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子 第26章

作者:名剑山庄

张辅毕竟还活着,他久在安南,对南洋的情况自然也不会不了解。在战略上可以指点他,而张忠虽然身体弱,但是从小读书,在政事上也有自己的见解。

他要做的就是,将这些意见写成一篇不破的章。

就如贾谊的治安策,等。

如果能主导大明未来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战略。他即便死了,也甘心了。

不过,而今这一件事情,要先放放。

张忠思考片刻,说道:“派人持父亲名刺,请王英王学士过府一叙。”

张辅与人墨客素来交好。张忠与他们也有交游。自然知道从什么地方下手最好。

王英就是张忠的切入点。

王英是谁?

王英就是当今坛大家。作为翰林学士,虽然看上去没有什么权力,但是清贵之极,可以说从太宗皇帝以来,朝廷重要的圣旨制书,都是王英起草的。

据传乃是王导之后。

从小丧父,由母亲养大。当时穷困之极,难以为继的时候,有人劝他母亲将家中藏书卖掉。但是他母亲坚持不肯,竭力将他养大。

王英乃永乐二年进士。常伴太宗左右。有名的逸事,就是太宗皇帝北伐,过李陵城,掘一碑,左右都不认识,唯有王英看得懂。

宣宗皇帝在的时候,将王英,与太祖朝的宋濂,刘三吾。太宗朝的解缙,胡广相比,要他再接再厉,误让先人。

可见王英名声之盛。

张忠选择王英,固然是因为王英声明之盛,乃是争夺讲官的人选之一。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王英脾气与李时勉不同。

李时勉就好像是一块石头,又臭又硬,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圆滑变通。

但是王英能侍奉太宗皇帝,这么难伺候的皇帝,也从来没有重大过失,可见他圆滑之处。

当然了,并非说王英就不如李时勉了,在章学问之上,王英恐怕在李时勉之上。只是太皇太后觉得李时勉品行冠于当世,可谓之铮臣。

是本朝的魏征。

皇帝身边要有正人君子,受其熏陶,这比学一些之乎者也重要。

当日,王英赴宴,却见接待他的不是张辅,却是张忠,心中却好奇起来。因为这张少国公,因为身体原因,常常深居简出。

鲜少见人。

更不要说请人过府一叙了。

两人寒暄过后,张忠长叹一声,说道:“小侄今日请王学士,却也是有一件事情,如鲠在喉,却不知道向谁说,王学士乃是三朝元老。见识广博,必然能教小侄,该如何做。”

王英笑眯眯的,就好像是一个邻家小老头一般,看着张忠,似乎在看调皮的孩子,在做什么有意思的事情。说道:“哦,张少国公说来听听。”

张忠说道:“小侄受太皇太后与陛下厚爱,侍卫乾清宫中,沐浴天恩,只是有一句话,小侄不得不说。陛下苦啊。”

王英微笑的眉头慢慢的变得平直了,眼神也庄重起来,神光内敛,目光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隐藏。说道:“可是宫中有不肖之辈,威胁陛下?”

张忠说道:“有太皇太后在,自然是没有的。只是国子监祭酒李大人,有些太不近人情了。小侄知道他想启沃圣心,小侄恐怕适得其反?”

第四十一章使人君不近儒臣者正此辈也二

第四十一章 使人君不近儒臣者,正此辈也二

王英这才暗中松了一口气。

他刚刚还以为宫廷之中,有什么事端。

这个时代天下安危很多时候都系于紫禁城之中。紫禁城中一点小事,也能闹出天大的事情来。由不得王英不紧张。

不过,听张忠说起李时勉。他就放心了。

无他,他了解李时勉。

李时勉或许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是的确是忠臣。即便是白刃加身,也不会有害于陛下的。

其中定然是有所误会。

“李古廉做什么了?”王英问道。古廉乃是李时勉的号。

张忠一五一十的将李时勉所做所为说了出来。

这其中并没有添油加醋。

王英听李时勉不到半年,就将四书讲完了,就眉头皱起,又听说朱祁镇每每学习到深夜,眉头之间更加不好看了。

说道这里,张忠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王英此刻脸色已经严肃之极了,说道:“还有什么?”

张忠说道:“陛下身边的王振王公公,因为陛下之过,常被责罚。深恨李先生,每每在陛下面前说诋毁之言。而且陛下也怕李先生,见之入老鼠见猫一般。”

“陛下固然聪慧,小侄却担心,长此以往,如何得了。”

王英已经忍不住说道:“混账,使人君不近儒臣者,正此辈也。”

在王英看来,正统小皇帝而今不过十岁。这个时候的孩子,教三百千与对句,都差不多了。如果教论语也不是不行。

但是不足一年,将论语,中庸,大学,孟子都教完,这进度简直是太快了。

教孩子读书,不是这么来的。

更不要说这个孩子是皇帝。

而今你可以仗着太皇太后的势,严厉教授陛下,将来太皇太后仙去之后怎么办?小皇帝毕竟是皇帝,早晚要长大的。

或许李时勉年纪大了,不在乎这一件事情。恐怕将来皇帝对天下儒臣的印象就不好了。

王英看着张忠,说道:“少国公所言,我知道了。”

他深度怀疑张忠并非自己要对他说这些话的,他背后有人。

至于这背后的人是谁?是太皇太后?是英国公?或者是王振?一时间他弄不清楚。不过不要紧,先看看张忠所言是真是假。

王英自然不会因为一个人一面之词,就轻佻的下决定的。

那怕这个人是张忠,英国公嫡子。

李时勉为皇帝讲课题本都在翰林院有存档。王英作为翰林学士,又是老资格。想要看到并不是太难的。

但是教案与课堂之上,真正讲得东西还是有出入的。这些题本都是上课之前,先交给内阁的。

最少朱祁镇在课堂上的反应,是写不进去题本之中。

王英不看别的,仅仅看李时勉的教学进度。立即知道张忠没有给他说假话。

这就足够了。

有什么为谁传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所传的话是不是事实。

王英决计不能允许李时勉如此祸害陛下。

只是他并没有想到,这一件事情背后,却是被他当成孩子的皇帝。当他知道之后,却不知道作何感想。

王英思来想去带着这些题本就去了内阁。

当着杨士奇,杨荣,杨溥,胡濙,张辅的面,将这一叠题本递给了他们。说道:“诸位大人,陛下而今不过十岁,如此苦读,一旦伤了圣体,恐怕不是社稷之福。”

“李古廉这一件事情恐怕做错了。”

杨士奇见了,也是皱眉,说道:“这一件事情,却是我做错了。”

李时勉的题本,刚刚开始杨士奇还是看了的,不过仅仅看了几天之后,就慢慢放下来了。

倒不是李时勉的题本不重要。

教育皇帝,是一等一的大事。毕竟天下兴亡有时候就系于人君一身。有一个好皇帝,和一个坏皇帝,对天下百姓来说,是完全不同的命运。

只是大明两京十三省的事务,都要汇总到这里。杨士奇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情,是有轻重缓急,李时勉的题本自然是轻,缓之中。

慢慢的就只是存档,而不是细细翻阅了。

杨士奇一发话,内阁之中也没有几个人反对。不过多少功夫,杨士奇的奏疏就到了太皇太后手中。

杨士奇等人与其他大臣不同。

有先帝所赐之绳愆纠缪银章,凡是盖了这个章的奏疏,可以直通大内,不经通政司。类似后世雍正的密折制度。

只是这封奏疏到了太皇太后手中的时候,朱祁镇就在身边。

太皇太后看了,轻轻一笑,将这封奏疏砸在朱祁镇身边,说道:“你做的好事。”

朱祁镇见太皇太后如此,心中吓了一跳,将奏疏打开一看,立即知道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太皇太后。

连忙上前几步,搬了一个绣墩坐下,将太皇太后的腿放在膝盖之上,轻轻的拿捏,说道:“奶奶,不是李师不好,只是我实在觉得,孔孟之书虽然好,但是用来治国却没有头绪。格物致知,如果才能格物,它却没有说。”

“我私下想,这便是我将来要做千古一帝,我要所格的物,不是什么心了,理了,气了,而是大明的天下。”

“只有将大明天下看清楚,看明白,才能有所作为。”

“奶奶你就答应了吧。”

太皇太后听了朱祁镇所言,心中微微一动。她并不在乎朱祁镇所说是什么,却听朱祁镇所言,要做千古一帝。

心中微微一软。

在她看来,别人说这话,可能是吹牛,但是朱祁镇所言未必不能。

因为朱祁镇在她身边这半年,她深刻知道了朱祁镇如何早慧。当然了,这其中也有家长情怀,几乎所有的家长都觉得自己的孩子,是与众不同的,但是真的假的,只能需要时间来验证了。既然他自己有了主意,也不好硬拦住。

“好,不过,李时勉你准备怎么办?”太皇太后问道。

朱祁镇说道:“多增补几个讲官,让他们一人负责一经即可,李先生而今教我孟子,以后还教我孟子便是了。”

朱祁镇还真不相信了,大明百官还能都如李时勉一样头铁。

太皇太后是何等人,只是听了一耳朵,就知道朱祁镇打得是什么主意,轻轻一叹说道:“好。不过要做千古一帝,不读书却是不成的。”

朱祁镇连连点头说道:“孙儿知道,定然好好读书。”

太皇太后说道:“别以为新讲官都好糊弄,我要是听他们说你功课不行,你什么事情都不能做了,老老实实的过来上课。”

朱祁镇连忙点头,说道:“奶奶放心,这些事情难不倒我的。”

太皇太后轻笑一声,说道:“难不倒,那你的字如何?”

朱祁镇听了太皇太后的话,顿时有些讪讪。

或许前世用硬笔写字都习惯了,而今用毛笔写字,总是有一些根深蒂固的毛病改不过来。他日日练字,长进都不大。

所写的字,仅仅是能看而已。什么风骨姿态,一点也没有。

偏偏他下的精力并不小。

太皇太后说道:“去练字吧,今天将兰亭序给临十遍。”

“啊。”朱祁镇惨叫一声,不知道怎么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受身体影响,朱祁镇在太皇太后身边越发有孩子气。说道:“奶奶这也太多了吧。”

太皇太后根本不看她。从一边捏来一根朱笔,在奏疏上写下一行字,就是按朱祁镇的意思增补讲官。重新分配讲课时间之类。一边说道:“这是小惩大诫,让你这么不老实,乖乖的是临帖,否则就多临十遍。”

朱祁镇不敢多话,说道:“孙儿遵命。”只能在慈宁宫之中,研磨临帖了。

第四十二章 最后一课

第四十二章 最后一课

华殿之中,气氛似乎与往常一般。

李时勉站在朱祁镇的面前,为朱祁镇一点一点讲解孟子精义。甚至连太祖皇帝删去的字,也不避讳。

似乎想以微言大义,感化朱祁镇。

朱祁镇认真听讲。不敢用一丝走神。一来,李时勉为人很严肃,但是讲课之上,还是有些水平的。最少朱祁镇能听得进去。绝非后人所想迂腐不堪,教条不已。

恰恰相反,真正在儒学之上下足功夫的人,有自己见解的人,反而不教条。凡是将一些教条奉为天条,不可越雷池一步,反而是半桶水。

不管在什么领域都是这样的。

二来,一对一教学的时候,哪里有朱祁镇走神的余地。李时勉手中太皇太后所赐的戒尺,可不是用来摆样子的。

更重要的是,这一课也是李时勉最后一课。

明天,就是王直过来教授春秋。

朱祁镇觉得暗中阴了一把李时勉,心中有些不安。

时间一点点的溜走,不一会儿,就到了上午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