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塵述者
她站在街邊,眼圈毫無預兆地紅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發不出聲音。
她沒有想到向來羞澀的妹妹會說出這句話。
要知道在之前,她還是一個躲在房間裡不說話的少女。
她怎麼也不敢奢望這句話會從妹妹口中說出來。
那邊季雲渺沒有聲音,林星眠又說了一遍。
“姐姐,我愛你,在眠眠心裡,你是最好最好的姐姐。”
季雲渺哽咽得更厲害,她擦了擦眼淚,下一秒卻又擔心起來。
“眠眠,發生什麼事了?”
“姐姐,沒有發生什麼,我很好,就是想你了,想和你一起吃飯。”
“那姐姐現在回家,你乖乖的,想吃什麼我去買,今天姐姐下廚。”
她在心裡譴責自己最近太忙,沒有多回家看看眠眠。
林星眠:“姐姐,我在南家哦,今天大家一起給沈老師慶祝生日,墨墨姐讓我邀請你一起來吃飯,還有,她說可以給你一個面試的機會,姐姐,你開心嗎?”
林星眠想,她終於也算是能為姐姐做點什麼了。
季雲渺:“盛總?她真的給了我面試的機會嗎?”
林星眠:“對呀,不過墨墨姐說她是不會給你開後門的,她要看你的能力,但是我相信姐姐一定可以。”
季雲渺笑了笑:“謝謝你,眠眠,姐姐也愛你。”
林星眠掛了電話後重新坐回到盛墨身邊。
“墨墨姐,我姐姐答應了,她現在就過來,現在我們可以說正事了,你說的正事是什麼呢?”
“眠眠,你有沒有上過生理課?”
林星眠迷茫地搖頭。
“你小學、初中都沒有學過嗎?”
林星眠小時候和外婆在一起生活,上的是鎮上的小學和初中。
在這個封閉的小鎮,老師對生理課根本不重視,這些課基本都被主課佔了。
林星眠解釋過後,盛墨又好奇問道:“那你高中呢,“那高中呢?青春期有沒有對異性產生過好奇?或者幻想過什麼?比如帥氣的同學,小說裡的男主角,明星?”
林星眠的頭慢慢低了下去,無意識地摳著指甲的邊緣,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極其緩慢地抬起頭,眼睛看著盛墨,又好像透過她看著很遠的地方。
“墨墨姐,你告訴了我你的故事,那我也把我的故事說給你聽,好不好?”
盛墨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目光平靜而包容,做出了傾聽的姿態。
林星眠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鼓足畢生的勇氣,去觸碰那些早已結痂卻從未真正癒合的傷痕。
盛墨坦樟怂倪^往,那麼她也應該勇敢一點,面對那段過往。
盛墨靜靜地聽著。
初三那年,外婆走了。
林星眠第一次坐那麼久的車,穿過大片大片的田野和山巒,被父母接到了城裡。
車窗外的風景由綠變灰,由寬變窄,最後停在一棟高高的鴿子凰频臉欠肯隆�
初三是關鍵時刻,為了考高中她很努力,她不想讓父母失望。
因為她不被父母喜愛,想要用優秀的成績得到父母的關注,哪怕只是一點點。
她想父母更愛姐姐或許是因為姐姐很優秀,是不是她足夠優秀,爸爸媽媽也會那麼愛她。
父母也答應了她,只要她能考上市裡前三的高中,他們就會帶她去遊樂園玩。
她在同桌口中聽到過很多次遊樂園,旋轉木馬,那個女生的父母每個月都會帶她去。
林星眠把那個承諾當成了通往“被愛”世界的門票。
一個小鎮出來的少女,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能在一年內考上市裡前三的學校呢?
那是一個遙遠而不可及的夢,但她還是做到了。
可惜父母沒有兌現那個諾言,她沒能和父母一起去一次遊樂園。
沒有遊樂園,沒有旋轉木馬,就連高一開學典禮父母都沒有參加。
開學典禮那天,禮堂裡坐滿了家長,她坐在角落看著空蕩蕩的身邊座位,低下頭,一下一下摳著自己的校服裙襬。
那布料很新,卻讓她覺得有點扎人。
周圍的歡聲笑語,父母對子女的親暱低語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傳來,模糊不清。
高一還沒念完,父母就分開了。
像撕開一張用舊了的紙,乾脆利落,甚至沒有多少爭吵。
姐姐跟著爸爸,她被判給了媽媽,這是她噩夢的開始。
第622章 林星眠的過往
媽媽很快有了新的家,她有了一個繼父,還有一個繼妹。
她們搬去了大洋彼岸,一個總是陰雨綿綿的地方。
新家的房子很大,很安靜,媽媽的笑容變得很客氣,話語裡總是“你叔叔”、“你妹妹”。
她縮在寬敞的客房一角,像一件被暫時擱置的舊行李。
學校是另一場漫長的冬雨。
語言是隔閡,東方面孔是異類,沉默寡言是原罪。
她的課本會“不小心”掉進水槽,午餐盒裡被倒入噁心的醬汁,儲物櫃塞滿嘲弄的紙條。
最冷的一個雨天,她被反鎖在空曠的體育館器材室裡,直到夜幕降臨,才被巡查的校工發現。她渾身溼透,冷得牙齒打顫,抱著膝蓋坐在一堆墊子中間,像只被遺棄在路邊、毛髮盡溼的小貓。
回到家,媽媽只問她怎麼又把身上弄這麼髒?讓她安分一點,不要去招惹同學。
熱水澡沖刷不掉骨頭縫裡的寒意。
學校和家,是兩個方向的、望不到盡頭的隧道,光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她開始整夜整夜睡不著,白天卻困得睜不開眼。
書上密密麻麻的字母在跳舞,老師的講話聲忽遠忽近。
鏡子裡的女孩,臉色蒼白,眼下一片青黑,瘦得校服外套空蕩蕩地掛著。
她不再感到飢餓,食物味同嚼蠟,也不再感到悲傷,心裡只剩一片荒蕪的麻木。
老師終於找來家長,委婉地說她患上了抑鬱症,建議她回家休息,最好看看心理醫生。
於是,她“被休息”了,休學回家。
但是林美茹根本沒有心思給她治療,新的婚姻、新的家庭需要她全部的精力和討好。
林星眠成了一枚多餘的、礙眼的釘子,被徹底擱置在那間冰冷的客房裡。
學校不再需要她去,林星眠就一直被關在家裡,接受繼父時不時的虐待和繼妹的欺負霸凌。
繼妹將這種有恃無恐的欺凌發揮到極致。
打翻她的飯菜,藏起她珍視的外婆的遺物,用來威脅她,讓她求饒下跪,用最刻薄的語言攻擊她,說她是被拋棄的廢物......
諸如此類的事每天都在上演,她樂此不疲地看著她驚慌失措或默默流淚的樣子。
而最深的恐懼,來自深夜。
醉醺醺的繼父在走廊徘徊的沉重腳步聲,門把手被輕輕擰動的細微聲響,都足以讓林星眠瞬間寒毛倒豎,心臟狂跳到窒息。
她會用盡力氣挪動椅子抵住房門,然後整個人蜷縮在門後,背脊死死抵著冰涼堅硬的門板,在無邊的黑暗與恐懼中,睜大眼睛捱到天明。
她不敢睡,不敢發出聲音,連呼吸都放得輕而又輕。
因為繼父喝醉了會打她,她的哭聲那麼大,媽媽卻像聽不見。
被鄰居問起時林美茹還會替那個男人遮掩,說是家裡的孩子在玩鬧。
明明不是的,明明她一遍一遍地在求救在呼喊她........
繼父的拳頭再次落在身上時,林星眠聽見的卻是另一種聲音。
那是木柴在灶膛裡噼啪的輕響,是外婆踮著腳從老式碗櫃頂層拿下搪瓷罐子時,冰糖在罐子裡碰撞響起的聲音。
罐子裡裝著冰糖,外婆總在她咳嗽時用那把小小的銅鑰匙開啟鎖,捻出一顆晶亮的冰糖放進她嘴裡。
“甜不甜?”
外婆的手很糙,掌心的繭子刮過她的臉頰,卻比世上最軟的綢緞還讓她安心。
砰!
又一拳砸在肩胛骨上,她疼得蜷縮起來,指甲深深摳進掌心。
他揪住她的頭髮,迫使她仰起臉。
頭皮傳來撕裂的痛,但林星眠沒吭聲。
她只是睜大眼睛,透過生理性的淚水望向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燈是雲朵的形狀,她好像看到了外婆家後山的那片雲。
外婆會在夏天的午後指著那樣的雲說:“眠眠你看,像不像一隻歇腳的雀兒?等會兒怕是要下雨,外婆給你收衣裳去。”
“啞巴了?我讓你說話!”
繼父被她的沉默激怒,另一隻手猛地摑在她臉上。
清脆的巴掌聲在空曠的房間迴盪。
耳朵裡嗡嗡作響,半邊臉頰瞬間麻木,然後火辣辣地燒起來。
她想起小時候淘氣爬樹,摔下來蹭破了胳膊,火辣辣地疼。
外婆不會罵她,只是嘆著氣從院子裡的老井打上沁涼的井水,用浸溼的舊毛巾小心敷在她傷口周圍。
“疼就哭出來,外婆聽著呢,小孩子都喜歡爬樹,外婆不說你。”
外婆的手涼涼的,動作那麼輕,好像她是什麼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井水的涼意絲絲滲入皮肉,壓住了灼痛。
外婆哼著不成調的歌謠,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的縫隙灑在外婆花白的頭髮上,金燦燦的。
可現在,沒有井水,沒有陽光,只有拳頭和巴掌,還有繼父粗重的喘息和咒罵。
“晦氣東西,白吃白喝,和你那個沒用的媽一樣.......”
每一拳落下,都像是要把她單薄的身體砸進地板裡。
她終於忍不住,從齒縫裡擠出微弱的呼喚。
“媽媽.......”
“媽媽......媽媽救我.......”
門外的走廊,有燈光從門縫底下溜進來一絲。
她聽見了,聽見了輕微的腳步聲停在門外。
門外響起林美茹的聲音,刻意壓低,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近乎討好的語氣。
“怎麼了?這麼大動靜,是眠眠又不舒服了嗎?”
不是“住手”,不是“放開她”,是“不舒服了嗎”。
輕描淡寫,將一場暴行定義為“不舒服”。
男人喘著粗氣暫時停下了動作:“沒事,替你管教一下女兒,你不用管。”
門外靜了幾秒,林星眠死死盯著那條門縫下的光帶。
求求你,媽媽,求求你推開門,看看我......
“那、那你早點休息,明天還要見那個重要的客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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