,而断送仕途,单单是这水灾差一点威胁到他的性命。

张骥都不会给赵新一个好脸色。

于谦说道:“具体人数有多少?”

张骥说道:“一时间料理不清楚,但是而今东昌,济南,兖州府流民遍布,老弱妇孺,衣衫褴褛,沿街乞讨,每日城外乱坟岗都多出不少新鬼,至于亡命之徒,铤而走险,更是数不胜数了。”

“山东府库已经动用,真是恐怕”

张骥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于谦也明白张骥的话,其实有时候水火之灾,杀人不过一瞬间而已,如果当时就死了,反而没有多少事情了。

真正苦的是当时没有死的人。

想想就知道,黄河在山东大地上滚过,不知道多少良田被冲成河道,更不要说黄河泥沙含量太多。仅仅是冲过去,就会留下一尺厚的泥沙,将地面给掩盖了。

就成为了不能种植的沙地。

河南兰考的沙漠,就是这样来的。

所以山东小半个省今年的收成就不用想了。

百姓没有吃的,只能逃荒乞讨了。

几天之内,几十万人的流民潮,且不说对大明政权的威胁,单单说其中的罪恶之处,就有数不尽,说不清的地方。

于谦久在地方,岂能不明白这一点。

而今黄河之患虽重,但是最的隐患,却是人心之患。

所以,黄河决口可以暂缓整治,但是人心决口,却要最快时间给堵上,没有约束的人心,与野兽没有太大的区别。

于谦说道:“我可以代直隶省许诺,先调三十万两银子来,只是山东,与河南府库有多少银两,你们要报出一个数来。”

赵新说道:“府库之中,倒是有百万两,但是其中一半是修河款,剩下的也都得了户部书,划为修河款之中。”

于谦说道:“你的意思我知道了,此事挖担着,立即调集各地府库银两,开仓赈济,另百姓归为原籍。”

“我要以工待赈。”

于谦来到之后,第一时间与阮安细细谈了一番。

自然也知道,朱祁镇打定主意要让黄河改道了。

于谦也细细考察过,从水流方向就能看得出来,这里一决口,黄河下面几乎断流。很明显说明了新河道与旧河道的优劣。

新河道一旦固定下来,想来几十年之间,再也没有决口之患。

只是百姓嗷嗷待哺,而今最大的问题,不是亡羊补牢,而是让百姓活下去。

这一点,朝廷的决策是有一些问题的。

朝廷第一波修河款已经下来了。

于谦自然是不怕临时挪移钱粮赈灾。毕竟大明开国到现在,有太多的地方官,在紧急时刻,在没有上级命令之下,开仓放粮。

这种情况,一般被视为从权之举。按情况不同,后果不同,做不同的处置。

最严重不过是免官。一般情况下,不但不会追究,还会嘉奖。

只是有些时候,这样的举动,还是少做一些的好。于谦选择了以工待赈,就是一个折中之法,如此说,就不算是挪用修河款。

当然了,这也是另外一个原因。

于谦做过这样的事情,虽然以工待赈,会让修河款有一个不小的攀升,但总体来说,不过是将赈灾款摊进了修河款之中而已。

算总金额来说,恐怕要要压缩一点。

诸位官员见于谦已经决定了,立即说道:“下官遵命。”

于谦当仁不让,就在大堤之上,将受灾的地方分摊下去,并让下面府里,省里能够报上来的钱款。

于谦做了一个平均,让河南拔给山东五十万两银子,毕竟山东情况最惨。让各级官员立即回去,开仓放粮。编户征丁,准备开始修河。

将这些人打发走了之后。

于谦就将王永和、阮安等人留下来,就是商议如何治河。于谦说道:“阮先生,比我早来数日,可有方略?”

阮安说道:“总督大人,下官已经勘探过了,这数日放晴,从上游下来的水也不多了,黄河水位有些回缩,黄河河道基本固定了。”

“故而修建黄河河堤并不难,不过要先修外堤,将黄河河道固定下来,内堤在旱季再慢慢修建也不迟。这没有什么比较难的地方。”

束水攻沙之法,修建三道河堤,最外面的河堤最不坚固,只寻常的夯土堤就行了。

并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真正有技术含量的,却是内堤。

而束水攻沙要点就在改变河道宽度,人为的让河水湍急起来,用水力冲刷河道。故此最里面的内堤,决计不可能让黄河还像现在十几里宽,所以不到黄河水枯,不好动工。

“只是”阮安说道。

于谦说道:“哪里有问题?”

阮安说道:“黄河旧河道几乎干涸,而运河有数百里要借助黄河河道,而今已经断流。这一点请总督大人细细思量。”

于谦听了。微微皱眉。

于谦这个河道总督,权限并非仅仅是黄河,也兼管运河。他之前本以为运河的问题在张秋,此刻却发现恐怕不是了。

张秋的问题并不难结局。

两道水道交叉,可以多设水闸,总是能通过的。对于运河来说,水多的问题是好解决的,问题是缺少,数百里黄河河道面临干涸的局面,运河上的船只能过这一段河道?

难不成飞过去不成?

这才是大问题。

于谦说道:“先放一放吧。赈灾要紧。”

第一百五十章 漕运难题

第一百五十章 漕运难题

于谦虽然当机立断,做出一系列决断,将黄河大工放在次要地位,反而将赈灾放到主要位置上。

但是他这样的决断,都一五一十的写进奏折之中,飞书报给北京。

朱祁镇见了于谦的奏折,还没有翻开看,就觉得安心了许多。

有些人给人的感觉就是如此。

甚至不许要他做什么,仅仅他出现在某些地方,就会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感觉。于谦就是这样的人。

从知道黄河决口之后,乾清宫中一直维持得低气压才得到了缓解。

朱祁镇翻开于谦的奏疏,还没有看完,他心中就开始感叹了。暗道:“曹鼐果然不如杨溥。”

三杨这样的老臣,在大明历史上都是不可复制的,特别是杨士奇即便将大明所有首辅拉出来排位,真能确定排在杨士奇上面大明首辅,也不过是是张居正而已,谁叫张居正所做所为,已经超过了一个首辅的权限。

其余的首辅,即便再厉害,他自己也不敢说,万万全全超过了杨士奇。

在这一件事情,朱祁镇着急黄河,在行事上有些乱了分寸。向下面拨出了第一笔款子,都是以修河款的名义了。

当然了,反正都是银子,只要地方官不是白痴,都不敢一边手里有银子,一边让百姓饿死。

但是总是要承担政治风险的。

不过,这一点朱祁镇并不觉得是自己的错。

这是内阁的问题。

朱祁镇掌控从来是大政,很多细节处理,就是内阁的事情。

其实,这曹鼐未必不知道,但是朱祁镇权威越盛,越会出现这样的问题,朱祁镇放个屁都要思量再三,要想一想这个屁之中,有什么引申含义。

朱祁镇一心在黄河之上,下面人自然不敢多做动作。

曹鼐不如杨溥的原因,倒是曹鼐不如杨溥熟悉地方情弊,还是曹鼐不如杨溥那么敢坚持己见。就有一点说不清楚了。

随即朱祁镇细细看了于谦的整合方案。

却没有什么好说的。

一来朱祁镇不是那么熟悉治水工程的,二来朱祁镇也信任于谦,他相信于谦能将这一件事情给办好。

所以,对具体细节根本没有多看。唯一担心,就是按于谦这个办法来,修河款估计要暴涨到了二千万两白银。

让朱祁镇感到一些牙疼。

其实以工代赈,与寻常工程最大问题,就是人力给不给钱。

一般工程都是征徭役,朝廷从来不掏钱,甚至让百姓自备干粮。工程最大的土方量都是免费的。

而今将人工费用给补上来,这价格可不是要飙升。

朱祁镇顿时觉得自己的小金库,未必能将这一件事情给抗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