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子 第16章

作者:名剑山庄

朱祁镇说道:“孙儿打听了,京师的粮食紧张。拨不出粮食来。”

太皇太后说道:“那是自然了,北地之中,也就河南河北一带,算是粮仓,朝廷早就定了,河南河北的粮食,大多是调往九边的。”

“如今这边大灾,定然要从京师的仓库之中,先行补上,总不能让将士们不吃饭吧。”

“如此一来,京师,通州的粮仓之中,虽然还有粮食,但却不能轻易调用了。”

朱祁镇明白,这些粮食就是北京城的底气,如果让北京城的粮仓见底了,比河南旱灾影响还要大。

朱祁镇说道:“难道北京城粮食就如此短缺,少有差错,就粮食不继吗?”

太皇太后说道:“这就是仁宗皇帝为什么将都城迁回到南京的原因。”

“建都北京,粮草都从东南而来。平江伯总督漕运,最多的时候,一年能运过来五百万石粮食,而今每年能运来四百万石粮食。”

“这四百万石粮食,就是京师的生命线。”

“且不说,百姓开河转运之苦,单单说,将一国兴衰寄予一河之上,就有一点太儿戏了。”

太皇太后微微一叹,不过她也知道,而今她再有怨言,也没有办法了。木以成舟,大明朝将太多太多的财力物力都投入在北京之中,乃至于政治格局之上,在北京也稳定下来了。

迁都是一个大动静。

皇帝尚小,她没有精力也不可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再说了,她的丈夫,她的儿子都葬在北京城外,她还能去什么地方?将来也是要入天寿山的。

不过,北京依旧是行在,而不是北京,大抵是她最后的倔强吧。

“那为什么不能海运,前朝不就是海运,而且郑和船队能远到西洋,不可能不能从松江到天津吧。”朱祁镇忍不住问道。

太皇太后说道:“两个原因,一个是倭寇。”

“海上倭乱也是有些年头了,这些倭乱就好像是苍蝇一般,大队船只就避开了,但如果小队船只,就会劫掠。”

“太祖的时候,从江南运往辽东的粮船都被劫掠过。”

“如果派人护送,清剿,所花费要比漕运要高上不少。”

“其次,海上风浪太大,很容易伤及人员,也太容易漂没了。”

朱祁镇心中一转,说道:“奶奶,你觉得这些漂没,真的是损失在海上了。”

“自然不是。”太皇太后说道:“我虽然老了,但是眼睛不瞎。岂能看不出来这里面的猫腻,但是看出来容易,但是怎么处置啊?”

“风浪不时,真有损失,难道往死里追究?百姓本来就视大海为畏途,如果再以苛政,谁来承运?而且在海上一船人,太容易串供了,再加上海上小岛众多,上岸之后,说是有风浪,漂没了。”

“谁能查明?”

“朝廷处罚官员,总要是有证据吧。”

朱祁镇说道:“莫不,多加一些额度,让利承运之人。如果有了损失,就让他们获利里面补充便是了。”

太皇太后说道:“如此一来,你何以面对武百官。国朝的俸禄本就不厚,但是这小吏以承运之机暴富。”

“这本就不好平衡,再者,人心总是贪得无厌的,今日给他一寸,明日给他一尺,他就未必满足。”

“而漕运一路上都在朝廷掌握之中,哪里有这么多的麻烦事。”

朱祁镇也慢慢明白一点,虽然不知道其中道理对不对,只能在以后去验证了,官僚先天讨厌自己掌控不了的事情。

而海运就是他们掌控不了的。

至于漕运,运河虽然说是一条河,但是并不宽,在运河上出些什么事情,朝廷很好处置,是跑不了的。

而在海运上出些什么事情,逃之海外,该怎么办?

第二十五章 民以食为天二

第二十五章 民以食为天二

朱祁镇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开海运,在朱祁镇看来,有太多太多的意义了。

但是朱元璋开创的大明朝,实在是缺乏海洋的基因,在他们看来,古时候唐宋漕运制度相当完善了,只要继承就行,而海运却有太多的麻烦事情要处理了。

虽然元朝也有成功的例子,但是元朝为政太粗泛。

其中有很多事情,在明朝是不成立的,最少在对待海洋的态度上。元朝可没有明代的海禁,当时有大量民船承运。

而明代却没有这个条件。

朱祁镇将海运的事情,暂时先放下,问道:“奶奶,那么就如此看着河南百姓,嗷嗷待哺吗?”

太皇太后轻轻一笑,说道:“当然不是了,不从北京调粮,自然从其他地方调粮,我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要么是清江浦,要么是湖广。”

“我估计是清江浦。”

朱祁镇听了这个名字,心中思索了片刻,说道:“可是淮安?”

清江浦这个名字,在明清时期要比淮安还有名,但是对于后世的人,却对清江浦很是陌生。

清江浦乃是运河上的重要节点,漕运总兵所在地,后世漕运总督府所在地,有大量粮仓。等待转运到北京。

太皇太后说道:“从清江浦入淮河,能到达河南大部分县,这里运输要方便一些。治国之事,明年的时候,将南方粮食再补上一些就行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王振匆匆的过来,说道:“知道皇爷忧心河南之事,内阁刚刚呈上来的折子,奴婢就给皇爷送过来了。”

朱祁镇打开一看,正是于谦请粮的奏疏。而上面杨士奇的票拟,就是太皇太后所言,从清江浦经凤阳仓调粮食,所耗粮食在来年补上。头批拨调二十万石。

朱祁镇一时间心中又羞又恼。敢情他是白操心了,唯一可以欣慰的是,从行政效率上来说,锦衣卫要胜过内阁一筹。

太皇太后笑道:“孙儿有此心,我就已经是万分高兴了。杨士奇三朝元老,吃得盐比你吃的饭都多,朝廷上的事情,交给他处置,是没有问题的。”

朱祁镇说道:“今日是孙儿鲁莽了。”

“去上课吧。”太皇太后说道:“去得迟了,可以要挨板子了。”

朱祁镇向太皇太后行礼,随后离开了慈宁宫,去华殿。

一路上朱祁镇所想的就是粮食问题。

粮食问题对于朝廷来说,就是头等大事,而南北方经济不平衡,其实最重要的地方,就是南北粮食产量不平衡,南方粮食产粮要比北方多。

这就是源头。

特别是北京城粮食不能自给,每年四百万石漕运粮,就让朱祁镇心中发慌,特别是清廷后车之鉴在前。

为什么要签订南京条约,固然有前面一系列败仗。但是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英军截断了漕运。北京那边立即支撑不住了。

所以在粮食问题上,粮食调配的问题固然重要,不管是漕运也好,是海运也好,将南方的粮食运到北方的办法,但是粮食生产的问题,也同样重要。

“难道大明朝的北方,真得养不起九边加一个北京吗?”朱祁镇心中深深的思考。面对这个问题,朱祁镇一时间连从何处下手,都不知道。

一会儿功夫,就到了华殿。

一进华殿,就觉得华殿之中的气氛不对,李时勉站在御案之前。就好像是雕塑一般,一动不动。

见朱祁镇来了之后,行礼如仪。

朱祁镇连忙扶起李时勉说道:“先生免礼,今日是朕错了。”

李时勉问道:“错在何处?”

朱祁镇说道:“朕不该今日不来上课。”

李时勉说道:“非也,陛下之错,乃于失信于人。陛下将来是要治理天下的,自然不可朝令夕改,所谓君无戏言。陛下昨日已经答应臣,今日来上课,却在臣来之后,仅仅派一小太监,通知一声。不是待大臣之道。”

朱祁镇连忙说道:“朕知错了,昨日朕得到消息,却是河南赈灾的粮食不够了,朕向太皇太后问计,并不是故意耽搁时间的。”

李时勉听了这话,脸上僵硬的表情,竟然微微和善一点。随即又问了几句。

朱祁镇一一说了。

见李时勉似乎有原谅之意,朱祁镇这才松了一口气。

有些人就是如此,即便是站在他身边,就觉得空气都变得严肃起来,朱祁镇明明知道,其实李时勉也不敢将他怎么样?

最多打手板。

但是在李时勉面前,朱祁镇难免紧张,就好像是见了大学导师一样。

李时勉说道:“陛下有此仁心,实在乃天下之福。”

朱祁镇说道:“今日之事,是朕不清楚天下钱粮之数?闹了笑话。”

李时勉说道:“陛下想要知道天下钱粮之数,当问户部,而欲知道天下钱粮细数,却要问黄册了。”

朱祁镇说道:“黄册?”

李时勉说道:“太祖时的鱼鳞图册,将天下赋税土地,都纳入一册之中,以此征调差役,征收赋税。每十年一重编,天下百姓,生老病死都在其列。”

朱祁镇大吃一惊,这几乎与后世户口本差不多了,立即问道:“这黄册在何处?”

李时勉说道:“在南京后湖库,只是洪武之后,天下百官皆因循守旧,黄册徒具形式而已。”

朱祁镇说道:“到底行不行,看看再说,想来太祖与现在不过相差三十多年,也不至于一点用处都没有,朕想将后湖黄册带到北京来,可行吗?”

李时勉说道:“臣以为,陛下应该考虑万全。后湖黄册到底有多少,臣也不清楚,只知道每次编写黄册,都要征用南京国子监数千人。后湖库有天地玄黄十几库黄册。都藏在后湖之中,四面把守森严,虽飞鸟不得过。”

“陛下要调来,何地储存,何人编写,却是一个问题。”

朱祁镇立即知道,李时勉是委婉的否定了。

朱祁镇也没有想到,所谓后湖黄册有这么多。想来也是,大明天下两京十三省的户籍材料,岂能少了。

如果没有准备,就草率迁移,也不是一个办法。

朱祁镇说道:“朕明白了,此事暂罢。”当然仅仅是暂罢。这一件事情,朱祁镇放在心上了,想要改变大明天下,就要深刻的了解大明天下。

而后湖黄册,是了解大明本质,最重要的书之一。

李时勉说道:“既然陛下来了,我们就继续上课吧。”

朱祁镇说道:“是。”

随即在御座之上坐好,翻开孟子。

大学中庸篇幅很小的,朱祁镇专心读,很快就背诵下来,李时勉又讲解了数日,就开始学习孟子了。

四书之中,孟子的篇幅最大。、

可能要学上几个月了。

“不过,在此之前。”李时勉说道:“陛下失信之举,不得不罚。”李时勉一声令下,顿时有两个强壮的宫人压住了王振。

王振脸色大变,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被压下去了。

随即惨叫之声传来。

朱祁镇听了,面带不忍之色。不过面对这样的情况,他也习惯了。

毕竟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李时勉也算是为严师,对朱祁镇要求很是严苛,一旦朱祁镇犯错,就责罚他身边的人。

王振就是朱祁镇身边,代朱祁镇受罚最多的一个。不过,朱祁镇也知道,王振早就将打板子的人给买通了。

只是该有的样子,还是有的。而且仅仅是做个样子,就已经很疼了。

第二十六章 换讲官之意

第二十六章 换讲官之意

已经是掌灯时分了。

纵然是紫禁城之中,除却数个宫殿之外,也都陷入黑暗之中。

朱祁镇御案之前,两侧都有两排烛光,无数星星点点汇集在一起,越发命令了。大殿之中,虽然有一点昏黄。

但能见度却也不差。

王振站在朱祁镇身侧。轻轻的研墨。

而朱祁镇悬腕持笔,正在规规矩矩的写着大字。最后几个字:“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

写完之后,朱祁镇向后一靠,靠在靠背之上,将笔递给了王振,揉着手腕,说道:“李先生实在有些难伺候。”

王振接过笔,放在一边的笔洗之上,又端来一杯热茶,说道:“陛下所言极是,这李学士委实有些不识好歹了。陛下乃万乘之尊,总览大局即可,难不成还要让陛下读书考秀才?要不,奴婢向太皇太后说说,为陛下换一位讲官。”

朱祁镇微微一笑,没有多说话。

他当然知道,王振对李时勉的怨恨。不过,朱祁镇对李时勉的印象倒是不错,虽然严厉了一些。

但是后世上过十几年学的老学生,什么样的老师没有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